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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景云自传  

第一章 记忆的开始是被鹅咬了

那是在我父亲的故乡湖北广济县一个河边的土地上,我的大哥和我互相追逐着,同时拾起蚌壳。我的外祖母蹲在一个桥底下,眼睛望着远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因为家里出了一件事,所以祖母才把我们俩人带出来玩。在另一块伸出的沙滩上,有三只白鹅,它们又大又美丽,它们在那晒太阳,并未感觉到我们的存在,但是我们彼此的追逐越来越疯狂,我们侵犯了三只鹅的领土,我们奔跑,河沙四处乱溅,有一只鹅就被侵犯了,它站起来大声叫,我们从来没见过鹅,更没想到它们是有害的,在一次玩的疯狂之中,我抓了一把沙向它们扔去,即刻我就被一群鹅围攻,那只带头鹅伏下头和颈,然后半展开翅膀,向我冲来,它生气地叫着冲到我的面前,我害怕了,赶快跑,但已来不及了,它已经用嘴朝我的屁股咬了一口,我跑到外婆面前求救,外婆说:“可怜的孩子,你的屁股上有一块又紫又蓝的伤。”我的头上也有伤痕,那时是1912年,我才三岁,中华民国成立,我当时就算是民国的一个公民,当我生下来时,是清朝最后一个皇帝宣统的一个顺民,就是1909年8月24日(即宣统元年),三年后这个皇帝被推翻了,皇帝没有了,我哥哥头上的辫子被剪了,那条辫子是封建主义的记号。

我的祖母告诉我说,我从来没有留过辫子,我感到骄傲,我自己是合符时代的人,我长大了后,我常逗我的哥哥说他是死亡朝代的遗少,事实上是清朝的崩溃救了我,我没有留辫子,我的爸爸妈妈同祖母告诉我一些清朝的家里的事,那时女人是不许去了解国家大事的,对我来讲,那个时代的一些事不是很清楚。

因为这只鹅咬了我一口,也把我的祖母从她的想象中拉回现实,一手抱一个孩子说:“好孩子们,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玩,是因为你的父母在互相生气,因为你的爸爸要讨一个小老婆,成为你们的小妈妈,你们最好是回家去,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讨小老婆,他不答应,就不站起来。”我哥哥说:“奶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妈妈,为什么爸爸还要讨一个妈妈?”外祖母长叹一口气说:“你的妈妈和我都是北方人,你的爸爸在北方天津与你妈妈结婚,他就带着我们去了吉林,吉林就是东北的一个省份,你就在那生的,今年我们回到广济,我们不懂一句南方语言,他们也不懂我们的语言,因此你爸爸的一家人不喜欢我们,他们要你的父亲再讨一个小老婆而且回到城市工作养活一家人。

当我与哥哥回到家时,我们发现妈妈无声地流着眼泪坐在床上,我爸爸在前面房间里,脸向着墙壁睡在床上,我与哥哥在他的床前跪下,说了外婆要我们说的话,我父亲没有回答,我们就重复说了几次我们要说的话,就偷偷溜走了,但是我们的行为有效了,就在那天晚上,我的祖父跟父亲的二弟来了,他们光着脚,裤腿卷在膝盖上,两条腿都是黄泥。我妈妈打了水给他们洗脚,给他们倒了茶。他们在前面的房间里谈了许久的话才离开,第二天早上,我爸爸就答应不讨小老婆了,我想我的外婆真聪明。

我父亲来自于农民的一个家族,他们这一家人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他们的田地是在山区,叫做东重山(或东平山)这座山在湖北省广济县里,广济县与另外两个县叫刘春与黄岗的,相接在一起,成了一个三角地。县与县之间有一条河,过河要乘小船,要付钱的,从另一个县回来要付双倍的钱。因此县与县之间就有隔阂。

