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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日记作者在1965年是同济大学建筑系学生。

1966年3月

        1966年3月1日    星期二    晴

早:徐友才吃早饭,用筷子拣碗里的蚕豆,他说小弟娘有点怕了。我说:“老徐,现在跟他们已经摊开了,那就坚决斗到底。否则将来还是你们吃苦头,越是怕,越要受气。现在七八队都支持我们,解放军也支持我们。我们自己要挺直腰杆子,否则,自己脚头不硬,人家再支持也不行。”徐母进出好几趟,有一趟停下来对我说:“小王,我不是怕,倪凤英在三门闸给我讲的,我在大会上也敢说。”我说:“对,要有信心,犯了错误的人还逞什么英雄?你讲得对,我们支持。”她说:“我是有信心,你们清两年我也跟着你们跑。”

上:范排长带着两个查账的战士来了。一个叫苏十强,带着袖套。沈才根和徐友才坐在旁边,回答他们两个提出的问题,沈才根抱着小孩出去,给他的小孩弄胡萝卜,进来就“咯崩咯崩”吃,徐友才同沈才根无意间说他有一次耕田,工分、钞票都未得到,问他用现金买没买过青蚕豆,想了想说:“买过一次,交了五元钞票。”后来一问,说是张三妹叫他代买的。我告诉苏十强,有一笔青蚕豆,有的做预支,有的做现金收入,后来他两人核对到这笔帐有问题,另一个有点呲牙的战士说他们大队会计,把四万元存款推迟了一个月,就贪污了四百元存息。

中:我拿了两颗青菜,准备烧菜饭,徐母说:“老了,勿好吃了,你烧点白饭吧,我炒点草头给你吃。”

我还未吃,徐文秀走进来,看到锅里冒热气,问:“你吃的啥小菜?是鱼吧?”揭开盖菜的面盆看看:“哎呦,一点儿小菜没吗?”“你吃的什么饭啦?”揭开锅盖:“哎呦,饭烧焦了。”拿点锅巴放到嘴里:“真香!”徐友才娘子说,徐文秀对倪凤英说:“开会时,你也要讲讲,我伲大家讲。”倪凤英不肯讲,徐文秀说:“你不肯讲,就是你们两家头吃的。”我说她说的好么,就要这样说。

我叫徐友才下午去灶东了解木头的事,他在隔壁说:“叫沈才根去不行么?他也知道的。”我说沈要学学查账,他说:“他不给我记工分。我们要靠工分吃饭的。”我说:“这我晓得,工分要给的。”

我吃饭,徐友才走过来,靠在门上抽烟,说:“钱之瑞发给我小本本。”说着就去拿,把所有小本本都拿来了,我说没有他的,他又回去找。

沈才根抱着小孩来了,躺到徐国良床上。

回“公寓”时,很困,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马祥龙走来,他问我晚上打算怎么办,我告诉他准备开家属会。他建议改成社员大会。我以为解放军不来了,忽然听到歌声,是范排长,我说:“以为你们有特殊任务,不来了呢。”马又跟范商量了一下晚上的活动,马说要去五队、六队看看,我送他上路。

徐文秀在房后头纺纱,我去提水,她告诉我说:“方宝良的猪猡又放出来吃集体麦子了。”倪八斤儿子在看语文,问他有没有热水瓶,他跑到他奶奶家,后来指指厨子里,有一只歪倒的水瓶,我不要了。正烧开水。沈才根背着儿子回来了。忽听到“嗵嗵嗵”的脚步声,倪八斤追着小儿子,打了几记屁股。

问苏十强他们喝不喝开水,他们说不喝,倒了一碗给范排长,他一直无事做,随便翻翻帐。四点多了,他们去休息,我要去大队部找王解全,要求明天休假兼外调,同范讲了就去了。

陈晓彬和王解全在大队部同赵佩玲说笑,我坐下写“请示”,递给老王看,他说:“你写的都对,我看你们队通过清政治带动清经济。”我仍提出老问题,他说:“老马答应到你们那边去的。5号以前都可以在十四队。”

吴元荪提了水来,问我喝不喝,她说是温水。

马问我:“部队还在查账吗?”我说在查,他叫我早点回去通知开会,我说已经通知了,我要求明天休假,王解全问我跟老马讲过没有,我说准备同他商量。

晚:杨才官在洗脚,我告诉他明天开干部会,今天晚上开社员会,徐文秀仍在纺纱,天已晚了,西方天空上,青云的缝隙间溢满了红霞。

徐友才在田里拔胡萝卜秧,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已问了陆召兰的娘子,情况对的。又说他问倪师傅(倪如章,薛去问他,他说是徐友才偷的稻谷),倪说他晚上看不清面孔,不晓得是啥人偷的,徐对他说:“我伲队大家都不敢讲。”倪说:“钞票是大家辛辛苦苦劳动得来的,为啥叫干部装到口袋里?侬可不要松劲,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部队三同志来了,我告诉徐,徐未听完就说晓得了,我说:“你明天下午再去八队找施玉山、宋子元了解一下会计情况。”并要他给解放军弄点开水,我跑去开门,他们告诉我下午查账的结果。徐国良喊我吃饭,小弟又来喊我,我跑去,桌上放着几碗饭,一碗白饭小弟吃了一半。

马祥龙走来,问查出什么问题,又问这几天干部、家属讲了什么话,然后说:“我们开会去吧。”

杨才官走进走出,一个人东头喊到西头,确实够呛,后来叫徐国良同徐林生出去喊。

我点了名,马说:“以后不要点了,又不是学生,大家自觉一点,这个方法也不大好。”

他在小桌前走来走去,墙上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又粗又高,直印到屋顶上,做着手势,点着头。

说到干部,他提高了声音,听到有人打鼾,他说:“嗯,啥人困觉?啥人想困觉同我讲一声,回去困,真的,我这个人满宽大的。”下头笑起来。

部队的三个人还在看帐,我问了发票存根上的一些问题,范排长举起锁说:“我们查好出去,给你锁上?”

会议结束,马叫四清小组留下,问今天听得如何?他们说:“今天听得劲头斜足。”徐友才说:“土改以来的第一次。”(一个女人的哭声传来,我忙走出去。)

散会后,去徐友才家要开水喝,他说汤罐里有,我正要喝,他说是温水,我便放下了。

徐国良已躺倒床上,我要烧开水,提水回来,他把火生起来。

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到隔壁徐友才家吵闹,是沈才根老婆陈兰芳,她追问为啥讲她到地里乱说,沈才根在家里吵她了,徐母说:“小王,你给我送她回去,我已上床了。”我丢下火,跑过去劝说。

回来后写日记,写到括号处,远远听到陈兰芳哭叫着走近了,我拧小了灯火,拿着手电筒迎出去。

陈兰芳哭得象牤牛,我说:“你静一静,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她哭着说:“老沈说,小王批评他了,说我包庇方宝良。”我劝她回去,她说:“我不回去了。”我说:“那我把你送到徐文秀家。”后来她只得说:“走,我们问问他为啥打人,呜呜呜……斜疼。”我用手电筒照照她的头发,也照不到伤痕,她又把手给我看,说××天用××打的,我说:“你回去,我明天好好批评批评老沈,打人是不行的。”她“呜呜呜”哭了一路。

门关着,我叫门,沈才根在里面说:“老王,你不要管她。”陈叫起来:“你说说看,为啥打我。呜呜呜呜……”“你知道他打我几次了吧。呜呜呜,动不动就骂,抓到东西就打。”我说老沈还是好同志,她说:“好同志?他的事体多着哩。”我说:“走,我们到那边谈谈好吧。看你有哪些委屈。”推到屋东头,她哭的更凶了,说有一次,沈才根同方宝良偷花生,就打过她。又说两个小孩今早做生活都叫她带到田里。我接上说:“你的苦处我知道,所以一再对队长说要成立托儿所,现在搞四清就是要使队里搞搞好,你看托儿所为什么办不起来,怪队长太糊涂了,所以要搞四清。你也要支持支持老沈,他是四清小组长,你不给他争气,他当然要生气了。他打你是不对,我明天可以了解了解,批评他。叫他参加工作,多受教育,懂得道理,将来就不打你了。”她静下来,我再去敲门,沈仍不开,陈兰芳又哭叫起来,我说:“陈兰芳,你这样叫我如何帮你解决呢?你回去,问题由我来处理。你也要给老沈留个面子。”“处理他好了,他所做的事体多着呢。”我喊不开,她就用拳头打门,又要把门抬起来,抬不起又“呜呜呜”哭,我硬把她推到西头,再去叫门,沈起来点灯了,说:“老王,你回去睡觉好了。”我说:“老沈,你开开门,我有话给你讲。”沈穿着衬裤褂起来,对走进门的陈说:“啥人打她了,你听她瞎讲。”“没打,我头发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她又去床上拿了件棉袄给我看,指着那块补丁说是前些日子打她留下的。沈坐到床沿上说:“她一直哭,撕我。”我说:“好了,打人的事我明天调查清爽,这是不对的。”陈说:“你向哪个调查去,两家头的事体,别人家不晓得。”我说:“老沈,夫妻之间要平等对待,可不准打人,好了,你们不要闹了,也要为小人想想。”“小人来。”陈说:“坚决离婚。”沈说:“老王,你困觉去吧,明天还要工作。”我说:“好,你们也困吧,老沈今晚不准打她,兰芳,你也不准哭。”陈说是黄淑芳、施秀珍等三人说的,讲人家提方宝良意见是瞎提的,她又说老沈的事体,我说:“算了吧,你也要给老沈留个面子。”月亮时时从云里钻出来,夜深了。

补:从大队部回来,走到八队,阎从东边走来,喊我。说他去找指导员了,指导员正开支委会,叫付指导员掌握一下,阎兴冲冲说:“过去从书本上学毛选,现在从他嘴里学毛选。他讲的话我最要听。”阎说:“你们队看来还要进行民主革命补课。”他这话也是从指导员那儿听到的。说着,匆匆提包走了,说要烧饭去。

        1966年3月2日   星期三  晴热 同济西南二楼320室

早:徐国良今早仍然烧了我的饭,两碗白粥汤放在桌子上冒着热气,我告诉他,我要出去几天,不见人你不要烧饭,把上月最后几天的粮票用纸包起来,放到桌上。徐友才去喂羊,我把钥匙交给他,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二、三天。

上:马祥龙不在,今天很热,我把棉袄脱下,放到大队办公室的墙角里。王解全说:“青年小伙子还穿棉袄。”伏在马的床上,交代一下工作,希望薛可富回去接替我。吴元荪没有找到外调计划表,找赵佩玲去了。我问羡锡全借了手表,他说:“你要一直带到手上,装到口袋里会丢,真的。”马在跟一个生产队干部谈话。我说:“老马,我要去外调,附带休假。”马眼睛翻翻说:“你问问老王同意吧?”我说他已经同意了,他咕哝一句:“真是,……”停了停,不耐烦地说:“你去吧。”再找王解全签字时,已不在了。公社礼堂已坐了好多人,工作队员坐在前面的门边。

王妹英提着一包东西,像是用布包的锅子。

队委负责转介绍信的孙,今天和气了,他去查表,找高桥路。又问我是哪里人。我简单介绍了情况,他说:“你工作起来还满难哩。”他过去一开口就是上海话,今天却一直讲普通话,而且很不错。特别“是”字发音很准确。开好信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来开,赶不上班车了,又得等五十分钟。”

惠南镇居民组,一个上海妇女同一个青年男子谈话,我真等得不耐烦了,去一街,一个女的在跟那些做生活的老太婆闲聊,开始我以为是工作队员,一老太婆会计说她是付街长,这老太婆会计脾气很好。去一街付街长家,她正吃饭,我拿了表即去三街,一个营业员模样的女人,同我瞎讲,害得我跑到镇委会,那工作组女的打了个电话,四街只有几个老太婆和女青年在闲扯,那女青年说:“队长,主任,会计都不在,开会去了。”

居民组女队员给我挂好电话,我准备再去,那中年女队员出来拉住我说:“你等等,还有个人也要去。你同她一起去。”我说:“好的。”可那女青年外调者说:“我一个人认识。”弄得我很尴尬。再去三街,正在开会。一个女的叫我自己去柜顶上搬大箱子,自己查。她却去开会了。我翻好后,从小窗口对她说:“放到桌上了。”她点点头,继续讲她的话。

去汽车站买票子,忽然徐远望叫我,跟他出来逛一圈,他说:“吃碗馄饨吧。”我说:“我已吃过饭了。”我拿出发票给他看,说可以报销。还有一刻钟开车,我走回候车室,掏掏口袋,车票却摸不到了,这时只还有十分钟,我忙跑出去,徐吃完最后一口馄饨,说:“不要紧的,不会掉。”地上找不到,问卖茶的老妈妈,她说:“我没有见,你不是给我二分钱吗?”只有三分钟了,徐说:“你仔细找找,我的车子也来了。”说完他跑去上车了,我感到无望了,陈晓彬叫我,我说刚买的票丢了,老王跟在陈晓彬后边,说:“再买一张嘛。”我匆匆走到售票口,问:“车票丢了怎么办?”那买票员说:“车票丢了,跟丢了钞票一样。”这冷冷的声音一直在我耳际响着,我匆匆忙忙,打算先上车再说,跑进候车室,人们早已上车了,忽见地下一团纸,我捡起一看,正是我丢的。真是喜出望外,跑进去,那检票员说:“牌子呢?”我交给他,他说:“27号到了。”可是座位没了。

