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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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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外公(中)、妈妈(左)和舅舅(右),1916年

第一章 从南京到昆明 (二)

第一章的小节目录:生在南京,只记着一句摇篮曲/听妈妈说在南京的情形/滇越铁路上的“火腿蛋炒饭”/
昆明大宅院里来了个“小胖胖”/大宅院里的“国共两党”/蓝苹(后来叫江青)来访/外曾祖父熊廷权的故事

外曾祖父熊廷权的故事

虽然我第一次在昆明的这段时间总共只留下上面这些零星的印象,却是我开始朦胧感知人生的时候。背景是我“祖祖”(外曾祖父)的家,祖祖还真是一个颇值得在历史上记下一笔的人物。本来我一向对他知之不多,最近表妹熊景明(她是最早鼓动我写点回忆的人)得知我已退休,正试着记事消遣,她从香港来电谓,新近由丽江碑文和云南省图书馆的藏本中发现了许多关于祖祖的很有价值的史料,令我后辈大开眼界,方知乃祖之非同凡响,值得一书。我给她回电中说自己手上没有材料,只能据以往道听途说在忆及那一段生活时略带一笔。我寄希望于她,以她的人文功底做这件事当是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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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祖祖--我的外曾祖父

而且我想,虽然说到对祖祖的血缘之远近我们是相等的,但她毕竟姓熊,更属当仁不让。不料她马上又回电称:“You should not think of my future writing of him(祖祖)You met him ,I never did.”。是的,她大概是在祖祖过世后三年多才出生的,当然未曾见过。这就有足够的理由轻轻一脚把球踢到我这里来了。当然还有他哥哥景辉(过去的“小毛”)是见过祖祖的,而且他还是祖祖的长子的长子的长子,正宗的嫡传后裔。但是他目前在饱享儿孙满堂天伦之乐的同时正为太多的家务事所羁绊,于是景明在给我上述回电时已经通知他把有关材料复印寄给我。材料很快就来了一部分,主要是祖祖的长子,我的外公撰写的一个《墓志铭》,还有《云南省通志·人物志》中关于祖祖的一个小传以及他的论著的目录。外公写的墓志铭将近三千字,一开始他就声明,一般的碑志都是求诸当代闻人,鲜有人子亲为的。但是前者“情不亲而知不深,其文徒铺陈藻饰,浮乏不切于事情”而“人子自就,知见所及,忠实诚恳,据事直书,即不成文,要必情真意挚,情切有味,足以发扬先祖,信示后人于不朽也”(标点是我加的)。我想这话不假。请人作传,请的不管是大人物小人物,囿于世故、碍于情面,“铺陈藻饰”溢美之辞在所难免。打个比方,小者如现在我们给人家写个什么评语或推荐信,优点免不了稍有“拔高”,缺点则轻轻带过甚至略过不提。太认真了完全不合潮流,自讨没趣,自绝人缘。大者如今大人物逝世后,在显然经过中央审定的公告或悼词中,无不光环耀眼,到了一定级别则不乏一顶“伟大的”桂冠。但凡缺乏一个“真”字或者“藻饰”太过,终必成泡沫垃圾。鉴于撰者(外公)这样一个态度,加之我自己根据全文前前后后所述,从事理逻辑上判断,最后再与志书中有关记述评论对照印证,我觉得这些材料基本上是实在的。所以这里我择其要者,加上我曾经从族人口传中听到的一些花絮,对祖祖的情况简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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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熊廷权,字种青,别号雪僧,晚号佚叟。生于1866年(清同治丙寅)在他六岁和十六岁时父母相继亡故,因而家境清寒。他一边自己读书,一边给学童授课,以所得维持兄弟和姑妈的生活。所以他在青少年时代是经历过艰苦磨练的。十九岁完婚后得贤妻操持家务,方能一志攻读。二十七岁中举,三十二岁取进士。放任四川高县,后来又先后调任营山县、富顺县、灌县、彭县知县。在这个时期他已是德才卓著,受到历任川督器重,曾奏奉朝廷三次传旨嘉奖。保准为直隶州(京畿所在)知州知府。但实际上仍差遣在川。1905—1907年间(39—41岁)到当时仍属治外(清廷有驻军但不设政府)的西藏高原东部办理粮务,参知军事。协同驻军平定一度猖獗的叛乱。当时在高原作战艰苦非常,他曾经不无夸张地对家里人描绘说:在寒冷季节小便出来立即结冰,只得边溺边用棒棒敲打。事定后整理政务,将这一带划归四川省直辖。至民国初期将这片地区分设三十几县,成立川边特别行政区,后来又扩建为西康省。辛亥年蔡锷就任云南总督时立即去电,任祖祖为丽江知府,令其策应西征军总司令殷承献入藏绥靖边区。他在那一带征战、安抚、治理经年,在藏民中声威大振。以其能服人心,蔡锷遂任命他为川边道道尹(俗称“道台”)西征完成后四川政府曾保他入京觐见大总统袁世凯,袁下令他以道尹资格入政事室存记,仍发到四川办差。袁世凯称帝,各地起而讨伐,四川都督陈宦出走,祖祖应川省各界名流之请抱病去昆明见蔡锷。商议一个晚上,定下策略,兵不血刃进入成都。蔡锷邀他入总督署为其办理机要。旋即派往川边,在即将动身时蔡锷忽然病重去日本治疗。祖祖去到川边又支持一年多,形势日渐险恶,乃暂时引退,1917年回昆明。据熊家后人传说,在他离边时,藏人感其恩德手捧金沙(川边临金沙江)拦道进奉,他一概不受,好言相抚,挥之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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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舅舅是“佚园”里的新潮派,与文艺界交往很多,这时期的许多照片都是他的作品