我的父亲是在五个孩子中最大的,被送到一个教孔子思想的私塾老师那里去读书,抱着一个希望,将来可以在皇帝的朝庭的考试中得一个官位,这就是当时唯一的一条路,是可以往上爬的社会的梯子,这样做不仅仅给祖宗带来光荣,也提高家庭地位,但我的父亲只考过了县一级考试,只能做一个秀才,后来科举制度废除了,因为清朝的制度被废除了,国家变得现代化了,家里的希望也落空了,但因我父亲的一生还是因为得了这个秀才,有点文化,他在他的那个城市里找到生活,中国封建社会层次是从有文化的士开始,农民、工人、手工业者就组成了第三层,商人是最低的,被人看不起的,文化和官僚中间的那条分界线不明显,根据儒家的理论,一个有资格的学者自然的就成为一个官,我的父亲参加了军队,因为军队中有文化的人很少,所以在军队中有点文化很容易升官,所以在十九世纪末期,我的父亲虽然没有军事方面的训练,他还是参加了军队,他离开了家乡,到了河北省天津,在那里与我的母亲结婚并住在我母亲的家里。在封建时代,汉族有一个封建习惯就是用兵来开垦没有用过的土地,而且种粮食给皇帝的军队,小站是一个驻防地,离天津有七十里路,这块地就生产了最好的谷子,一直到今天这个地方仍是有名的粮食出产地,有一条河从天津到北京名字叫“运粮河”,是为皇帝的朝庭运粮的,而小站就是供给军人粮食的地方,我妈妈的爸爸在军队是个小小的官,我妈妈结婚后他就死了,但他的妻子还在,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年轻,我的父亲是从南方去的孤独的一个人,很自然地在这场婚姻里入赘到这个家庭中。

从过去走来

1905年日俄战争以后,我父亲的军队就被派去保卫一个高级武官吴禄山到吉林省,跟高丽搞清楚在吉林边界的纠纷,在那时,高丽被日本所侵略,战争就在中国与高丽的土地上,到中国东北去旅行,我的祖母对我说是很艰苦的,这个旅途从山海关开始或者说从山与海之间的一条路上开始,那也就是万里长城东边的最未了的地方与黄河相接,事实上这条路是长城的一个关口,而且在门上挂着横幅“天下第一关”,那就是去东北省的关口,即吉林、辽宁、黑龙江,辽宁当时的名字是奉天。

在古老的时候,长城就等于是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分界线,满洲是人口稀少的前线,它的名字叫东路,多年来农民的家庭几千几万人,因为天灾人祸就坐着独轮车转移到东边这条路来,特别是山东省的人。移民在田里工作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就成了地主并且管着别人,有的人没有那么成功就成了低等的人,成了土匪,叫“红胡子”,妈妈们就吓小孩子“红胡子来了”。在夏天的时候,包谷长得很高,在风中摇摆,他们叫“绿帘子”,红胡子就躲在“绿帘子”里,路上如果忽然起尘土就知道是有车子、马队或人群来了,他们就跑出来抢这些人,完了又躲到“绿帘子”里去,因此在夏天很少有人敢旅行除非有很多人保卫着才敢走。

吴禄山是一个到前线的将领,有一大群军队保护,兵是步行,官与家属都坐在有两个大轮子的马车里。

我的外婆讲的我能够记得的,都是些小故事,东北的前线要走一个多月的时间,经过野蛮的地方,才能到长春,那时同现在长春都是吉林省的都会,是挨近我国的。没有轿夫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些轿夫只是在城里抬着轿子从这里走到那里。这些路留下了农村车走过的深深的两条印迹,比轿子的印迹宽得多,在路上走的时候,车轮会掉进一边的车印里,坐在车中的人的头就会碰到车顶的梁,梁上就挂上棉被,这样车的三面就有棉被挡着,就像冬天的帽子,保护车里的人,车门上也有门帘,坐在里面的人看外面只能从门帘缝隙看,他们的手要抓住车子,这一天下来,坐车的人一身骨头都散了。

当时在满洲没有旅馆的,当深夜来临的时候就要赶快找一个地主的家去住,地主的家是用土泥做的墙,有个很大的屋子在里面,还有两排佃农的房子挨近大门在他们的前面。所有住在国家边界的人,即满洲的农民都因好客与慷慨出名,这些旅行的人常常可以在路上找到一个地方休息,过夜。这些农民还招待他们一顿饭,而且让他们睡在炕的暖和的那一边,炕是在房间外有一个口,他们把草放进去烧,炕就暖和了,因为与这一队人走的人都是朝庭派来的人,他们受到很好的待遇,农民甚至杀猪来款待,有酒和泡菜,还喝一种冷酸的果汁,这些东西很好吃,吃了一快后又想吃第二块,饭后很舒服地伸直了躺在炕上。多少年以后有个受过这种款待的人,告诉我这等于是皇家的酒席。