竹林梢头红旗飘,车开过北蔡,便看到西南方向的楼房和如林的烟囱,那些烟囱冒着紫色、蓝色的烟,一直站到东昌,可累坏了。

起重机正工作着,过江后,预购了车票。

一群人围在交通警跟前,原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不遵守交通规则,那山东口音的警察说:“乖乖,把我吓了一头冷汗,这老兄,我给他敬了两次礼,他还不肯停下来。”问另一个警察派出所在哪里,他说在朝南的一个弄堂里,我再问,他不耐烦地指指前边说:“你看到前边的‘公用电话’吧。”我走过去,进了咸瓜街,找到小东门派出所,准备过几天来外调。

要了一盘拼盘,半斤米饭,开始未要汤,可太干了,不得不再要豆腐汤,可等了好长时间,饭凉了,那中年女服务员主动给我调热的。

晚:走进宿舍,陆注生、薛敬先、刘兆潜等都躺在床上,我打扫了宿舍,提了点水,直收拾到现在。

        1966年3月3日    星期四  晴转雨

早:张宗山走进来,刚要出去,又回头问我早餐券有没有,他找了半天,才翻出一张给我,我说:“就这一张,你自己怎么办?”他说还有,我倒很为他这种精神感动。

又来到这饭厅里,闹哄哄的,被学生生活的气氛包围了。潘亚芳郑重其事地问我:“有哪几个同学休假?”我问:“有什么事?”她说:“问一问么。”使我莫名其妙。

上: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睡着了。构思这篇东西的提纲,不成。

去吃饭,徐远望在饭厅前排队,他问我买不买票,今中午咸肉饭,女炊事员说:“怎么这么晚才来,饭都凉了,以后早点来。”炊事员的态度都变得和蔼了。

下:朗读完“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去洗澡,下着小雨,十几个人等在门外,差五分钟,还不肯开门,我对徐远望说:“走,进去讽刺讽刺他们。”

门开了,我走进去说:“你们真是遵守时间啊!”

那守门老头子,不晓得为什么发起脾气来,跳着脚说:“你是怎么学习的!……你们年轻人……”一个学生一边脱衣服一边和他吵,我正生刚才的气,说:“要两方面检查原因。”那老头子只顾伸着脖子跟那学生吵,不理我。那学生光着屁股,正端着盆准备进浴室,听到骂,忽然又转回来,跟老头子干,一个人对那光屁股学生劝说着。

去图书馆,先还了小说,借了本电影文学剧本“天山的红花”。又去还外文寓言,那工作人员看了我的图书证,正准备签字,忽然说:“哟,9月22号,怎么到现在才还。”我笑笑说:“在乡下一直未回来。”

晚:我从饭厅回来,徐远望正和张茂盛说话,我一进门就说:“徐远望,我要你给我饭票了。”他开始只给四两,我也半开玩笑地跟他要,张茂盛笑着说:“为饭票的事吵了半天。嘿嘿嘿。”我故意采用这种办法,因为对徐只有这么办。

一二九看电影,阿尔巴尼亚记录片“连队中的一天”“比斯特里察水电站”。去图书馆楼上阅览室看了六二、六三年的“中国青年”,有浙江美术学院教授的回忆录,六三年第19期有我要看的内容,六二年也有。

马祖年搬进来了,我本来打扫了房间,布置了一下,准备自己一个人住,现在不行了,房间被搞得一塌糊涂。破坏了我的小天地的创作气氛。马入睡了,雨忽然下大起来,电闪雷鸣,马抬头说:“哟,下大了。”说完又呼呼睡着了。

补:系里又来搬宿舍,把老储藏室的东西全搬走,走廊里堆满了破东西。我说:“我们同学都在乡下,搬丢了谁负责?”那个摇着钥匙的人,边倒开水边说:“要用房间,楼上的同学要搬到青年楼去。”我说:“去年一学期要我们搬了七次!”他说:“也不是我要搬的,这是系里的决定。”仍是笑笑。

本来这屋子很脏,我收拾干净,把所有物品都按照我的想象布置,又捡到张“当代英雄”的横幅画,贴到墙上,这样就很有点幽静气氛了,但现在又被破坏了。

        1966年3月4日   星期五   雨 同济西南二楼320室

满天浓云化开了一个小洞,太阳光从云里露出来,中午时分了,我躺在床上,构思“县委书记”的几段提纲,可总觉得像个传记,矛盾展不开,人物活动不起来,管他呢,我先写上再说。

早:我没有买菜,徐远望买了一只馒头,我说:“怎么,你只要一只馒头。”他又去添了一只,我给小炊事员四两饭票,说:“要两只馒头。”他拿了一个馒头给我,又去拿饭票找我,我说:“要两只。”他缩回手说:“四两,不是两只。”

上:写了一节“县委书记”的提纲,便乏了,躺着睡了一会,张茂盛进来坐了一会。

中:甜枣粥,一女生端着剩下的几颗枣子,问男生要不要。男生说:“谁要。坏得都发酸了。”女生说:“我还未吃过,给你吧。”她夹起来,但那男生拒绝了她的好意。

下:我第二个走进文艺书库,看了看“红楼梦”以及“播火记”后序。然后借了“播火记”。在建工食堂门前路上,那小炊事员对我说:“今天下午开会。”他又问:“你们是这个月底回来吧?”我说:“四月底。”他说:“你是机三吧?是这个月底,我在办公室里听到的。”我有点急,回来后可能无时间写作了,这几天休假又要报销了。可恨自己,光阴是抓不回来的呀!!

去画廊看了看画,然后去新村买了两块豆腐卤和一只咸鸭蛋。

晚:添饭只添稀饭,商量好久,只是不肯卖干饭。徐远望塞给我一张晚餐券说:“哎呀,算了吧。”我去交了饭票,打菜师傅问:“用什么盛?”我这才想起忘记拿碗了,随便找了一只碗,刚放到桌上,一个人走过来看了看说:“你拿的是我的碗。”我忙说对不起,要给他刷,他说:“不要刷了。”拿了碗扬长而去。张茂盛等哈哈大笑。

回来的路上,徐远望说:“田汉这老家伙也被人骂得一塌糊涂。”我不信,他拉我就往报架跑去。果然在今天的“文汇报”(或“解放日报”)上登着批判田汉 “谢瑶环”的文章。我说:“坏了,这下子要跟田汉算老账了,你看,过几天一定得把他以前的作品都翻出来。”

我跟徐谈论暑假的打算:去合肥玩几天,并到童年生活的地方去玩玩。徐说可以给我搞到去合肥的乘车减免证。

我想,应该到魏素贞家去玩玩。起码这次回去得抄下她的地址,她问我要语录本,想办法找一本给她。

徐催我去暖二教室看校文工团下班演出,第一个节目表演唱,那个建筑四年级的女生演得还好,演完即跑了,是今晚唯一的老文工团中的“天才”。

与徐一道去图书馆,我翻看了一会“中国青年”。其中董老、法捷耶夫给子女的信很有意思,徐远望抢去要看,后来我们两人一起看。

回来后,房间完全乱了,刚洗的衣服吊死鬼似地挂了一屋子,桌上水瓶,碗,放得乱七八糟,苗金瑞擦着桌子说要写点东西。

我打算换一个房间,我喜欢一个人住,布置得好好的。但徐说328室住了无锡轻工业学院的学生,我只好作罢,把桌上杂物拿掉,把水擦干,把衣服挪到离窗子远些地方,徐说:“小资产阶级感情。”

徐远望躺下了,要熄灯,我呵斥他太啰嗦!

        1966年3月5日   星期六   阴

天还未亮,马祖年和苗金瑞就说起话来,徐远望被吵醒了,也插进去兴趣勃勃地谈论起来。我很气忿,拉亮了电灯让他们讲。起床号响了,马、苗两人仍睡着讲。

上:我吃完早饭回来,马、苗仍坐在床上谈着,他们在谈他们那里的工作队员,徐远望莫名其妙地、好奇地看着、听着、询问着。人家匆匆地回答他一下又只顾讲自己的了。

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王福林笑嘻嘻地走进来。

马祖年说起昨天搬储藏室的事:我刚回来,看到几个人搬着我的被子往外走,我说:“你们干什么?”徐兆培挥挥手说:“宿舍要用。”我说:“我晚上还得睡觉。”他说:“这里不准睡觉。”说着抬腿要走,我说:“我们是休假回来的。”他停下来看看说:“你是哪个班级的?”我说:“机三。“他蹲下查了查表,站起来一挥手说:“都扛回来。”那些拿被子的人也气得大眼瞪小眼。那几个人都是青年教师,把箱子就这样扔了满地。

我走进新储藏室,看到东西放得乱七八糟,气得我直想骂,对徐远望说:“叫‘支部生活’记者来拍个照。”王福林拍拍我的肩膀,笑笑走了。

去买饭票,两个人正算账,叫我中午去买。

已下课了,我跑到膳食科,一个女同志正端着匣子走来,她问我是哪个系的,我说是机电系,她说一会儿就去。

买饭的人很多,叫徐远望给我带一碗饭,他把碗里的肉都捡到我碗里,我去买饭票。

下:雨忽然下得大了。窗外公路上,人们都穿了雨衣,打了雨伞,刚散会的人们在小路上狂奔。

马祖年来抢我的小说“播火记”,我向他们讲李德全的事,觉得这个人又可怜又可恶。

跟徐远望谈心。我表示现在不想入党,我说要做一辈子打算。谈到为人处事,我跟羡锡全平时开玩笑能说半天,可谈正经话却说不上两句。有一次我在水室洗脚,羡忽然在背后扯扯我的衣服说:“走,我想找你谈谈。”我走出水室,两个人站在走廊下,羡说:“我一直在争取入团,你晓得吧?”我说:“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他说:“希望你以后多多帮助我。”“好。”谈话就这样结束了,象初恋的人一样,有话不好启口,我叫徐远望谈谈对我的印象,他说我对有些人好像不太热情,爱单独行动。又说我有点象破落的穷书生。

晚:看“柯山红日”,后边的女生说没带眼镜,看不见,她对旁边的男生说:“你得给我解释。”那男生说:“我不承担这个义务。”那女生说:“呀,应该的呀。”声音弱下去了,象卡了壳的枪。

苗金瑞和徐远望因为倒洗脚水的事争吵起来。

        1966年3月6日   星期日   早雨 高桥里委会

上:由小东门派出所出来,寻阳朔路,两小鬼带我到周浦路9号,找接头的周彩霞,卅岁左右。她带我到办公室,问明了用意,即去为我寻叫徐翠梅的。我在此等候。楼上不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联系工作并不是一种愉快的事,常常会碰到冷脸。周带我到桌边刚坐下,即来一个胖妇人,大吵说:“你看看有这种道理吧?……”周起身找人,胖妇人说:“你叫小鬼去喊。”但周仍自己去了。

我在此写日记,不时有人钻进来,我感到很不舒服。

矮个子的周领来了一个大块头,说她是里弄主任。她说张三妹做黄牛,来来去去不待在家里。她的小女儿未结婚就生了孩子,又说她家人坏得不得了,邻居都怕她。我问:“同志,你姓啥?”“我姓吴,口天吴。”她为我寻宋慧琴去了。

吴回来说:“姓宋的生毛病,不能来了。”“姓徐的刚刚回去,正吃饭,她说马上就到。”“张三妹家今天好多人,女儿们都在。”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有,叫我等在此地,等一会儿,徐翠梅会来,叫我出去时把门带带好。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下巴上生了几个红泡泡,我问:“你吃过饭了吧?”“没来。”她把纸做的照相机瞄准我,我问:“你家里几口人?”她说:“九口。”用假相机瞄我。

等了一会,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走过来,我说:“找徐翠梅。”那雀斑女人去把小孩赶出门外,关上门,跟我讲了张三妹的一些情况。

中:买了几只大饼,匆匆吃完,即去找张三妹,走了几层黑暗中的楼梯,一个男人领我上去,拐进一个厨房里,那男人对一个靠着窗户的女人讲:“来找你妈。”那女的穿一双塑料拖鞋,叫我跟她进去。走到另一间屋子,她喊:“阿妈,有人找你。”一个瘦瘦的女人正在缠线,另一个乡下老婆子在缝补什么。我说:“我是工作组的,有些情况要向你了解一下。”里边又走出一个青年妇女,青色的眼圈。她先倒了一杯茶,放到我跟前。我询问张三妹,她却坐在旁边替她母亲回答,另一个妹妹模样的人坐在离这远一点的地方,听我们谈话。有一个小女孩长得很清秀,跟在她身边喊妈妈。我对张三妹说;“你户口在乡下,理应参加乡下的四清运动。”后来她竟叫我去问问为什么不给她自留地。我走时,她直送我到楼下门外。

下:过江后,刚坐下,徐远望走进来。对面一面熟女子,也是老港公社工作组的。市三女中的胖团委书记来了。车上,胖书记说徐远望:“你这个坏习惯要改改,坐车一定要吃糖。”我说:“资产阶级习气。”她哈哈大笑。我说回去后得先回生产队。她问:“就你一个人?”我说对,她回过头去,说:“哟,那你满伟大,又是兵又是将。”我说:“那你更伟大,你当一个大队的头头。”她又笑起来。前头,那熟面孔的女子一直站着,偶尔回头看一下我们。车到南汇,我们下车跑过去,那辆车正要开,陈晓彬走上车。那女子挤到陈的旁边。陈问我:“你也买了一只手表,多少钱?”我不理他。到港西,那女子终于找到一个座位,后来徐拉拉我,原来她前面的位子也空了,我们就坐过去。一路上,那女子总是孤单一个人,到中港下车后,她提着包向西,后来遇一农村妇女,看到她跟那农村妇女朝南去了。公社饭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队委干部在吃饭。歪嘴王书记凑到徐远望耳边说:“你来了?”祝队长吃过饭擦擦嘴,指着徐远望问我:“那是谁?”