1918年靖国之役起,联军统帅唐继尧聘祖祖为行营参议。乃偕唐到四川召集各省代表会议,事定后随唐回滇,任腾越道道尹(当时整个云南省设两个道,一为昆明道,辖云南内部地区;一为腾越道,以腾冲为首府,辖南方与缅甸、安南接壤地区。)兼海关监督。任内两度到边境与英缅会议,外交办得比较得手,为国家争得不少权益。其中与英国人达成协议合办滇缅铁路,开发明光银行。可惜这些协议皆因政局突变而中止。据史料记载,抗日时期当中国民政府为了保证大后方物资供应,再下决心修建滇缅铁路。投入巨资动员了三十万民工艰苦奋战四年,终因种种原因胎死腹中。致使此后八十几年来地图上从我国到缅甸只有公路,没有铁路。直到最近国家又着手开辟东南亚海陆通道的大计划,据表弟景辉查阅对照了有关资料后告诉我,目前为滇缅铁路所选线路与祖祖当年和英人初步策划的线路基本上是一致的。

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按外公在碑文中所述,1921年祖祖降任省统计局局长,此时公务较清闲,应云南绅耆之请,兼主讲明伦学社。这也成为他以后退隐治学的一个前奏。
1922年唐继尧由广东回云南重新执政。此时各地盗匪蜂起,唐任祖祖为迤南巡宣使(古称云南为“三迤”,迤南即云南南部)。他以解散、收编、惩办三策肃清南方匪乱。
1925年云南大饥荒,迤东(云南东部)受灾尤重。祖祖被任命为东防赈务总办,赈事方毕,恰逢有一支所谓“定滇军”由川入滇攻陷大关进逼昭通(上述地点都在云南东北与四川犬牙交错的一片地区)。军政府飞电任祖祖为东防军事善后督办,相机剿抚,授予决策大权(所谓“便宜行事”)。几经策划调度,平乱后,地方驻军首领打算大肆镇压,并拟定当地绅民许多人“通敌”之罪的黑名单,呈报祖祖请示拿办。祖祖训导以事理利害,不同意镇压。下令只存留名单,不加追问全部释放。因此到了1927年唐继尧去世云南政府改组,由各地代表选举执政人员时,祖祖当选第一任省务委员。其中迤东人投他的票最多,说明他在那里所作所为深得人心。是时他年逾花甲,已有退隐之心,但适逢政局危殆,为了维持地方,安定人心,勉强就任。直到当时的第一军军长龙云就任省政府主席,乱事初定,他就毅然通电全省解职下野。我第二次在昆明的时候听说在熊家所存的一张祖祖与唐继尧并坐的合影中,后来的“云南王”龙云站在他们后面,因为那时的龙云还是一个“马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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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媽媽、舅舅和他們的長輩

 由此种种情节,我看到祖祖这个人为官三十几年,除早期局于一县民政外,从不惑之年起身处乱世,大都致力于军务。可以说是哪里有了麻烦和乱子就被派到哪里去。其所建第一功业(时跨满清末年和民国初期)就是平息川边动乱,在近代史上推进和稳定了汉藏团结统一政局。他积极支持和参与蔡锷的讨袁护国大业。从他临终时还嘱咐儿孙辈“竭智尽忠……实行民主……”可见他从满清官员而至竭力反对帝政并非迫于大势,而确有他思想发展的基础,这从后面将要提到的他的学术思想也可看出来。

此外,他在任丽江知府时干出不少新鲜事,例如举办交易会、博览会、民族工艺品评奖大会等等,扶持推进市场经济的发展。下面是从最近旅游网站上所载一篇文章中摘下的一段:

