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儿时”民国 》清心中学(一)
分类:

title.gif

 

 

                                                                      --作者:胡伯威

第七章  清心中学(一)

第七章的小节目录:申江之滨的教会中学/同寝室的几个人/小白脸 “爱尔翘”/新学期白相城隍庙/帮忙护理妈妈和带领弟弟/“小开”级任老师陈拱龢/清心中学的另外几位老师/凶神恶煞支教官/周末和爸爸去逸园(跑狗场)看足球/没有与耶稣教结缘,却酷爱唱诗班的赞美诗

申江之滨的教会中学

1948年初,我进清心中学住读。

这是美国耶稣教长老会在上海办的一所学校,英文原名:“Laurel Institute”。在南市大南门外陆家浜路,离那里不远就是黄浦江的市区南段。如果我自己搭车去,就由高阳路走到百老汇路乘七路电车到十六铺,再往南走五分钟到小东门。围绕上海旧城(即上海南市区)有一条环状马路,一半叫中华路;一半叫民国路(好像原先整个一起叫“环城圆路”)。从小东门沿中华路向南绕行大约半个小时到大南门。这条路两旁也都是商店,中途还有一家和国光大戏院差不多大小和档次的“银都电影院”(上海原有一家比较好的金都电影院,新开设的银都在取名上也许有攀附金都之意,但是银子毕竟比金子低廉,这个电影院的档次也差些)。南市因为是旧市区,以往不属于外国租界,极少有西式建筑,街市陈旧而杂乱,但人口照样拥挤。包括这条比较宽的环城马路(它是拆了城墙留下来的)也是如此。从旧城区的买卖推销也可以看到一些“老式”的特色。在民国路上我看到一家绸布店,门口放着两条板凳,两个穿长衫的店伙计站在上面。其中一个双手抖出一块布料又说又唱,说的是这块料子如何好如何便宜。另一个伙计和他对说对唱,好像是在那里还价。两个人讨价还价争来争去,最后那个手里拿布料的人好像无可奈何忍痛一跺脚,认了对方还的价钱。然后转向围观的路人:“×××块洋钿,便宜勿?啥人要?这位先生要勿?……哎!老太太来看看”,我有时经过那里忍不住驻足观赏一阵,就像看山东人“卖拳头”和玩猴把戏一样。

到大南门左手(也就是朝旧城外的方向)有一条比较窄的横马路,记得好像叫跨龙路。沿着条路走过去就到与中华路平行的陆家浜路,走到中途,路左边已经是清心中学右侧的围墙。有一座二层楼房的西边山墙是直接临街并和校园围墙连在一起的,那就是住读生的主要宿舍楼,叫“庚午宿舍”(庚午年建成的)。而我将要住的楼上西北角的那个房间的窗子就面临这条路,在窗口可以利用一条绳子和街头小贩做交易。从窗口望出去,马路对面有一座小的耶稣教礼拜堂,是清心中学进行比较正式的宗教活动的地方。走到陆家浜路左转就是学校南侧围墙,过去约五十米就是大门。叫做“清心中学”的这个学校只收男生,在陆家浜路对面又有一所“清心女中”它的大门在男中大门的右方斜对面。住读生不到周末决不准许出校门一步,男中和女中的学生在解放前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只是听说女中里面的地方比男中还大些。

我只能说学校的大门大致上是朝南的(上海的街道、房子都不像北京那样对准了东、南、西、北来建造,所以人们的方向观念比较淡薄)。姑且把它看作是朝南的,那么走进大门后,中间是个操场。东南角有一个围着铁栅栏的小游泳池,池子虽小,这还是清心的骄傲,上海一般中学甚至大学都没有。它边上有一所小房子是卖汽水、鲜桔水和各色点心的小商店。然后我们如果围着校园逆时针转动来看看全校的建筑布局,操场正东面有一座楼,叫蟾芬堂,是学校的主楼,校长、主任和教师的办公室都在这里面。从蟾芬堂右边的一条路向东走到尽头,路两旁一边一座楼。右手那座小楼就是我第一学期的教室所在,叫“东楼”,实际上楼内除了门厅、楼梯以外,楼上和楼下都只各有一个教室。我的教室在楼上。左手那座楼大一些,叫文德堂,也是楼上楼下都有教室。只记得解放以后青年团总支部就设在那座楼上。文德堂后面有一些平房围着个小院子,是单身或不带家眷的教员住的地方。那个搂的西邻,蟾芬堂右墙对面有一座精致的洋楼叫石麟堂,楼上是校图书馆,楼下好像是会议厅和会客厅。