走进大队,听到王解全、魏素贞的声音。我说:“老王,你来的早呵。”他说:“我早就来了,上午就到了。会议我都参加了。”

朱桂兴拿起羡锡全的手表,问我怎么带法。陈晓彬新买了一只日本手表,党祖同拿起来读外文字母。

今日开会由马祥龙主持。他让大家发表意见。然后,王解全归纳。这次,第一个就分配力量到十四队,老马,薛可富和我。林卫城把嘴巴伸到我耳朵跟前:“小王这下开心了。”我并不笑。人人都说自己队里要人。闵小妹竟当场发起火来。

雨下得大了,电闸处漏水,我和薛可富出去堵漏洞,衣服全淋湿了,马祥龙把棉衣拿给他穿,第二次出去,我穿了陆素贞的雨衣,太小了,几个女同志哈哈大笑。赵佩玲去拿雨鞋借给大家。

陆素贞跟魏素贞她们睡觉去了。

路好难走,薛可富赤着脚,象扭秧歌一样,一连摔了好几跤,我忍住笑。

吴元荪告诉我:“你们房东回来了。”又对我说,那个灶头要坏了,你们面盆不要放在那里。

党祖同今天非常活泼。

补:上午在派出所查资料。张三妹男人曹阿华对人说:“×××过去也是个大厂职工,如今他在拣破纸头卖。”

        1966年3月7日   星期一   风雨 冷 公寓(沈勇旧宅)

早:起来后即到徐友才家。徐在剥蚕豆,他说:“这两天队里人老是唠叨,小王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他了。”

徐国良把半篮子荠菜倒进锅里。他说是江广勃和一个战士剜来的,送给他说:“给工作队员吃。”我原以为是他们劳动时顺便搞的。徐国良却说他是专门为我剜的。使我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上:薛可富说先学学毛选再研究工作。翻到关于“关心群众”的语录,马上就联系到工作谈了谈。

我和薛去部队找指导员,文书说去团部开会了。这一次他对我这破衣服尊重些了,要去找付连长,我制止了。去七队找刚复员回来的沈勇,高三狗一家已搬到新砖房内。高兰英站在门口,说沈勇找我们去了。我们往回走,看到南边有一顶褪色的绿军帽移过来。离的近了,我问:“是沈勇同志吗?”他讲普通话,带点本地音。薛说:“走,我们到陆金兰家谈谈去。”我问沈:“你看看到哪里谈去?”他说:“随便。”领到他屋前,看到江广勃在徐国良屋里,拿着手榴弹。我叫江过来参加谈话,他走过来,见了沈就敬礼:“你好。”沈说:“你贵姓?”接着自我介绍:“我姓沈。”我跟他说:“你来了正好,可以帮我们搞搞运动。”后来同江谈。他自己跑到里边屋里去了。来了一个陌生人,问:“沈勇来了吗?”他在里屋回答,还说:“连条凳子也没有,一把火烧掉算了。”他问:“棉柴是谁的?”一听说是他哥哥的,就说:“好,不要叫他来拿走了。”他走到锅灶跟前,拿出检举箱看了看,扔了,又找到只烂牙刷,看了看,又扔了。几个小青年哈哈大笑。我看得出他忍耐着极大的火气。他走时,我说:“老沈,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同我们讲讲,我们在这里,也可以代表当地组织么。”然后,跟江谈工作,他主动问我:“你们有什么工作,我可以抽出几个晚上。”部队已排队吃过饭了。

下:拿出帐翻了翻,薛说有一笔帐有问题,马上叫我跟他一道去部队,一个小青年战士,殷勤地给我们喊来江广勃,薛要他今晚参加会议,他有点为难,谈了自己的看法,说:“你们再研究研究看,我们是向你们学习哩。”

江去叫苏十强,他们叫我在连部等,倒开水给我们喝。我和苏谈账上问题,江两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接着拿一只揉皱的信封,叫我给他写写大队、公社干部的名字,又拆开信封,看了半天,自言自语:“乖乖,这封信明天还要寄回去哩。”徐明忠付连长走进来,我们说:“很对不起,耽误了他俩开会。”徐说:“你们谈就是了,没关系。”

施财富挑着空担子往猪舍,跟我一道回去。

晚:开中间落后分子会和青年会。马祥龙跟他们讲部队的例子。施金招老是笑,倪才郎说:“正是的,开会我伲要好好听。”

马一定要回去。我们研究了一下工作,他走了。陈兰芳一定不肯带手电筒,我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就是了,明天再给我。”薛说:“马几个队都跑过来了,满辛苦的。”

        1966年3月8日   星期二  阴   公寓

写好给文明的信,已傍晚了,看到薛笑眯眯的,正跟徐国良谈心。徐坐在灶门口看支部生活,讲他想去三门闸,要我们去跟大队讲讲,我说:“徐国良,好好干吧,将来工作多得很,只要肯干,会挑上你的。”(徐国良家写)我说我上中学时要跑五十里路,他说:“你上学不同的,你上学为国家。”我说:“你上学为谁呢?”“……”我说:“国良,你讲道理就讲不过我来。”他不响。

下:去杨才官父亲家,杨奇龙躺在床上,外边两个小女孩在弄线。我刚走近,她就说:“老杨不在家。”我叫杨才官的母亲去开会,她停下纺纱,但手里还捏着纱头,说:“我说不来呢。”我说:“不要你说什么。”她说:“斜冷。”我说:“哟,我伲贫下中农还怕这点冷吗。你晓得王杰吧,人家死都不怕。”“我伲老了。”“焦裕禄年纪也大哩,人家带病工作。”老头子在床上叫她去,门外两个小女孩也说:“你去就是了。”她起来拿了件卫生衣穿上,跟着我去了。

走近“公寓”,就听到徐文秀的声音,屋里正吵得热闹,杨才官娘说:“知道的总归说。”徐友才老婆说:“你做生活一天也没停,女儿请你吃肉你也没去,这点你有数么?你为啥工分少?你在农场拾了一天花,只给你记三分,这点你晓得吧?背地里讲的斜凶,会上不敢讲了?”徐文秀喊起来:“有啥不敢讲?谁不敢讲谁不是爷娘生的。”

晚:江广勃来了,请他坐了一会,他专心听我和薛可富两人研究工作,不时插进来笑笑,薛要同他一道去参加青年学习,江听到后,自动在外边等着。

马祥龙来了,我们三人学了“党的工作”上的两篇文章。打算明天组织干部学毛选,我想,组织积极分子学习“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使他们晓得贫下中农如何打到地主,他们一定很高兴的,过去曾经组织学习过,但未深入学,这次学,发动作用一定很大。油灯结灯花了,薛把灯头拧得大一点,我说:“你越拧灯花结的越大。”我身子一欠,他说:“你想去拿剪刀,怎么又犹豫了。”我很惊奇,他竟然能如此准确地捕捉我的心里活动。

打算写两个短篇,试试看。“县委书记”和“王新根”先放一放。

马祥龙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好一些了,走时给他手电筒,他不要。今晚和薛可富谈得很投机。写日记。

上:领着马祥龙到王兴涛家去。王在打草鞋。他老婆抱着孙子在旁边,说她的亲家翁吃鱼吃肉。薛回去查账了。

我领着马到沈才根家,他在解尼龙丝,当门系一根大竹头,说是从海里捞的。然后到倪才郎家,倪在纺纱,倪八斤屋里有好几个女人在经线,桌上放着一块布,我过去看,几个女人说:“王同志也要看看,嘿嘿嘿。”倪才郎说:“昨天晚上,施金招也要抢,王同志也要抢。”我问抢什么,他说:“我的小孙子。”再到倪凤英家,倪去老港了,她儿子杨生康在纺纱。杨兰珍包着头坐在床上,马看看表,回大队部了。

补:马祥龙要去串门,领他先到施财富家,施不在家,一屋子小青年在玩。施财富老伴脚蹬在烘缸上纺纱。

下午,马要找会计谈,我去找会计,他在家里搓绳。回来时,看到三只大猪在油菜田里吃油菜,我喊会计来把猪赶进猪圈,看到一只小猪死在猪圈里。我问施财富:“死了一只猪,你晓得吧?”他无所谓地:“晓得了。”他说他耕田领了多少多少钱,可认真一追问,他就说记不清了。

        1966年3月9日   星期三   晴   公寓

早:听到外边倪小妹的喊声,薛说:“去跟他们一道训练。”我慌忙跳下床。边扣纽扣边往仓库上跑。倪小妹拿着两根扁担站在路上,说等施兰芳,施兰芳去喊王妹英了,徐小弟袖手靠在墙上。季美珍姊妹三个都来了,季招发腋下夹着一条棍子,慢吞吞走来。方招郎自己做了个假木枪。方这两天积极性很高。倪小妹跟别人说:“王同志斜跑,跑掉了什么东西。又回头去拾。嘿嘿嘿。”薛可富先教他们刺杀,后来,来了两个战士。我去通知队长,今天上午开个干部会和妇女会。

上:杨才官只顾跟几个社员讲话,大概研究粪缸如何集中。我催他快点喊人,他才又叫两声。倪金宝还在浇水。陈雅珍吵着说:“叫你们来你们就快点来,听听政策么,生活等等再做。可晓得?”她看几个人在刨坑埋粪缸,就插嘴,徐友才边搂地上的碎柴边说:“不要侬讲话,侬啰啰嗦嗦啥么子?”她叫着说:“我在这里为啥不叫我说?哎,你当我这个人死脱了?”

已有一些女人坐在门外,却做着生活。我问还有无板凳,施秀英起身出去拿板凳了,还有几个妇女在路上走着。倪金宝走到我跟前说:“我叫倪金宝,倪金宝来哉!”

马祥龙很会发动,常常说得妇女们大笑不止,杨才官母亲预先声明不会讲话,可一参加会议也就参加了讨论。马讲到八队队长,徐文秀说:“所以我伲队队长不识字就是好,贪污不着。”老马说:“这个不管的。”徐文秀睁大眼睛反问:“这个不管呀?”妇女们都在做生活,只有陈雅珍不做,立着听。要发表意见时,就踱到人们当中,毫无顾虑地讲一通。

中:施金招、徐林生等拿着纱团站在屋栅头。施金招倒在稻草上,讲日本鬼子的事,又说是方宝良亲眼看见的。

和薛可富看地图。马走来了,薛忙把地图扔到一边,拿起账本大声跟我讲。马叫我去拿年终分配时公布的工分。倪八斤老婆等在经布,听到说,忙进去找,说:“这要死了,还找不到哩。”领马去找方宝良。回来后,排了排方的工分,去同其他劳动者比较。然后,薛又翻开地图,两人谈暑假计划。

晚:陈雅珍高兴地拿只空篮子回来,问小弟:“你说几斤?”小弟说:“14斤有吧。”“11斤。”吃饭时,小弟去淘螃蟹,薛拣了两只放到锅底下烧。我把那只生咸蛋倒进稀饭锅里。刚放下碗,徐友才又送来一碗螃蟹,满好吃。

杨才官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桌上也有嚼过的螃蟹壳,王能芳说:“小人不会捉。”我说:“不会捉,会吃吧。”王说:“这点点小人也会吃。”

杨奇龙搬着凳子过来说:“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后天再开会就说了。”接着说他如何破了一桩盗窃案。

他的脚坏了,他老婆不肯来。我又特地回去请,牵着她老婆的手到学校。

晚上大会开得很热烈。倪八斤娘子叫得顶凶。陈雅珍也很凶。徐友才发了脾气。徐林生讲得很符合要求。方宝良和钱之瑞今天都低着头记了。黄淑芳说话不多,但能维持秩序。倪小妹也在角落里喊叫。

会后,马祥龙很高兴地找我和薛,问今晚会开得如何。他说群众基本发动起来了,下边就是要做做具体工作了。

        1966年3月10日   星期四   晴转阴

垂柳已经冒出新芽,割过的苇茬中钻出了尖尖的苇笋。在苍绿的胡萝卜田里闪烁着星星似的小蓝花,几个孩子在田里剜荠菜,小弟到海里捉蟹,一天就捉了十八、九斤,可卖二元钱呢。关华勤看得眼红,也去捉了。

早:听到外边倪小妹同一个人说:“我去叫王妹英。”我忙坐起来,同薛两人往仓库上跑。田野上流动着一层白雾,河面的雾像是一条带子伸向远方。小法一惯睡懒觉,今天也夹着根“枪”往仓库上跑。我参加小青年一道训练,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喊“杀”,后来都跟着喊了。范排长走过桥,说:“你们进度很快啊。”他纠正了几个动作,说要有三个“直线”,徐小法总是笑嘻嘻的,我说:“小法,挺起胸来,不要象国民党大兵一样。”小弟总是笑眯眯地瞅着人,不管批评、表扬。你叫他怎么做,他就瞅着你去做。薛可富故意叫季招发和徐国良出去喊口令。