“直到民国初年(公元1912年),熊廷权任丽江府长,在其任府长时改“三月龙王会”为商业劝工会,这样以纯粹祭龙王的三月龙王会,也挟进了商业的物资交流会内容,也是今人说的文化搭台,商业唱戏之举。三月龙王会仍在黑龙潭举行,府长环着黑龙潭的岸边划上搭彩棚的地段,然后他劝丽江古城各街道,以街道为单位搭以彩棚订会,并让棚内兼营商业,各彩棚商货琳琅满目,各类日用百货应有尽有。黑龙潭古栗树间,还搭起了临时茶铺、饭馆等,当时搭彩棚划地段的时候,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因了什么事情,漏掉了见洛阁(现云阁)街以外,每条街道和郊区村寨都有在黑龙潭搭彩棚的地段,他们逢到三月龙王会期,都搭起了相互媲美的彩棚。

     三月龙王会的会期为七天,会上交流山货药材、土特产品(包括铜器用品、毛皮皮革产品、竹木家具、日用百货)。三月会上还有骡马牲畜等的交易。参会行交易的有本县四乡居民,也有邻县和外省州县的客商云集。这为府长熊廷权把丽江古城的“三月龙王会”改为商业劝工会的情况。如今三月龙王会,称为三月物资交流会。”

这些“改革开放”之举在那个时代的中国内地无论如何是超前出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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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妈妈和她的亲生母(她在我舅舅出生后便去世),1913

在子女的教育上祖租也表现得很开明,他鼓励支持子女留学欧美,接受西洋思想文化。例如上面说到的我的小伙伴之一翟彪(Toms)的母亲(我妈妈的四姑妈,我叫她“四婆婆”)就是先去美国斯坦福大学后又迁居英国转入伦敦大学;外公的二弟留学德国柏林大学;三弟(就是踢我屁股的那个“月公公”)则留学法国巴黎大学。

在军事上他表现出类似曾国藩的儒将之风,刚柔相济,恩威并用。虽然川滇之衅,东防一战在大局上属于军阀混战,但在他自己权力所及则竭力做到安民、利民而不扰民、不祸民。

在他身上更多的是文人气质,主要的兴趣也在于治学。一生著述繁浩。印刷出版的主要有由外公选编的《唾玉堂文集》,含四卷六十八篇。内容广泛,有论史、论政、论道德、论学、论文艺、记述大小人物、记述地理宗教民俗、咏景抒情等等。除这部文集外,保存在云南省图书馆的还有《唾玉堂诗钞》、《唾玉堂诗选》、《唾玉堂文存》等。他的写作包括诗、赋、论、铭、评人、记事等种种体材。此外他在历任地方长官和军政幕佐期间所撰文牍判词,内容极为丰富但没有刊印,佚失不少。《云南通志·人物志》中评及祖祖的文采称:“……李根源(辛亥革命元老,云南讲武学堂创办人,朱德、叶剑英的老师,在北洋政府任过代总理、上将、云南监察使等。我注)序其诗云:雄健处似剑南,哀艳处似樊南。讽喻各体亦庄亦谐,虽嗣音少林香山而又示以变化,故能沉痛动人。情沵而语挚,文豪而气猛,hu1_2_1912.jpg在吾滇五华五子中颇近卽园。王璨序其文云:以才运情,遣词入理,用笔矫快处,于清代中足以上追朝宗而下抗叔子。至其高者又骎骎乎与东坡昌黎相颉颃。信乎其文雄也”(标点是我加的)。

右图:妈妈周岁小照1912

祖祖在世的最后几年,因抗日战争开始,日军轰炸昆明,乃避居昆明西郊车家壁外公(他的长子)所筑别墅中。开始潜心探讨佛教诸宗经论,“谓其与孔孟之道可相发明”。原计划撰写一部论释家思想与儒家思想的关系的著作,因迁居和患病未能遂愿。他还认为释教诸宗中相宗很符合近代哲理、伦理、心理。他在研究中参考对照东西方不少科学、哲学书籍。当时他已是古稀之年,仍孜孜不倦于研讨新学问、新思想。外公写的墓志铭中说在这个时候:“公虽旷达而对抗(战)建(国)大业以关国家兴亡居常忧忧在怀。时训子女必竭智尽忠,力图护国。期早获胜利,实行民主。”一个“满清遗老”而常念念于“民主”二字,能不令我辈汗颜?

祖祖于1941年仲春病逝,享年七十有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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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定价:人民币22元
目录
序言 目录
从南京到昆明(一)
从南京到昆明(二)
重庆. 北碚(一)
重庆. 北碚(二)
重庆. 北碚(三)
又回昆明(一)
又回昆明(二)
又回昆明(三)
又回昆明(四)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一)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二)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三)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四)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五)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六)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七)
抗战时期在重庆黄桷埡(八)
回乡路上(一)
回乡路上(二)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一)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二)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三)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四)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五)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六)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七)
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八)
清心中学(一)
清心中学(二)
清心中学(三)
旧上海谢幕,少年时代结束(一)
旧上海谢幕,少年时代结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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