在操场的正北面有一套花园洋房,那是当时校长王心康的住宅。西北角上是住读生的主要宿舍楼,因建于庚午年,又称作庚午宿舍。这座宿舍楼外观朴实但比较大,东山墙这边有个侧门,因为面对主校区,实际上成了经常进出的主门。朝南的正门倒成了侧门。出了这个侧门有个天井,天井西边,也就是学校的西围墙下有一排小平房,住读生多的时候也做宿舍用。天井东边,也就是天井与操场之间隔着一座平房,那是食堂。天井和食堂的南面是一座长的楼,叫思鲍堂。这座楼的两端都朝北突出,而中间一带楼上楼下都有外走廊。东边突出的部分比较大,是学校的礼堂。这个礼堂虽然不算大,但像电影院一样有楼上楼下。

四座特别命名的“堂”的名称都是纪念这所学校的先驱和前任校长的。叫“蟾芬”和叫“石麟”的两个人都姓张。“思鲍”则表示思念一位姓鲍的人, “文德堂”的“文德”是不是人名?未考。学校的历史很长了,校歌一开始 唱道:“申江之滨芳草如茵,伊谁振先声?红羊当年吾校××…………”。“吾校”后面的两个字是一个什么文言文的词,我记不清了,意思无非就是“创建”。所谓“红羊”实为“洪(秀全)杨(秀清)”。“洪杨当年”就是太平天国时代。可见当时都有近百年历史了。操场的正南面除了大门就是一段围墙,没有房子了。这就是清心中学的全貌。

校长王心康虽然有住宅在校内,但是平时很少见到他本人。偶尔见到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大肚子,前顶有点秃,西装笔挺,架势很气派。王太太倒是兼过英文课,第一学期她专门教我们发音,很有点外国女人派头。但是穿的是旗袍,梳的是后来我们看到的宋庆龄那种发型。人长得很富态,突出的特点是蹶着一个大屁股。她教发音很认真,常常走到座位前来,几乎捧着学生的脸纠正口形。教务主任叫徐中一(他儿子叫徐玉汶,是我同班同学),有五六十岁了,个子高大,一口重浊的常熟话,不知为什么他的绰号叫“老黄牛”,我想可能因为他那地道的常熟话的几个发音很像黄牛叫,训育主任因是管品德风纪的,所以由一位宗教背景较深的陈灵生先生担任。他也有五十几岁了,身材瘦小,也戴眼镜。他经常在全校大会上用一口地道的绍兴话带领祷告,开头常常是:“让我们以恭敬虔诚的心……”。他的弟弟陈榕生比他高大,一表人才,有风度,是个正格的牧师,不时在我们学校做礼拜时来布道。管庶务的一个先生姓翁,也是个常熟老头,脸圆,顶秃,下巴收缩得几近“唔不哉”(常熟话“没有了”的意思),戴一副圆眼镜,整个看去颇具漫画意味。绰号“翁不老”。他也兼课,因为没有教过我这个班,记不清他教的什么课。他除了管一般庶务,下课休息时还要到小商店窗口去卖东西。那里有酥蛋面包、罗宋面包、油炸咸吐司、汽水、沙水(味道和颜色都类似可口可乐但又不是可口可乐)、鲜桔水等等,一到下课就挤满了学生,忙得他团团转。有一次打了上课铃学生们还挤在小商店窗口不肯散去,由于时间到了,情急而吵嚷抢先。把他惹火了,用他那常熟话吼起来:“面包,面包唔不哉!吐司,吐司唔不哉!烦煞哉!烦煞哉!我要去上课哉!”。熟悉常熟话的人都知道,他们说到“吐”字、“我”字、“课”字都会发出呕吐般的声音。这段话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常熟腔调的滑稽特色而且极具韵味,所以很快成为大家争相传诵的一首经典歌谣,我敢说至少在当时学生中,其艺术感染力决不逊于我们国文课上的《诗经》里面那几首。

后来教我们化学的那位先生则在庚午宿舍担任舍监,他姓俞,绰号“榆木头”。黑皮肤,矮个子,用上海话说叫做“温吞水”般的性格。凡是大家习惯叫绰号的这几位先生的大名我都忘了,这也是他们的悲哀。当然,清心中学的教师并不都是上面讲到的那几位那样迂腐或滑稽的老八股。比较年轻的先生里面很有几位风流倜傥的才子和公子哥儿。

老师们都是可敬的,我刚才过多调侃了他们“好玩”的一面,是大不敬,不过没办法,那时候就喜欢记着这些。为了弥补我的罪过兹敬录清心校歌最后两句:

“蔚矣清心,茂矣清心,声教总无垠。
愿我同门敬教乐群,相爱又相亲”

同寝室的几个人

入校的时候是冬天,我穿了棉袍和长罩衫,带了一个大铺盖卷,一个皮箱。还少不了在玻璃瓶里装点“私菜”带去以防学校伙食不好,其他同学也多数如此。

爸爸还把他自己用的两样东西送给了我:一支浅咖啡色的花杆派克自来水笔和一本《英汉大字典》。那支自来水笔精巧而典雅,白金的笔尖裸露在外,书写起来非常流利。虽然那时班上已有同学用上了从美国进来的一种最时髦的的“派克51型”金笔,但有了爸爸送我的这支笔,我已经很满足了。那本《英汉大字典》有着红布包的硬纸壳封面,纸很薄,微微泛黄。这本字典伴随我大半生,从初中、高中、大学、下放农村,一直到1980年代我晋升副研究员以后,单位里一位管理图书的好心的大姐,为公家买进了几本《英汉大字典》,其中有一本薄纸的(轻便),她认为我是最需要字典的,就把这本按原价卖给了我个人。而我原来那本经过自己多次修补的家传老字典则一直珍藏着。
  