补:马祥龙说:“我伲要选大公无私的,两手都摊得开的。”“你不要把我伲社员当作刘阿斗,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嘴巴哑了。”“你刘长根不要钞票?拉了屎还要用手指头沾沾吃。”

上:杨才官站在倪八斤门口,我叫他去喊方宝良。一会儿,方走进来了。问他考虑得如何,他匆匆翻着工分账说:“问题事实是还有来,等我翻好帐同你讲。”他把所有原始凭证都拿来了。翻好后摊到马祥龙跟前说:“孙子瞎说,一分都不多记。”我说:“你先别罚誓,我们会给你弄清楚的。”

中:徐国良中午去三门闸了,我和薛两人弄饭。薛把油倒得太多了,又从锅子里抄出来,徐国良娘靠在门口,她吃的是“草头饭”,她夹了一点我们烧的饭品品味,薛问:“你吃的是农垦58号吧?”她说:“我也不晓得叫啥。”薛说:“毛主席就是吃的这种米。”我说:“娘娘,你们真有福气,你们同毛主席吃的一样。其他地方吃不着农垦58号哩。”

下:薛叫我去大队部开介绍信。我和薛到公社去。赵佩玲叫我买饭票。到大队部拿了鞋子,马祥龙说他今晚不去十四队了,叫我们掌握讨论一下。刚走过桥,赵佩玲跑过桥,喊薛停停,她跑上来问:“你们搞得怎么样了?”薛给她两块水果糖。她丈夫在北京中国科学院生物研究所。

关上南门开北门,薛在一团棉花上浇了火油。

我睡着了,他捏捏我鼻子,说我鼻子上有油。

晚:刚刚烧饭,徐国良回来了,小弟挎着一篮子螃蟹去七队卖,薛拿了两只母的扔到锅底下。

我去七队,陆素贞点着灯在看书。陆金兰娘在烧饭。陆三郎的脚坏了,至今不能做生活,床上镶着一面大镜子。

朱引狗大儿子不在家,小儿子招呼我们坐。大儿媳妇说:“我伲是八队哎。”我说:“我们是工作组。八队就不叫来啦。”

从七队回来了,看到十四队仓库上杀声连天,季招发说:“人家七队操了好久。”季妹珍说:“人家不教我伲呃。”

吃过饭,薛找徐林生谈话。我去倪凤英家。这婆娘很凶,不让人插嘴,她洗着脚,外边有人推门,她问:“谁?”外面答:“你慢爷。”话音未落伸进了自行车的一个轮子。她不肯做证人,说徐国良娘瞎说,硬叫她咬方宝良。

小学校里点着灯,小青年们在起劲练刺杀。

薛写好日记,铺好床,站到桌边看我记日记。他说:“小王,农民的语言你要好好搜集搜集。真的。”“第几个五年计划能看到你的作品,真的。”他躺在床上,跟我谈谈思想,说他从宁波当兵回来后,劲头粗了。我说:“是这样,只有我们大学生享受到这个特权:下连,下厂,下农村。”他说今天早上范排长说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句话很值得咂磨。

        1966年3月11日   星期五   晴多云 公寓

绿竹青瓦,红日蓝天,田野上欢声笑语,公路上车水马龙,辽阔的绿野上,开着一簇簇黄花,化开的云缝里露出碧蓝碧蓝的天空。

早:到达中港大桥,薛朝南,我朝西。遇到吴向明,他去上海外调,他买了几只馒头和肉饺,站着吃。

上:惠南镇工作队开介绍信换了一个苍白面孔的瘦女子。坐在那儿很无聊的样子,在看报纸。字写得很好。

居民组几个人围在一起,估计是在默学毛选。

走进四街,几个人在屋里,一个瘦女子趴在桌子上跟人讲话。我问:“朱林芳在哪?”几个人一起告诉我。忙乱中听得一个声音,但不在意,等我将书包放在桌子上,才看到是陆注生,陆问了一个老太婆,先走了。62年有几个月账簿找不到。

去招待所,一个歪头的家伙,骑着车子要走,我走上去问:“招待所在哪里?”他指了指,骑车要跑,我看前边没有象招待所的地方,拦着他问:“在什么地方?”他转回头指指说:“你怎么这么笨哎,那电线杆跟前不就是么。”

买饭票,要了一碗草头(3分)和一碗黄鱼。陆注生趴在桌子上写材料。

在大街上碰到祝龙仙,她走到跟前看着人家的脸讲话。说她来南汇忘了带介绍信,又转回去拿的。

服装会计不在,一个踏缝纫机的妇女叫我到门口有两课树的院落去找。几个人一齐围上来看我的介绍信,打量我的穿着,有人说:“是工作组的。”

五金厂,一个青年女子给我拿了账簿,她自己在旁边哼着小曲儿,过了一会儿,去白相了。我查好账,把账簿放在那儿走出去。

周根初(七队队长)坐在等车棚吃甘蔗。看到我有点儿慌张。他掰了一段给我,我说:“我不能吃。”他赶到外边,还是被我拒绝了。再走进等车棚,听得叫“小王”,一看仍是祝龙仙,我说:“你上午干了些什么?”她拉拉我说:“我给你说哎!……”

一个背袋子的老头问我:“到大团的车子怎么乘?”我们跑到里边,一个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椅子上坐下来。

我讲生硬的上海话,黄路公社四清办公室的似乎晓得我是外地人,讲了一句上海话又改成普通话。

通过一段暗的楼梯,走上光线不足的阁楼,几个工作队员坐在屋子里,象在商量事情,但又无声息,很静。

到卫生院,一个男子在洗衣。我问倪伯初(黄路卫生院四清小组)在哪,他指指北屋。再问,他说:“你自己去找。”女护士说倪在睡觉。我到他屋里去找,刚推门,蚊帐里一个人问:“啥人?”

一个青年医生带我去寻陈三。老头子,寿眉象两把刷子。正诊病。我坐到病人候诊椅上。他咧着缺牙的嘴对我笑笑,又聚精会神诊病。我问他停一刻钟行不行,他看了看剩下的几个病人叫我等等。他招呼刚进来的病人,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糕点,塞一块到嘴里。

陈三把我带到急诊室,我问他晓不晓得王兴涛,他说有点印象。他又说了几个证人,说李波生在四川省政府工作,朱亚民是苏州市委书记。墙壁上的电钟指到了4点20分,那个原来坐在陈三跟前的青年(我以为是陈的孙子)不时探头,看到我收起笔记,他就走进来了。

公路上很热闹,一个老头子蹲在路边等车。他拿起篮子里的甘蔗,咬不动又放下了。车子来了,他说是朝南的。一个男子说:“你立起来好了,是去中港的。”他说:“我伲不晓得哎。”

在公社吃晚饭,人很少。

看到河对岸,马祥龙在跟社员挑青蚕豆秧。

走近公寓,听得张兴中的讲话声。刚进门,薛可富说:“小王,雪中送炭啊。”徐国良喊吃晚饭。我说吃过了。张、薛一同出门了。

我和薛分头找人。杨奇龙家坐了几个人。他老婆这次坚决不肯去开会了。王能芳在喂奶,我叫她交给婆婆,去开会。

小学校里评工分。她们说“倒麦蹚”,我听成“倒马桶”。徐文秀笑着,把赤脚伸到我跟前说:“我还要腌咸菜去哩。”说着就站起来。我故意跟她闲扯,她果然不走,好像已忘了。听得王能芳喊肚痛,徐文秀说:“要生孩子了。嘻嘻嘻。”笑过说:“叫毛选小组送她回去。”

正开着会,徐友才气凶凶走进公寓,说施财富如何如何了。薛出去,还听到小学校在吵,陈雅珍跟在徐友才后头。一会儿,小孩子们涌进“公寓”。

今天我心里很气。为了书签的事,薛说:“你修养真不好,得好好改改。”我倒不计较了,采取主动解脱了僵局。接着跟他说起改造徐国良的事,他说他刚刚给队委开会,徐国良也坐着不肯走,后来他说:“不是队委会的都出去。”徐才溜出门。

补:街上很热闹,卖蛇药的,摆着几条毒蛇在小笼屉里。一个拔牙的医生跟一个脸长红斑的人打扑克,那人脸上象摔了一块猪血。

薛又跟我讲起写小说的事,说:“第四个五年计划要去新华书店买你的书。”

        1966年3月12日   星期六  晴 公寓

早:倪小妹在房子周围唱歌,停了一会儿说:“王同志,今天早上你们去哇?”徐国良拿着只篮子朝北走,他说不去训练了,薛可富同小青年们出去了,可马上走回来,季招发说:“他们都不高兴。”

上:魏素贞站在门口,对薛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读议贫协条例和“怎样分析农村阶级”。钱胜元、庚黑雄、吴元荪等抢着读。

中:徐国良娘走过来,对徐国良说:“你这小作死的,给我讲讲,昨晚是怎么吵起来的?”劝她。

下:饭后很困,刚和薛睡了一会,听得敲门,是陆素贞,她说起方阿三捞手表的事。她去大队,叫她给带两张“入团志愿书”。羡锡全走来。三人一起到海边转了一圈。路过部队,正开会,把指导员叫出来。祝队长走来。我和指导员谈,希望派人带带民兵工作。回来后三人谈谈入团、党问题,直到天晚。徐友才进来,说施财富今天早上跟在后边骂他,他说:“我爷娘又未惹伊,伊为啥骂我爷娘?你们一走,这个队里我是待不下去了。“他说着就哭起来。施的女儿——倪八斤老婆也走进来,又劝了一会儿。

晚:羡要回去,天黑,他拿我的手电筒走了。

徐国良在搓草绳,小青年们在练刺杀,方招郎用手电筒照着喊口号,都刺得很起劲,徐国良不肯去。薛叫他,他不肯,薛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沈才根抱着孩子在徐友才家坐着。叫王妹英去喊队长,她拿着薛的电筒跑去了。还缺王兴涛,徐友才主动去找了。施财富家小孩满堂,屋里很热闹。了解耕地款的问题。徐未开完会就回去了。针对昨天吵嘴的事,我批评了队长。他不应该看着社员吵架不管。沈才根小女孩睡到我们床上,临走时又把手电筒给他带上。

补:潮水已退,海滩湿漉漉的,遍地是尖尖的苇笋和蟹洞。远处,一群黑的水鸟蹲在水中,几只白的水鸟在夕阳下盘旋。薛带头踏过湿地。羡穿着布鞋也走过去了。我们拔起苇笋,用芦苇伸进蟹洞。堤下,是一片白白的蛤蜊壳。我想起家乡的田野,此时一定十分美丽,记得初中每到此时,便到田野上散步,或拔青草,呼吸田野里的新鲜空气。薛说,寒假里徐友才哥哥药了一只八九斤重的水鸟和几只长嘴鹭鸶。回到公寓,又谈了谈思想,部队传来唢呐声,使我想起家乡结婚的风俗,引起了童年的回忆。

        1966年3月13日   星期日  晴 公寓

“踮步刺!”“答 !”“踮步刺!”“答!”,“刺杀第一套动作,预备——刺!”“答!”“答!”“答!”……。在冬日的早晨,这声音是那么宏亮,干脆,盘旋在村子的上空。

月亮还很亮,生产队的仓库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河对岸的营房里,也有几个人影踏过小木桥来了。月光把一排整齐的影子投到库房墙上。沙沙的脚步声,经过窗口,听到老妈妈的赞叹。

七队刺杀表演,小战士总结了优点。十四队刺杀表演,小战士总结了不足之处。

半小时练习,十分钟休息,两个队的小青年围成了一个圆圈,解放军同志和工作组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稍远处,一个战士在给一个民兵纠正动作,旁边一个工作队员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要成三条直线”“身体前倾,使枪平贴在身上。”边纠正边做给民兵看。

天亮了,田野上滚动着白雾,晨曦中,一门门大炮威武地昂首蹲在海堤上。鸟雀“喳喳”,雄鸡扯着喉咙叫。军号响了,扩音器里传来 “社会主义好”的雄壮的歌声。

“一二一”伴着哨音,带来了清晨的欢闹。

徐国良在弄房子,他哥哥爬到屋顶上帮他铺稻草。关华勤今天不喊头昏了。

上:饭后,我洗衣服,薛睡觉了,党祖同来查一笔账,当时我正学毛选语录,然后写信。

中:薛去烧饭,一会儿便烧好了。菜无盐,徐国良还在弄房子,衣服上满是泥点子。

下:陈晓彬叫我给他寄信。开会,搬一只桶坐,陆金兰说:“王同志,你今天早练也参加了哇?”庚黑雄指指陆金兰,又指指陆素贞,陆金兰摇摇头,党祖同扯起陆金兰的衣服,问是什么布料。

给黄富岐提意见,黄祥宝坐得端端正正,聚精会神听别人提意见,一个尖嗓子的小学教师总结了黄的八大罪状。

刘长根走到台前半天不响,下边有人说:“怎么?还要欢迎你啊?”一个老太婆很会讲话,她缺了两只门牙,讲话时,一会儿看看工作组,一会儿看看群众,一会儿看看刘长根,刘眼睛眨眨,手下意识地抠下巴上的胡子。