这个旅行有时是很幸运的,有时很倒霉,走了一天也看不到住的地方,到了晚上只有把车子围成一个圈,在车子里的人冷得发抖,保卫的士兵只好围着车站着,在黑夜里听着狼叫。有的路凹下去到一个人的肩膀那么深,对面就看不见车子来了,这样的情况有时很多,赶车的人就把鞭子重重地甩着,发出一种很可怕的声音,使对方的车子停住,让他们先过去,有的时候甩鞭子的方法并不客气,大家都要抢先,马也跳得厉害,车子也弯弯曲曲地走,赶车的人就想先到,坐在车内的人骨头都散了。我的外婆说我们一家去满洲选择了不下雨的时间,但是成天都有打雷的声音。

长春我出生的地方

长春的春天很长,因此叫长春,但是东北三省的冬天是严峻的,在长春有三件特别的事情: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杆水烟袋、生了孩子吊房盖。在冬天的晚上,当雪花飞到有油的窗户纸上的时候,就会滑下去,不会把纸弄湿,也不会让房子很黑,这就显示了他们的聪明。烟杆很长,用烟杆戳挂在天花板下的篮子,这样就不用唱催眠曲了。在东北还有三宝:人参、鹿茸、乌拉草,头两个是滋补的,后一个是塞在鞋子里能很有效地保暖。

我是1909年8月25日生于长春,但我没有睡在篮子里(因为我们是华中的人),我是和一只老的很忠心的狗养的两只小狗一块长大的,老狗的名字叫老黄,三条狗是我们在危险的路上带来的,我妈妈说,她的奶很多,多余的奶就给两条小狗吃,我也是一个胖娃娃,狗跟人一样的在东北不多,我们的狗是看羊狗,它们能守夜,我们的房子跟军队住的地方很近,在山脚下,当地人一眼就看见我们的房子。在夜色来临的时候可以看到狼发光的眼睛在我们后面的树林里面,当狗在追击狼时就远远近近地听到吼叫声。狼是吃肉的动物,它们常常在路上把小牛吃了。十四年后我们这一家已经回来中原,我的父亲偶然有个机会回到长春的老屋子里,那两只小狗死了,老黄还活着,它听到我爸爸的声音,这只忠实的老狗尽量从昏迷中站起来,它的脚很软了,眼里布满眼屎,毛也掉了,它摇着尾巴跟在我父亲的后面摇摇晃晃地走着。一直到现在我还惊奇地记着它,爱慕它。

这些狗曾经是我和哥哥的玩友,它们和一只小熊组成了我们亲如兄弟的小社会。这只熊是从山上的树林里带回来的,在家里养大的,它的行动很像我们男孩子,我们叫它“小三”,就把它当成我的小弟弟,我们平常就玩摔跤,是我们平时爱玩的一种玩法,但“小三”不能永远做我们的对手,那时我两岁,我的哥哥比我大两岁,“小三”比我们小,但不久这个小东西就变成一个毛绒绒的摔跤运动员,它参加了成人的群伙,而成为一个有名的冠军,这件事成了它喜欢干的事,它沉迷在这件事上,它记得每个被它打败的人,当那人来时它就跑出来,把他摔在地上,搓搓它的手,像人得胜的样子,它慢慢成了一个危险的东西,于是把它的牙齿锯掉,防止它咬人的脖子。

杀了它或吃了它是太残忍了,想都不敢想,把它送到自然界,又会使它被别的动物吃掉。

最后“小三”的命运怎么样了,对我们小孩来说一直到今天也猜不出来,总之,它不见了。

孤独寂寞、没有同龄的小孩一起玩,这样的情况使我们的童年生活有些苦闷,我的大哥一直到四岁以前都不能顺溜地说话,他说起话来像呀呀学语的小孩,所以他不会说姥姥,那是北方说的祖母,他把他的舌头转来转去说“奶奶”,奶奶是父亲的母亲,但是他没本事说姥姥,所以我们的外婆成了家中最重要最权威的老人,一直到现在所有家中的孩子都叫她奶奶,都快活地敬爱地喊她奶奶。