寝室里住了八个人,我的床刚好靠近门口,是最坏的位置,原因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八个人都是插班进来的一年级下的学生,但是他们都比我大一到三岁不等。一方面大概因为他们都是在别的学校上了半年或一年中学再转过来的,也有的开始读书晚,也有留过级的“老油条”。每个人一张单人铁床(不是上下铺)。进门右手靠东墙睡的一个叫步宝钧的,有一张五官端正的方脸,头发梳得很光,一条紫红色毛围巾两头搭在前胸后背长衫上。他是一家玻璃和镜子店的“小开”(老板的儿子)。他对京戏也知道得不少,我前面说到的“红生”名伶“三麻子”遇到关公显圣在他脸上扔了三把刀的故事就是后来听他说的。和他相邻而且看来早先互相就是熟人的那个白脸皮、豆芽菜体型的姓杨(记不清名字了)比他稍微小点,看来比较老实、内向。他们两个常在一起。北边窗下并排两个,一个姓袁,宁波人,鼓眼、猴腮、爆牙、厚嘴唇,在全室里年龄最大,有点像大人了。还有一个从某法国天主教会中学转学过来的,“小白脸”,纨绔子弟。睡在西北角的叫康尔琳,是西康人。康尔琳大概来上海不久,上海话还说不顺口,倒是能说一口与我熟悉的重庆话稍有区别的四川话,我们后来成了好朋友。睡在西面窗下有一位姓李的,年纪也不过比我大一两岁,但我觉得一脸奸滑相,而且确实貌如其人。西南角的那位姓黄,北方口音很重,鼻梁隆起。南墙下冲着门口的就是我了。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大概有一年光景,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家庭过集体生活和外人相处,在昆明乾头村南箐小学一年级虽然也是住读,但由两个比我大的亲戚家的孩子带着。

这些人中间只有康尔琳和我是同班的,其他几个都是同年级不同班。

他们故意选我我这个年纪最小的嫩角色当“室长”,要我多担当一些义务差事,多少有点欺负人。开始时相处还比较融洽,他们还给我取了个女性化的绰号,这也算不上侮辱,因为在这个只有男生的学校里,至少有百分之十的相貌清秀些的同学都被赋予一个女性化绰号,有的人还乐于接受这个称呼。

那时每个室都是八个人左右,正好是一支小型足球队。室与室之间经常相约赛球,事先还贴出海报。操场比正规足球场小得多,但两边却设置了球门。我人小,体力比他们弱些,我的经常性岗位是“back”(后卫)。在我记忆中是进了清心才注意到一种新式的回力球鞋(上海人口头上还是习惯叫“跑鞋”)。回力球鞋是靴子式的,就是帆布的高鞋帮达到足腕以上。鞋帮上还拼贴出一些漂亮的曲线。特别新奇的是厚鞋底的足弓部分镂去了一块,留下一个不对称梯形的凹口,使人想象这种形状会产生额外的弹跳力。因为大家都知道足弓明显的人弹跳力强,基本没有足弓的叫做“平脚”,平脚的人不适合运动。至于鞋子造型的“足弓”能不能弥补人脚足弓的生理功能就没有人去深究了,反正我觉得这种球鞋的新颖和美感主要集中在这一点上。那个时候产品的花样翻新远没有现在这样频繁。所以这种新型的回力球鞋当然成为中学生追求的时尚。

进去不久,我就觉得这些比我大不很多的初中一年级生大多数都不像我那么单纯。我想除了年龄有些差别(有的已经过了青春发育期)以外,主要是因为人家的家庭管束不像我们家那么严,在外面“玩”得多些。此外,只要有一个突出的带头人,会影响整个寝室的风气,正好就有这么一个人。

(待续)

版权归“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所有,转载请与该社编辑联系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定价:人民币22元
目录
序言 目录
从南京到昆明(一)
从南京到昆明(二)
重庆. 北碚(一)
重庆. 北碚(二)
重庆. 北碚(三)
又回昆明(一)
又回昆明(二)
又回昆明(三)
又回昆明(四)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一)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二)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三)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四)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五)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六)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七)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八)
回乡路上(一)
回乡路上(二)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一)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二)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三)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四)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五)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六)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七)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八)
清心中学(一)
清心中学(二)
清心中学(三)
旧上海谢幕,少年时代结束(一)
旧上海谢幕,少年时代结束(二)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