庚黑雄拿起我的日记本,要给我签字,党祖同接过去看。庚考了我几个问题,有加工工艺方面的,有物理知识方面的。他要去公社大便,跑了好几里路,要我陪他。他说他们厂有一批人要去西宁,他用手在胸前划着十字说;“老天保佑,不要派我去。”他说那边生活太苦。

工作队员集合,要明天找两个人去大队给运动提意见。

与陆、庚、阎等一道走。天还很亮,陆素贞就照手电筒了。

晚:去通知杨才官,今晚的会改到明晚。头有点昏。徐国良还在看“越南青年英雄的故事”,不时问我字。拍拍板凳说:“你坐下么。”今晚他情绪很好,我给他讲练刺杀的好处。

倪八斤屋里,队长,会计等在商量事情。

薛已在找方宝良谈话了,方态度照旧,工作组发脾气,他硬;工作组不发脾气,他倒“嗯嗯”地点点头。发表给他,要他好好考虑,并说明天把问题摊给他看。

还有一个鸡蛋,久明拿给我,学勇先走了,我们三人一直是这样,互相推让。

        1966年3月14日   星期一   阴晚大雨  公寓

早:施金招一家人的早晨生活,金招抱小孩。施连昌、施金昌去弄秧田。雨落起来,他弟兄俩往回跑,叫施连昌去喊王妹英,吃过饭到我屋里,雨顺着他头颈流下,我把伞往他头上送送,他答应着跑了。隔着沟叫季美珍,她点点头答应。

上:季美珍来了,她说施连昌去做生活了,我一看,施果然扛着工具往地里跑,这家伙吊儿郎当说话不算数。气得我大声喊:“施连昌。”他远远地扭头看看、笑笑,我的肺都气炸了。季美珍去叫王妹英了。我回来,翻翻毛选语录,季、王说笑着来了。跟她们先说表格的填法,然后叫她们去叫小青年来,落着雨,徐惠芳先到,方招郎、方玉妹(她今天嘴上起了泡)都来了。先从练刺杀为打敌人开始,谈越南局势。表扬了好人好事。叫他们给施、季、王提意见。都沉默,喊谁谁笑。叫施、季、王三人出去。徐林根说施连昌高兴就参加,不高兴就不参加。方玉妹撅着嘴巴(她的嘴巴本来就翘,现在就成了钩子):“咱这号人……”。关华勤嘟哝着:“人家思想好着哩。……”方招郎说:“无论阿哥阿姐,犯了错误都要揭发……”今天给他讲话,他老是点头。季招发趴在桌子上,听得关华勤讲他母亲,便抬起头呲呲牙,关华勤嘟哝:“我不说了……”季招发又对方招郎叫,方说:“你怎么……”下边不讲了,笑笑说:“好,算了。”施连昌来后,靠在棉柴堆上不响,厌人地笑着。季、王来了,告诉她们填法。让她们到外队找介绍人。

中:烟得眼流泪,不敢睁,油瓶翻了个过,对老徐说叫他们下午去大队开会。

下:小青年们来了,要我参加,季招发要跟我一道练。方招郎来纠正我的动作。小学生们站在走廊下,指手画脚笑。陈玉芳也站在窗口往外看。都休息了,方玉妹喊我,几个女青年靠在墙上看我,说我有“倒枪”动作。

杀了一个多钟头,我借故回公寓,想写日记,却睡着了。干脆到床上睡,外边有敲门声,是阎庆国,他问我这几天干些什么事,又问薛可富做什么去了。我说去搬稻草还未回来。他想叫我给他外调。

徐国良拿着伞从南边回来。我问看到薛可富没有,他指指北边说:“那不是来了?”薛可富同张兴中走来,张说:“又给你送线索来了。”薛故意很伤痛的样子:“老马走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上级命令。”张今天到吴淞去了。薛进去打背包,张等在公寓,我和薛去吃饭。

晚:听了一会儿沪剧“红梅赞”,方宝良走进来,问我会还开不开。我说妇女晚上不便。我问徐友才今天下午开会什么内容。他说:“了解一下,搞的怎么样了。”我关上门,想去看电影。公寓无人,却点着灯,薛,张去大队部了。雨落得更大了,部队走廊下,手电筒一闪一闪,接着四散开来,人们回来了,大概电影不放了。

补:方招郎喊口令,方玉妹(是他姐姐)在下边笑,他说:“阿姐,你好好着,人家都不笑,就你特别。”方玉妹说:“你管得这么严。”我说:“要听指挥员的口令啊。”

徐文秀拿着工分簿来了,我说:“关华勤满好,你不要骂她。要支持她参加活动。”她大发雷霆,我要给她记工分,她不要,说:“叫永仁给我记。”

夜深了,风呼呼叫,雨哗啦啦响。我看了一章“红旗谱”,是江涛回家搞运动那一段,感到很亲切。

        1966年3月15日   星期二  阴 老港镇

早:徐国良又坐在锅门口看“越南青年英雄的故事”,他指着“裸体”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裸体就是光屁股。”

上:我说:“我们走吧。”徐说:“好。”拿了伞走出来,对我说:“你到西边来好了,我等着你。”

水田灌满了水,水车静静地立在田边。长得很好的麦子,被风吹倒了。油菜、蚕豆、小麦,绿油油的。我说:“这儿风景很好啊,要是有山,有个大湖,就更好了。”走到河边,电线杆沿着河岸排列到远处,小木桥架在河上。河岸上青葱碧绿,徐说:“这地方好吧?”他说灶东修桥时,一个工程师吃了官司,又说上海市区是驮在一条黄鳝身上。走上木桥,我向南走,走了几步,回头打个手势“再会”。

刘其夏在前边。我先和他开个玩笑,我说:“有的人抒发感情,很怕人。”有的人一看到演员抒发感情,就说:“小心,要吓人了。”刘笑着,眉毛一皱,手一扬,尖声唱起来。

羡锡全在下象棋,郭德林穿着件棉大衣,农具厂俱乐部里已经坐了好多人,我挤到洪国诚旁边坐下来。

俞志文总结下乡同学的思想改造情况。他说,中午在供销社吃饭,每人半斤米饭,一角七分钱的豆腐烧肉。晚上看电影。朱圣瑜笑得让人看不惯。

把抽象的阶级斗争变成具体的。现已有三人入党。写入党、入团报告的有三十多人。
   
几种思想状况:

1.过去打算一辈子革命,现在打算过一辈子上海生活。
2.业务是真本事、铁饭碗,能通天,哪个朝代都能用,连共产党都不要了。
3.想得到高级知识分子和统战对象的那种优待。
4.认为业务是钢,硬得很,政治是橡皮筋,能伸能缩。

下阶段清政治是改造思想最重要的一环。能不能改造好,清政治是关键,每次评审会都要参加。

徐友才说:“……我女的昨晚对我说,你这个队待不下去了,西边牧场也要人,你到那边去吧。……”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他说:“……今天早上,我到外塘去。施财富在喂猪,我走过他身边,他在后边跳着脚骂:叫你堵枪眼子,烂屁眼子,断子绝孙。……”

中:饭盒子很不好吃饭,饭掉了一桌子,陪钱胜元去供销社逛了一趟,顾跃德等也在商店里转。和张兴中、羡锡全到小学教室里。钱唱蒙古民歌,我也跟着学。

下:讨论。我发言时尽量缓和紧张气氛。

罗金水发言:

1.我父亲在药店学徒,被老板打得头破血流,血流到人参上,老板说,弄脏了人参。
2.黑裤子黑袄,光脚穿着老布鞋,土里土气,呆头呆脑,在堂堂高等学府里进进出出,象什么话。

翁济浩:歪歪斜斜地站在讲台边。

1.我们叔伯弟兄共十几个,连一个打入团报告的也没有。家里人说,只能靠业务吃饭,不能靠政治吃饭。
2.即使大学毕业,遇到一定气候也会变质。
3.即使下雨,男的也要搓绳,女的也要纺纱,没有贫下中农就没有我。

朱圣瑜:今天变得激动,感慨。

1.我家规定下午两点钟吃水果,睡完午觉,自己去桶里拿水果,橘子要拣没有黑斑的吃。
2.我祖父依靠剥削发了家,使我父亲得到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为什么在同样的社会里,我和王桂兴的生活相差这么大呢?

薛可富谈我们大队的民主生活。

老金:有的同学说:“我现在思想很坚定,将来想找个剥削阶级出身的爱人试试看。”

从老港回到中港,遇到倪八斤、方宝良,杨才官挎着一篮子带鱼。他们是去看牛。我问杨:“你做啥去,是不是走亲戚?”钱胜元哈哈大笑,学着我生硬的上海话。

晚:刘其夏帮我剃头,好容易找了一只坛子。郭德林走过来弹弹我的头:“剥鸡蛋了。”推子很钝,夹住头发很疼。推好后,刘其夏叫我不要动,给我掸掸脖子里的头发,他说推得像个茶壶盖。

电影“胜利在望”和“两垅地”。

“胜利在望”刻画了一个老游击队员:乐观,自豪,对帝国主义刻骨仇恨。他勇于挑革命重担,对付帝国主义野兽象老猎人一样很轻松。

“迎接曙光”塑造一个地下工作者高大形象,事发后,敌人追查,他说:“我要吃宵夜了,这是我的老习惯。”

山东吕剧“两垅地”主题思想不太明确。

锡剧“农家宝”刻画一个心软嘴硬、稍稍自私的丈夫形象。

顾林初看到我,喊:“老王。”我说:“老王没来。”

有三个小学生,我问干什么的,他们直往顾身后躲,每人拿一卷纸头,一会儿来一男子,小女孩们围上去叫:“给,给你纸头。”

我打开书包,发现鞋子少了一只,想到看电影时一个小孩伏到我脚下,我的书包是放在地下的,可能鞋子被那小孩偷去了。公社礼堂关门了,只好回大队部写日记。

“迎接曙光”一开始,一个在敌人内部工作的青年低头沉思,哼着怀念家乡的小曲。有出奇制胜之感。

1.庚黑雄说:“队长队长,吃元子。”“不吃,不吃。”队长嘴里说着,却走过去,接过碗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五队瞎子是因为梅毒瞎的。
2.派出所王指导员说:情况不明不白,没有把握不打,消耗战不打。
3.赵佩玲说:耶稣是上帝的儿子。她手搭在魏素贞的肩膀上,歪着头跟老党开玩笑,根本不听人家讨论。
4.一个四类分子大年初一吃冷稀饭。

        1966年3月16日  星期三   晴晚起风 公寓床上

早:钱胜元说:“哎呀,小王,毛巾上的水也不拧干。”回到床上一看,说:“你被子就是这样盖的?”

上:祝队长作清政治运动报告。我和徐运望看参考消息。庚黑雄个子很高,却没有我重。

中:昨晚刘其夏匆匆忙忙把我的头理成了茶壶盖,今中午叫陈新喜给我修。在大仓库里睡了一会儿。

下:讨论。王解全说自己过去三同方面做得不够。我说自己阶级斗争知识很少。刚下来时闹了个笑话,以为一个放水员是特务。

晚:与李雄杰一道去买肉饺,刘兆潜一个人在公路上逛。

赵佩玲、党祖同等聚在一起闲谈,赵说她家弄堂门口有一家水果店。

朱桂兴掌握讨论,公社派出所的指导员又来了。

与阎庆国,庚黑雄等一道回队。庚说他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就喜欢照相。

阎说南京的“熊猫”牌照相机顶好。

看了一章“红旗谱”就睡觉了。

        1966年3月17日   星期四   晴热  公社礼堂

上:集训讨论。

吴元荪:四类分子说:“我们是美国黑人。”“我的帽子要戴到棺材里了。”

会间休息,张兴中学骑自行车,时时骑到麦田里。老党叫羡锡全表演自行车,又问我会不会骑。她走到我跟前说:“你这双鞋子满好,袜子也是新的吧?脱下我看看。”“新鞋,新袜子,黑白分明。”庚黑雄乐于表演,还教张兴中如何转弯,太阳光晒得身上痒痒的,棉衣穿不住了。

组长王解全和派出所指导员聚在一起商量。前一半讨论不太热烈,开始讨论时,王叫大家提提问题,林卫城一直不发言,这时提了一个问题,大家争论起来。

中:沈港大队工作组中有一比较漂亮的上海姑娘,庚黑雄往东走脸却往西看,心不在焉地说:“我去买包烟。”薛的书包被放进一块石头,张兴中说:“看,薛可富一门心事。”庚把我扔下,只顾跟几个女的说话去了。

审批新团员,羡锡全把吃了一半的馒头放到书包上,宣读申请书,嘴还颤抖着,我给胡秀芳提了一条意见。

下:江队长说:

1.焦裕禄有群众观点,我们有家庭观点;焦裕禄是谁家困难往谁家跑,我们是谁家有酒往谁家跑。
2.港西一付队长自杀,谣传成工作队员自杀。
3.评审时注意:打击面要小,教育面要广,清理面要宽,要善于把毒草变成肥料。
4.有些干部开一次训话会,可以吃到一次酒。
5.牛肚大队选举出一个大队长,他说:多谢大家好意,但我实在担当不起,希望你们另请高明。

王新根对俞阿多说:“现在,我的心灵的3/4已经被事业占据,只有1/4是给你们留的。现在无论什么漂亮的女子也休想侵占我的整个心灵。”