我妈妈生了九个孩子,但是只养活了七个,我的外祖母帮助这个家庭养活了头四个孩子,1919年我十岁她又到我舅舅家。后来她跟我父母去了东北的前线,又回到我父亲的家乡湖北广济县。因为天气忽然变化从最冷的北方到最热的南方的夏天,我头上长了疱,我不能睡下去,我的外祖母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晚上抱着我蹲在她的床上,不断地把中国传统的治疱的药给我搽。白天她要做家务劳动,她用被子、枕头堆在我身后让我直坐起来,她就在屋里忙来忙去做家务。她穿没有袖的内衣,内衣是蓝色的很粗的夏布,这就是她夏天的衣服,出了汗一下就干了,但是,汗湿透了衣服,贴在她肥胖的身上,变成黑色,很快变白,因为汗里的盐使衣服变白,我就说:“奶奶您的背像天上的云,一会是黑的,一会是白的,一会又是篮的,真是有趣。”奶奶说:“别淘气,一会我就跟你一起玩。”她说这话时还忙着做事。这个时光好像热肠苦闷但又非常快乐,是我儿童时代很快乐的时候。她用她有老人斑的手臂抱着我,我的头就不痛了,这时她就讲故事给我听。讲去东北及回来的路上的故事。

我的奶奶妈妈都是文盲,她们一天到晚做家务、领孩子,一点都不关心我父亲做些什么,她们是严格遵守男女之间的分别,女人只管家务事,男人才管外面的事。女人不见客人,除非是我父亲很亲近的朋友或亲戚,妈妈才和他们见面,我常常觉得很好笑,父亲不在家时,有人敲门,我奶奶会说:“谁呀?没人在家,等会再来。”我们家是个夫权的家庭,我也不知道父亲成天做些什么,只知道他在军队工作,后来我们搬到大一些的房子里去住,衣服也穿得好一些了,我就猜想:我父亲一定升了官,我十岁以后,我才有一点知道我父亲在做什么。

童年的苏醒

1918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去上学,那时很早,街上没有什么人,我逆着风走,我的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我听见有个声音喊我:“嗨,小洋学生,过来,到这来。”我回头一看,看见一群工人在路旁,他们正在剪一些金字,剪出以后,不知道怎么排这些字,我看出来这些字是要挂在彩色的弯弯的条幅上,那几个字是庆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祝语。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送了一小队工人去帮忙,那些工人叫我帮忙排好那些字,那六个字的意思是“真理战胜权力”,这就是直接反对帝国主义的逻辑,即反对“有权就是对的”,我把这六个字排好,正准备走,有一个人说:“你大大地帮助了我们,我们不能读和看,你是我们的小洋老师,我们不认识字,不能读书,你到小洋学校去读书,你长大就可以打洋鬼子。”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我很高兴我能认识这些词汇,受到他们的称赞,他们都不能够识字,所以他们叫自己是睁眼瞎,我觉得奇怪,他们六七个人,是很强壮的成年人,为什么他们都没上过学,假如我把这几个字排得不对,那又会出什么事,那才好笑呢,不,不是好笑,是很可怕,一路上走着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人说话时,一再说到“洋”字,使我感到很自傲,这个“洋”字在中文里是海洋的意思,在他的话中这个洋字就指出一个很大的海洋,海的那一边是洋国,当时洋的东西都认为好,对大人、对小孩都是这样认为,水火油叫洋油,这些乡下人都用这个洋油点灯,就不用桐油了,他们叫用这种洋油的灯叫洋灯。许多年后,有一个外国公司的一个雇员,他写了一本书名字叫《油对中国的意义》,他仔细地描写外国的油在中国内地的用法,一堆堆的香烟放在推车里,一包包的,有的是整个的,有的已经打开,推车的前面有一群人又吼又叫外国牌子的香烟就在本地变成了中文名字。英国或美国的雪茄烟公司把烟介绍到中国来,河南、山东、安徽的农民就和他们订合同,种这种烟草。救世军在街上穿着制服唱圣诗,有一个军乐队跟着,同时散发中文传单,救世军里有一些西方人也有一些中国办,在冬天就给穷人一些救济的东西,表示既救济他们的身体又救济他们的灵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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