晚:我躺在大队部床上,吴元荪走进来说:“你这个人满会享受。”我想着创作问题。外间屋里响起歌声“伟大的国家,伟大的党……”开始是一个人,后来许多人跟着唱起来。唱了一支,又唱一支,唱“公社是朵向阳花”,人们停下来了,还有一个人在故意 “哇哇哇哇”,庚黑雄吹着“东方红”的口哨,钱胜元哼着“东方红”里的民歌“赞歌”,人们要求他唱,他停了一会儿才清清喉咙说:“我唱,我唱。”唱了几次,声调都太高,不得不从头开始。

讨论下午报告。今日庚黑雄等劲头很足,说开得再迟一点也没有关系。要求王解全谈谈开门整训情况,王表扬了龚志军等人,批评了羡锡全、钱胜元等。羡、钱似乎很不好意思。

与阎庆国一道走,他们队里的人还在开会,他去参加了。好几户人家都亮着灯,吴凤娟等打着手电筒照我,说:“小王,你回来了?老阎回来了吧?哟,新鞋子么,满漂亮的。”十四队家家闭门熄灯,死气沉沉的,没有月亮,偶尔有几声青蛙叫……

        1966年3月18日   星期五  阴雨  公社礼堂

中:张维身说:

1.没有一个朝代的大学生能在阶级斗争第一线独立作战。
2.在乡下是一个人,回学校又是一个人。
3.年青青就想当统战对象,将来毕业出去,分配到全国各地,危害有多大?这些你们想过没有?
4.××年高校招生,一个同学考上了交大、师院,他上师院不上交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师院是冷门,我父亲所以当上三级教授,就是因为上的冷门。”你们看,个人主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钻出来,钻出个“冷门”。

下:政法组某同志说:在周浦,一个四类分子死了,评审时把他儿子拉来代替,这不行。

晚:龚志军:阶级感情比较正常,晓得感谢党的恩情。但对生活方面注意得太多,农村到大城市是一个突变,刚进大学,埋头学习,由于个人考虑太多,思想感情就变了。鞋子上的变化,放了很大很大一张照片,这都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这次运动中,把自己思想上的主要问题带下来,所以阶级感情就鲜明,要把主课上好,的确要接触思想实际进行改造,才有进步的动力。

王解全:……小王,你来参加四清,是考虑为党工作呢,还是为你自己掌握知识而工作呢?

你年纪那么轻,今后还没有你的穿的?国家培养你,是要你好。

首先要对自己严要求,不要怕批评。

不但要别人批评,而且要善于检讨自己。

总的感觉是我们同学都不错,有一条不够,就是没有充分发表我们的见解。在这里不发挥你们的智慧,到哪里发挥呢?……

话一停,便听得钟声答答,已十一点了,我和羡锡全同回一队。打了水,洗了脚,同睡在一起。

        1966年3月19日  星期六   晴

朦胧中,听到两个人说话,正穿衣服,羡端着洗脸水进来了,说:“起来了?再睡一会儿么!”那个矮老头子问:“你们两个人睡在一起冷哇?”老太婆正淘米,说:“不吃早饭就走吗?”

上:讨论。庚黑雄未来,谁给他带了两根油条,放在桌上。

下:讨论。陈晓彬说应该考虑兵力布置了。王解全说:“本来想放在后头谈,现在你们提出了这个问题,那就说说。”

终于采取以片为作战单位。

那天在车上遇到的女子在饭厅扫地。

魏素贞今天特别活泼,唱歌。

到礼堂集中,小结。庚黑雄叫我和张兴中过去,说要商量商量。昨天集训,西河工作组组长谈得最好,队员纷纷夸奖,说这组长年轻有为。队长也一再表扬。

晚:以块定计划。庚黑雄负责。陆素贞开始不响,可他也有办法引她说话:“陆素贞,你说怎么办?”陆素贞给龚志军、张兴中针灸。朱桂兴老是拿字问我怎么念。同庚、张一起回队。

        1966年3月20日   星期日  晴

早:我不洗脸就跑过去烧饭,徐国良很高兴的样子。说这两天都在学习,由部队给讲“突出政治”。

上:庚黑雄等来了。他和陆素贞列表格。四人一道去八队。阎庆国坐在床上看东西,陆耀明在外面看账目。

大队部里,羡锡全、席翔德等都在紧张工作。

陆素贞说:“你来了,快点把你的表填好。”庚黑雄还在用复写纸列表格。陆素贞不会算百分比。

下:去七队,陆素贞在洗衣服。回徐国良屋里睡了一会。沈龙法在搬稻柴进公寓,同沈龙法谈了一会儿。烧饭。徐文秀说:“好多天不见小王,我伲冷冷清清的。”陈雅珍说施连昌不肯记工分了。祝队长来了。叫我告诉庚黑雄明天上午去找他。说到钱之瑞有漏划嫌疑,他问得很详细,有些问题我还不大清楚,便记下来了。徐国良说:“六队,七队的两个人来找你了。”我一看,庚黑雄和陆素贞夹着书包来了。祝队长叫他们坐下,祝走后,同庚、陆一起去找解放军。江广勃拿着筷子跑出来,我要求:今晚他们的活动暂停一停,由工作组带两个队青年学毛选,并说明天早上五队民兵出操,七队表演刺杀,希望他们派人支援。

晚:一个叫张永昌的公社干部来了,说:“你姓王对吧?祝队长叫我来找小王。“徐国良又积极起来,到小学里摆桌凳(祝队长到他家里鼓励他入团)。去七队,祝队长、庚黑雄都到了。先由陈松林介绍他到上海参加贫下中农代表大会的情况。然后庚黑雄讲当前阶级斗争形势、贫协条例。庚态度很自然。祝队长了解七十步村来历,二家半好人来历,议论纷纷。人们叫年纪最大的施财富谈谈。宋子元自称“有文化”,还吟了几首古诗给大家听,有些人在下边嗤鼻。我把手电筒交给施财富,路上向他了解四类分子情况。走过了路口,又走回来。灯罩没了,灯苗一窜一窜的,后来熄灭了。我只得停写日记。睡觉。

补:施财富在前面弓着腰走,我说:“老伯伯,那天到底怎么和徐友才吵起来的?”他说:“王同志,我同他没啥意见,他硬说我,……”走到杨奇龙家,杨说:“我困觉了。”他老婆说:“坏脚,不能去。”但是,杨奇龙随后还是来了。

施财富坐下后,说:“王同志,说贫下中农一家人,……”接着就讲起徐友才小时候的事情,十四岁就给人家做活,吃饭时,嫌他癞子头龌龊,不叫他坐到台子上,叫他装一点饭坐到猫狗吃食的地方,天天早上要到我伲家旁边沟里挑二、三担水,我说:“哟,那他过去很苦么。”杨奇龙说:“是苦啊。”

陈松林说,他们住到华东纺织工学院,大学生们很是热情,有一天,被子没了,原来是学生们拿去洗了,清早扫地,大学生们硬把扫帚夺过去,不让贫农代表扫。

庚黑雄说,现在贫下中农地位高了,红纸头一带,在胸前飘扬……。陈松林马上说代表证不是纸的:“缎子的哩,其他车子都要让路。”

祝队长说:“听说我伲此地有好多人家是拼起来的,你死了娘子,她死了男人,两个人就拼成一家。这也没啥难为情的。穷人有穷人的办法么,不像你们地主、富农,大小娘子十来个。”“饿杀不是犯法,60年有人把儿子吃了,这也没啥了不起。”“党给我伲贫下中农制了个龙头拐杖,这就是六十条。”“认真讨论一下,哪些干部问题解决了,可以解放出来,千万不要把老虎放掉了,将来他张牙舞爪又要吃人。”

        1966年3月21日   星期一  阴转雨 公寓床上

从昨天起,就是我一个人睡在这空屋子里了,我一点也不怕。刚开完会,夜已经深了,雷声隆隆,电光闪闪,雨声淅沥。

早:打开门,一股冷湿空气迎面扑来。八队有吹哨子的声音,几个人影在田埂上跑。远远看到七队仓库上已有黑压压的人了。陈松林在喊六队民兵做刺杀动作。庚黑雄、陆素贞、张兴中等站在旁边看。八队跑过来,吴凤娟喊口令。吴有一股子劲头,大声呵斥:“不要笑。”八队刺杀完毕。张永昌讲话。部队战士总结刺杀当中的问题。江广勃站在一边聚精会神地听。陈松林叫各队带回,老张问老庚:“怎么不上课了?”庚忙对陈松林说:“等一等,小王还要讲话哩。”但民兵们已经转脸准备走了。我说:“算了吧。我还未准备好呢。”

上:庚、张走过来。庚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只顾照。我说陆素贞大概已经去找祝队长了,他说不会。等了好久还不来。走出来,看到陆素贞正从部队方向走来,庚摆着手。海堤上,炮台上,有贝壳嵌出的字:“把毛主席的书当作最高指示。”“为革命而练。”

祝队长不在,张永昌伏在桌上写字,我们进屋,他抬起头来说:“请坐,等一等。”

祝来后,先从五队开始汇报。部队战士提了好几瓶开水来。又告诉祝出去接电话。

付连长来喊:“祝政委,开饭了。”祝说:“小王来得及,十四队近。”

他说晚上他到十四队,张永昌到六队,庚黑雄到八队。

下:吃过饭同徐国良闲谈了一会儿,头昏,徐说:“你去睡一会儿。”我走进公寓,唱一句“大海航行靠舵手……”徐回头看了看我,笑笑,转过头接着唱“万物生长靠太阳……”小学生们在跟陈玉芳学拼音,拖长声音读着。

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后已经很迟了,徐国良喊我去吃晚饭。

晚:饭后闲谈。我说起我们国家发现一种新元素,过去靠进口,被人家敲竹杠。徐说:“我伲这里也有这种情况。”接着说队里买不着牛,有些公社就趁机敲竹杠。他说:“大队的牛漂亮是漂亮,跟女的一样。就是肯睡觉,他妈的,打也打不起来。……”忽然说:“我想,买一部手扶拖拉机顶崭了。不过一千多元,草也不要吃。”

我去找杨才官,他叫我告诉队长,把情况向公社反映。

杨才官刚吃过饭,他父亲已睡了。我说以后给杨奇龙做一部车子,推着他去开会。王能芳笑得弯下腰:“哎呀,小王,嘿嘿嘿,单给他做一部车子,社员要骂杀了。”我叫杨今晚去开会,雨下得很大。

看到徐国良屋里墙上有个人影。徐说:“祝队长来了。”祝正同一个解放军战士坐在桌子旁。

到小学校,我随便讲了讲阶级斗争形势,有点颠三倒四。祝队长插话,引起他们话题。施财富睁着眼说:“今晚祝同志、王同志都在这里。我把事情讲一讲。”徐友才不吭声。我就说:“老伯伯,今朝把事情弄清楚就算了,你们都是受苦的人,你亲眼看到徐友才小时候给人家做苦工。”施说:“不怎么……”接着又讲起徐友才小时的事情:“你每天到我沟沟里挑水,我什么时候错待你了?”祝说:“老施气量要大点。毛主席要晓得我伲贫下中农吵架,会生气的。”

后来施在讨论时说:“……友才,你晓得他是做啥的?你说说看。”

散会后,叫杨才官等等我。我把手电筒借给他。

雨下得很大,没有灯罩,日记写了一点,灯苗一忽闪,便熄了。我只好困觉。

补:施财富睁着眼吵,徐友才不响,祝队长说:“老徐上当了。”徐点点头,施只得低头吸烟,不再吵了。

祝队长问团结怎么样,施财富说好中有朽。

        1966年3月22日   星期二  阴  公寓

徐国良听说祝队长表扬,劲头又粗了。我叫他在入团大会上介绍自己的情况,他说:“我把错误检查一下,就行了,我做过什么事,不要说了,人家会说,他妈的,做了一点事就骄傲起来。”

上:方招郎叫了小青年来开会。我正在填表。方走进来说:“人都来了。施连昌不肯来,我说开青年会,他说他是老人了。”方玉妹表现出很听话的样子,给他们讲了讲“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及贫协条例,又说我妹妹不肯当排长,我狠狠批评了她。她们听得很开心。叫他们明天带头,他们说:“保证做到。”我说将来三化,要人很多,只要好好干,一定会被挑选上的。施连昌走进来,方招郎说:“哟,老人来开会了。”

叫王妹英同季妹珍把填的表给我,她们还扭扭捏捏不肯拿出来,几个小青年走到门外,又走进来。

打起扑克,吵得很起劲。方玉妹说:“不刺杀,劲头没了。”徐国良把扑克摔了一桌子,走出去了。方招郎一个人在收拾。

徐国良说:“祝队长中午叫你去一趟。”他给祝队长写了封信,叫我带给他。

我对徐国良说:“你的福气大,全县这么多人,单找你就谈了好几次,机会难得啊。”他在信上写到:“……看到你老人家就像看到毛主席一样。……”

中:徐还在给祝队长写信:“祝首长……”问我“祝”字写得对不对,信写了一半叫我一道带去。今天中午,广播了中港一队队长的录音讲话。

下:付指导员喊我,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找祝队长,他说:“找祝政委是吧?××你带他去。”我说:“认得。”

祝从战士宿舍走出来。我喊他,他把我带到他住处,躺在床上,听我汇报。他说徐友才要入党、徐国良要入团。问我,对钱之瑞打算怎么办?我说准备外调去弄清楚他的土地情况、长工情况。他点点头。

陈兰芳靠在门边哭,我说:“哟,这么大的人老是哭什么?”她不响,用袖子擦擦眼睛,两个小孩靠在她腿边,倪八斤从门前经过,我问倪:“陈兰芳为什么哭?”倪说:“不晓得她同才根生什么气。”

听说她生病了,我去部队打电话给老港医院。回来后,陈在铺床,她说:“我不要看了,咱这样的人,死了算了。”

回公寓写工作计划,看“怎样划分农村阶级”。庚黑雄在外边讲话,他叫我通知徐友才晚上去大队开会。

我去七队,庚正往六队走,忽然又走回来。两人一道去陆金兰家,陆金兰娘正在烧锅。陆素贞开始和我们站在桌边,后来她一个人到屋内拾掇了半天。庚在逗猫玩。陆母走到我跟前说:“你同永仁睡到一起?”

我问陆素贞:“明早开会在什么地方?”不响。我说:“小学校里行不行?”“要上课的,搞啥么子。”她说:“谁作报告,老是叫我一个人讲。”她站到门口,我走出去说:“我来讲阶级斗争形势,你讲贫协条例。”“做什么大报告?还要两个人。”

我很生气,呆了一会,我说:“那好吧,我回去开开会再讲。”她有点急了:“明天什么时候开?我要去通知人的。”我说:“那怎么办呢?”她说她明天要去外调,我几次想发作。最后下了狠心说:“那好,明天上午开。”

十四队仓库上,小青年在练习刺杀。施连昌走过来,我说:“怎么,你没去刺杀?”他说:“人家没通知我么。”

徐国良问:“你把信交给祝队长,他是怎么讲的?”我说祝队长叫他晚上去一趟。

晚:杨才官来了,说他父亲在后边。杨奇龙走进来。说:“昨夜头说做车子喽,啥的,太客气了。”爷俩靠在床上。

季美珍等小青年也来了。季招发拿了只电筒去找徐国良。叫施连昌喊他爷爷,他却叫沈才根去。

研究每一家情况。施财富象讲故事一样,讲得小青年入了迷。

徐小弟肚子痛在哭。我去部队找卫生员,要了一点“十滴水”,用破瓷碗端来。

补:一只黄色的蝴蝶头朝里趴在门槛上,徐说:“他妈的,这个梁山伯总是盯在这里。”我问:“什么?”他指指那个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我说:“哎,那是祝英台,你才是梁山伯。”

徐文秀从我伲刚烧饭的时候就端着碗,直到我们吃过饭她还端着碗,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一卷线,徐国良说:“你要做什么?”徐文秀:“咦,看看呀,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给我扎袜底。你又不扎袜底。”徐国良说:“我怎么不扎袜底?”徐文秀说:“你啥地方来的?拾到的要交公,你学毛选哪能学咯?你和金招是老大哥,要教育好小的,你拾到东西放到袋袋里。”她手往口袋里一插,又突然举起来:“还把小的叫来问‘啥人偷去的?’”徐国良说:“毛主席讲的,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徐文秀要走出去,又转回头说:“我伲怀弟讲要戴高帽子,哪能戴法啦?侬讲讲我听听。”我说,昨天给小青年讲毛选,讲毛主席闹革命时捉了恶霸地主去游街,她哈哈大笑,说:“恶霸地主,我说什么阿爸地主,你阿爸是地主,嘿嘿嘿。”她笑着走了。我的日记本上留下斑斑唾沫的痕迹。

施财富讲徐才清抢了别人的枪,后来被人家捉住,关起来。他带着徐才清娘子去黄路某地寻找。他说,我问:“听说捉到七十步头一个土匪,侬晓得哇?”“晓得咯。”我问:“哪能走法?”“朝西,过一座桥,一拐弯,巷巷里就是了。”我走进去,问:“米行老板在哇?”“侬找伊啥事体?”“有事要见见伊。”“我就是。”我请他放了才清,他说:“放了做啥?我这里饭把伊吃饱。”没办法,只好回去,才清娘子哭得眼泪滴答答,我说:“侬也不要伤心,我伲回去再想办法。”……

他讲时,其他人听得很认真,讲完后,都嘘了一口气。

        1966年3月23日  星期三  晴

阳春三月的早晨异常美丽,空气里充满了蚕豆花的香味。田野绿成一片,象一泓绿色的湖,荡漾着碧波。深绿色的蚕豆,浅绿色的蔬菜,平坦的麦田,一簇簇黄色的油菜花,尼龙育秧田里闪着白光,两个人在车水,一个人吆喝水牛,鸟雀在树枝上、房檐上叽喳乱叫,蝴蝶在油菜花间追逐、飞舞。

会议讨论。杨奇龙弓着腰往外走说:“你们讲讲看。”徐文秀拉了他一把,杨打个踉跄,几乎摔倒,杨立稳身子,反推一把:“你做啥?”徐一下子把他推到别人身上说:“你叫人家说,你自己做啥去?”杨立起来,耸耸肩说:“参加贫协么,吃得饱穿得暖,搞好生产。”

朱桂兴拿一只信封走过来,叫我给他写,说:“写的工整些。”他满意地回到位子上,又转脸笑嘻嘻问我,我没听清,他又走过来,在左手心上比划着:“给女的写,‘你’字是不是要加‘女’字旁?”我说不要,他“嗯”了一声,说:“她字要加个女字旁对吧?”

我正看参考消息,他扔了两只香蕉方糖给我。

傍晚,几个小青年在蚕豆田里拉草头,“小王”,一个男子般憨直的声音:“你走的这么慢。想什么问题?”原来是吴凤娟,她说:“草头满好吃,是吧?”我说:“哎,不错,就是有点肚皮痛。”

今日活动:

徐国良刺杀去了,我烧饭,然后写讲话提纲——饭后,开社员大会,人缺得多,我叫队长去喊——在大队看土改材料和四类分子情况摘录,刘兆潜在外面跟王解全讲话——去公社开介绍信——晚开贫协小组会。

补:1.我叫徐国良去喊人,他正碰到队长,说:“才官,你喊施财富去。”

2.我自己开了介绍信,叫王解全签名,他正跟别人讲话,拿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不是写好了么?还叫我写什么?”我一看,在组长下边写了我的名字,好几个人伸过头来看,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还好,都姓王。”他在王后边接上两个字“解全”。

3.庚说:“我实在跑不动了,你照顾照顾我。”办公室关着门,等了一会儿,田野上,收工的人一队队往村子里走。祝队长两只嘴角沾了黄油,他摘下眼镜,一边洗脸,一边问我今晚怎么活动,他说:“明晚我去参加你们的会议,明晚不是要把经济尾巴扫掉吗?后天开批斗会,你要借这股东风。”他叫我告诉庚黑雄,片里开开中农座谈会和四类分子子女座谈会。今晚公社食堂吃面,一角钱的油烹酱鱼,很多。緃大愚叫我。王永江说:“小王,过来,你不要脱离群众。”

4.施财富在桌旁吸烟,他老伴说:“怎么天天开会?什么时候开得好啊?”施马上要跟我来,我说人还未到齐,他说:“那你先去吧,我看到你点头就过去。”等我到前门去喊时,他从后门走了。

上午开会,有几个人捉猪去了。杨才官说人差不多了。我拿出户口册一查,他老婆未来。我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进城去了。”他看着我笑。“进城干什么?”“买零碎东西。”仍旧笑笑,像等待挨训的样子,而且早已准备好用这种笑来应付,我说:“看看,你队长就不带头么。”下边的人齐声说:“就是,就是。”队长仍然笑眯眯的,人们等急了,有人说:“王同志,不开会我伲回去了。”

张永昌带着公社的那个福建女子来了,徐国良说:“怎么没见过这个女的?”我叫方招郎带他们到七队去。顺便喊喊队长。

方招郎开始不肯去,方玉妹说:“你去么哉!”

我在公社吃过饭,听广播里的歌,徐国良叫我再吃点,我又吃了半碗菜粥。黄淑芳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电筒看看,过了一会,说:“今早我没说……”笑笑。我没听清楚,她重复一遍,我问:“你为什么不说呢?”“说不来呃。”徐文秀来了,跟满屋子小青年叫着,看到我的手电筒,就说:“哎,你手电筒借我吧!”

        1966年3月24日  星期四  晴   公寓

庚黑雄、张兴中在陆金兰家坐着,陆金兰在卷布,庚黑雄自作聪明说,可以量出布有多长。我把祝队长的意思告诉他,即以块为单位开中农座谈会和四类分子子女座谈会。没有写计划,他要去东海公社外调。我和张兴中去灶东大队,几个小学生指着我们说:“两个中学生。”一路上,和张闲谈,各自怀念家乡的景色,他说他们在清明时挑一种野菜煮饭吃。田野里到处是劳动的人影,黄色的油菜花撒在绿色的原野上,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花香,春光明媚。党祖同正在诉苦,要求增加力量。她说十五队社员对工作队员有意见,她刚到,走在路上,有些尼龙育秧田社员就不客气地说:“下来,同我们一起做做生活。”

弄了两棵蒜苗,放到辣菜里蒸一蒸,加点酱油,算是今午的菜。睡了一会,去八队。龚品高的父亲,额头中间有铜钱大的一块紫痣,开始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跟他讲一句他就反问:“做什么,我听不见哎。”宋子元坐在桌子旁,汤兰英回来了,穿着花衣服,吴凤娟也在,都站起来让坐。我说找宋子元谈谈就行了。把宋叫到一边去谈,朱才官也来听,我提一个问题,他就去给我找人。施玉良领我去他家,一家人围着桌子给我讲,说上了地主的当。

正写日记,徐国良在小学校里喊我,接着跑过来说:“祝队长等你去。”把祝领到公寓,黄淑芳已来了。我去喊沈才根,他赤着脚在吃饭,我找了一篇毛选语录准备读给大家听。

人到齐了,我先读毛选,然后读干部交代的问题,要大家提意见、要求,祝队长说方宝良要好好组织力量批判,他把徐国良带坏了。徐友才留下来收拾地上的稻草,又跟我说:“昨晚老头子在这里,我没说,倪八斤爷也是管制的……”

补:1.中午,宋子元一家在吃饭,我问:“岳强到啥地方去了?”“到南汇运输队工作去了,当干部。”我问:“做什么工作?”“当干部。”老太婆生怕我不知道,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询问宋子元关于钱家的情况,宋用手遮住缺牙的嘴巴,从桌边一跛一跛走到我身边,跟我讲,好像怕他的唾沫星子往我脸上迸。

2.龚品高的爷,一看就晓得是个古板老头子,我站在他家门口,他也不招呼我,我自己走进去,他跟在后边,闷着头坐在锅边不响,我自己搬了板凳放到他身边,他才说:“坐下。”我自我介绍说:“我是工作队的。”“什么?”他把头伸到我跟前。我说:“我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队的。”他更加不懂了,看着我愣了一会,说:“小芬,你来呀。”她的孙女走来给我当翻译,那小女孩也不懂,只是笑,老头子问:“小芬,他说的啥呀?”“我也不晓得呀。”我问:“你在钱汉良家做过生活?”他说:“你说的啥呀?”我又说一遍,他把耳朵送到我嘴巴跟前,看见耳朵皱皮里积满了灰,等听清了,眨了眨眼,猿人似的面孔抖动一下,说:“哟,帮人做工交关苦哩。”
临走时,我又伏到他耳边说:“我是工作队的,是上级派来的。”他说:“咳咳,我耳朵斜聋。”接着拍拍我的胳膊:“你白相一会儿么。”

3.徐友才说:我在浇园,看到几个人朝南去,把沈凤翔包围了。杀猪似地把他扎起来。
东洋人杀人斜凶,用刀插进胸口,一脚踹进水沟里。

4.我问:“钱家几口人。”宋子元张开交错着掉了上下半排牙齿的嘴,啰啰嗦嗦讲半天。

 5.吴凤娟走过来说:“王同志,明早开会开哇?”
她又说:“老阎怎么还不来?”“明早开会我要去,斜好听。”她主动要去喊人。
汤兰英走过来,我说:“哟,你打扮起来了。”她笑笑跑了。我说:“往哪里跑,来玩玩么。”她走回来,向施玉良口袋里掏东西。临走时,她正坐在屋里写东西。看到我就说:“王同志,有空来白相。”

6.大队会计叫杨才官回去收订“支部生活”的钱,他却说:“总会计叫你们交党费了。”

徐国良说:“今年要把增产指标提高100斤。”杨才官说:“你懂什么,今年100斤,明年50斤,要吃批评,今年10斤,明年15斤,一点点增加,就受表扬。我比你有经验。”

        1966年3月25日   星期五  阴  公社礼堂

祝队长带了张永昌和另一个战士走来,指示我给方宝良在小队开个批判会。徐国良的娘忙搬了一条凳子来。施连昌的娘走过来,拿出“贫下中农协会会员入会申请书”,给我说:“王同志,你看看我伲写得对哇?”吴凤娟挑起一担土准备走,我说:“吴凤娟,你怎么不去开会?”她说黄祥宝不让她去。我说:“你去吧,没关系。”她停下来,说:“真的?”立刻倒掉筐里的土跑来,追上了我,回头喊:“××,你把我的筐带回家。”

魏社长:有的人交代了自己的问题,但对自己的资本主义思想不憎恨,检讨的不深,象港东的××,成一的××,都是共产党员,但他们全身披挂了资本主义货色:贪污盗窃,堕落腐化,五毒俱全。只要贫下中农真正站起来,就是永远不走的工作队。

高金根:我呢,做了跟赫鲁晓夫一样的事情,土改的时候照顾我,给我房子住,我现在呢,不住了,给最困难的贫下中农住,也是我改过的表现。……他啰啰嗦嗦扯了好久,还没有扯到主题。魏社长打断了他的话。

几个人一起举手,有的人不等魏社长指,就讲起来。

后来,都去抢麦克风,抢到手的,把麦克风举到鼻尖上,只顾讲,也不管魏社长的手势。又拉了几个麦克风,扯到会场各个角落。

房外牛羊叫,开门霞漫天。

黄昏时分,田野上传来收工社员的笑声。晚霞映红了田埂、水渠,吃着草的羊抬起头来 “咩咩”地叫个不停。牤牛拖着长音吼叫,像是社员收工的“汽笛”。蚕豆花金鱼眼睛似的,在蚕豆秧中忽隐忽现。路旁桃花开满一树,杏花只有几朵黏在树枝上,杏树下铺满了花瓣,象一层霜似的,几只麻雀在枝条上跳来跳去。村子里,有老妈妈们唤鸡、唤狗的声音。

中港没有人买饭票,我兜了好几圈子,最后到队委办公室找老孙买。去棉花收购站买馒头,好多人站在屋子里吃。陶国胜叫我陪他到我们大队部,吴元荪正走到桥上,帮他翻到了土改资料。

去大礼堂,人挤得很,回大队部,吴元荪把钥匙给我,叫我守门。吴国才来后,倒了一杯开水,边喝边看报纸。徐国良今晚做黄豆烧鱼,他说吃过饭去部队看电影,张永昌走过来,催我们快去,“世界见闻”已经放完了,接着放的是“地道战”。

小弟在熊小法:“一碗小菜都叫你吃完了,看继爷回来不揍你。”“吵什么,一人一半。”徐友才跨进屋里,给两个小孩分。他在隔壁说:“王同志,今天的两个人要戴帽子了。问题斜其大么?……”扩音器在响,我听不到他下边的话了。

        1966年3月26日   星期六  晴 公寓

沈才根娘子在烧早饭,她说沈才根请猪猡医生去了。大队学毛选,龚志军未读完,庚黑雄说:“我读下去。”不等回答就读。读后议论。薛可富说一个土匪去抢人家,回来一看自己家也被人抢了。中午回队,薛可富沿着河那边公路追我,叫我去公社吃饭,饭后条条活动。钱胜元正检查,只剩下我一个人未讲。

去公社武装部继续开会,几个人闲扯,龚志军说:“今天就这样汇报?”庚黑雄说今天不大开心。张兴中去公社买了馒头来,边走边吃。阎慌慌张张地往公社走,庚走上去跟他握手。

正吃晚饭,江广勃带另一个战士走来,江说民兵以后不要练刺杀了,主要是练思想。

贫协会员会,讲讲毛选,和几个老头研究钱之瑞的家庭情况。

1.徐文秀和关华勤问:“王同志,你哪里去?”关指着我鼻子说:“有灰。”徐文秀说:“进屋,给你擦擦。”她从脸盆里捞出一条毛巾,拧干送给我。裁缝搬到他家去做衣服。
2.明天开军民联防会。我和庚开始都不想去,可后来两人争着要去。赵佩玲和魏素贞说:“我来做裁判。”
3.远远看到一只很亮的手电筒移近,是徐友才,他很用心地给我学说在大队里听到的话。

        1966年3月27日 星期日 晴 公寓

我正在烧火,走进一个面熟的人,到徐国良床上坐了一会儿。我走回公寓洗脸,那人跟到施连昌家里,后来终于走进公寓说:“王同志,我想跟你谈件事,现在要划清界限…”原来,这就是倪凤英的第四个丈夫杨连强。黄淑芳和施连昌的娘来找我,说队长真糊涂,到现在做什么生活她们还不知道。我正刷锅,黄淑芳说:“小王,队长刚刚出来,你喊住他!”我拿着锅铲子跑出去喊住杨才官质问他。在部队饭厅里开会,指导员主持,张某做形势报告,介绍通州岛军民联防的经验。祝队长讲军民联防的重要性。指导员说,仗是非打不可的,毛主席早就指示,估计今年六月份就要打。张某说,人民群众要自己解放自己,自己保卫自己。祝队长说:“美帝国主义一定要和我们作对,他们要世界人民都替他做奴隶,我们不答应。

油菜花开的更多了,我带龚志军到公寓看看。中午,回公寓床上躺了一会,陆注生、费国祥等蹲在池塘边看蝌蚪。参观解放军刺杀、投弹、高射机枪捕捉目标,八二炮抢占阵地,大炮操作表演等。走廊下已经有我校的教授参观团了,姜伯先戴着眼镜聚精会神地看着。指导员脱掉了衣服上球场,祝队长在看,向苏十强借了脸盆和毛巾等去洗澡——在俱乐部讨论——集中表决心。第一个叫到中港,可是没有人去。开过大会,工作队员和中港大队的民兵又留下来,祝队长指示;指导员宣布关于军民联防的计划。方志良来了,我告诉他,表上有些东西不必退赔了,他得寸进尺,索性给我算起账来。他说他不是干部,经保员是他女的当的,又说有人比他偷的还厉害。“我不过是分到几只旧麻袋,人家分到新的     还不要赔付呢。”杨才官给我送电筒来,坐在桌边说他工作能力不够。徐国良在兴高采烈地传达今天会议的精神。我走过去,表扬他们进步快,方玉妹看着我笑,笑得很生硬,使人很不舒服。

注:1、解放军战士苏十强说:“我懂的东西很少,真正是农村出来的,我们家乡到老港这样的小镇都要跑二三十里路。” 他说他是安徽霍邱人,我说我也是安徽人。两个人一见如故,在短短的几十公尺内,谈论得投机。

2、十四队的徐文秀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徐国良旁边,看着桌上的菜碗说话,唾沫星子乱飞,“今早吃到肉了吧?一个人几碗?”

3、同学费国祥说:“像什么样子,提着个收音机!”陆进发刚散会,就打开收音机欣赏音乐。有个家伙在讨论时答应发言,可是到真正发言时,推也推不上去,真是气人。

        1966年3月28日 星期一 晴 公寓

徐国良刺杀去了,祝队长的警卫员来告诉我说祝队长叫我饭后去一趟。党祖同和部队指导员都在,党祖同正向祝队长讲十五对的局面,指导员等不及先走了。陆素贞跟着进来了,祝队长说:“说来都来了!”党祖同去三门闸,陆素贞反映四类分子高注良的情况,祝队长说考虑给他摘掉帽子。他问我土匪是什么土匪,干了哪些事情,我只好回公寓来拿材料。我躺了一会,忽听得一个声音:“小王在吗?”原来是我校助教唐春莲,我带她到农场去找曹玉琏。徐国良劲头又来了,主动要求到西河大队去。我把调查的要求给他写了出来。我叫关华勤告诉钱之瑞,钱之瑞很快就来了;谈过话之后,又叫钱把徐才清找来。这家伙有点无所谓的样子,我说:“你要想摘掉帽子,应该老老实实交代!”他说:“我人都快死了,还有啥隐瞒的!我已经向政府交代了不知多少遍了。”我叫他回去好好讲出来,让他儿子给写出来,他拄着拐杖走了。回公寓,睡得头昏,起来后已近傍晚。徐国良已来了,正烧饭,他说西河大队的费国祥有点怪。徐友才拿了“入会申请书”,指着王妹英说:“怎么没有盖陈松林的印子啊!”他说今晚开填表的会员会。他端着猪食去喂猪,说已叫小张去告诉沈才根了。徐国良说:“我今晚不去了,白天开的什么会我也知道!”他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他说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今晚要好好睡,可一推饭碗就去找祝队长了。徐友才正去喂猪,我向他打听钱之瑞的情况。王洪生等正向大队部走去。

注:1、徐国良的野性难改,中午文我:“你下午去西河吗?”我说:“今天算了!”他说:“我代你去吧!为运动做点事!”晚上通知贫协会员去大队开会,他说:“我不去了,反正开什么会我都晓得!”我说:“你晓得什么?”他说:“不过是要求我们好好参加运动!”吃饭时对我说:“他妈的,要好好把杨兰英调查调查,她说订婚了,叫她把订婚证拿来看看!”我说:“她不是我们运动的主要目标!”徐国良说:“我有机会好好训训她!败坏我们十四队的名义!”吃过饭,自己跑去找祝队长去了。

2、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像幽暗的山谷里突然射进光线。风在耳边响着,路边的蚕豆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夹杂着蚕豆花的香味。水渠里有鱼跳跃的声音。星星眨呀眨,银河从东南流向西北。

3、中午阳光明媚,我带着唐去农场。在河坝上,看着点点帆影,一艘大轮船的影子也很清楚。走进曹玉琏的小屋,曹玉琏正在吃饭,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从我胯下窜过。这间孤零零的小屋,屹立在田野里,周围是小麦、蚕豆。正是中午,有些人在烧锅做饭。

4、我伏在桌上睡着了,徐国良走进来说:“怎么,你睡着了?”我抬起头说:“我在想个事情!”他靠到桌上问:“想什么事情?”我看到他脚上穿了双新鞋说:“怎么,你要去见姐姐去?”他说:“不,我没鞋子穿了!”

5、祝队长队党祖同说:“解教之这个人野心大,你们将来选队长时可以提他的名字,让大家提提意见,通过这个方法来整整他,让大家看到。咳,这个家伙也不是好人!刘保东要吃人的!我们工作组也不能成为刘、解两家宗派斗争的工具!”

        1966年3月29日 星期二 晴 公寓

徐国良追上来,问我还有粮票没有,我给了他几张。先开了介绍信,然后去礼堂,社员大会正在进行着,小孩子乱叫。几个教授刚参观回来,体育讲师姜伯先拉住我的手问我到什么地方。黄路公社正开阶级教育展览会,有一大堆枪、手榴弹和子弹,还有交出的地契、黄色小说。沿沟边小路到东联。一只白铁锅放在炉子上烧茶,一个工作队员跑进来说:“外调来的吗?你等一等。”说着又跑出去了。他找了个会计,问了问情况,就带他去东联六队。一个矮个老头子拿了两只箩筐

放到猪棚里,就跟他谈起来。回东联大队部,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到我队里外调过的那个解放军。又去东联四队,找到苗阿之,回大队部签了字。我自己去工队。几个小孩很捣蛋,说:“你找某某有什么事?”几个做生活的人给我指了路。走回公社,姜伯先说:“你吃饭去吧!有饭票吧?”他说着就想掏饭票。回到大队,我问:“到西河外调怎么办?”赵佩玲说:“你把要外调的都写给我!”我说:“那我要写一天了!”她很迷惑的看着我说:“怎么要写一天?!”陆素贞回队,徐国良同施重招去中港看电影,同徐友才闲谈。

注:1、公路旁边的小槐树长出了淡绿的嫩叶,油菜花黄成一片,黄得耀眼。

2、徐友才说:“这两天开会我听得进……”陈雅珍对杨奇龙说:“才官就是糊涂!……”

        1966年3月30日 星期三 晴转雨 公寓

杨才官站在沟边跟别人讲话,我把他喊来,要他今晚开社员大会,讨论工分票,办托儿所,选记工员的事。他说喊人去买牛,同人家搭讪着,忽然走了。我说:“我还没讲完呢,你怎么走了?”他走回来说:“还有什么事吗?”——去部队一趟,倪八斤在修房子。徐国良又无菜了,我烧好饭,他拿了点腌青菜来。他吃着饭,鼻涕流出来了,他用手指头挖进鼻孔,然后抹到裤子上。——会计扛着铁锄走来,我领他去公寓,他说:“到农场买这种菜?”他指指园子里的辣菜说:“一元一捆,斜堑!”我说:“今晚你回队里讲讲,开个社员会!”他说:“是,早就该开了!”我说:“方宝良态度不大老实!”他说:“对,稻柴他承认了吧?人家都说是他偷的!”……他拿了表格走出去,哼起小曲来。我觉得我失败了,没有搞出他东西来。正想着,薛可富和陈晓彬来了,到杨才高、徐才清家里去了一趟。张兴中带了点饼干来,通知说晚上开民兵会 。施连昌和他父亲在搓草绳,施金招抱着小孩坐在屋里。我通知他晚上开民兵会,他答应了。到倪八斤家坐了一会,他的小儿子端了一筛子“砚子”来,他老婆端着灯,去给小儿子剥壳。徐林生来了,叫他回去把他父亲犯的罪写下来。施连昌、施兰芳来看我画图。

注:1、我推开门,一股气味冲鼻扑来。我说:“杨才高,怎么样?”不响,我伸手揭开棉絮,一个枯瘦的苍白的面孔,他用手扒着眼皮看我后,我说:“怎么样?你会讲话吧?”他摇摇头,喉咙里塞满了痰,说:“不能……呢?……”头在枕头上摇摇,又闭上眼睛。

2、徐才清在黑屋子里,听到我们来,就咳嗽起来。薛可富说:“徐才清,起来!”徐才清披着衣服,趿拉着鞋走出来。我拉了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下,反客为主,和气的说:“你坐下来!”最后,叫他通知他儿子,下工后来找我。

3、张兴中说今晚开民兵会。我想叫施金招去,他一定会发火的。我就叫徐国良去通知,徐说:“叫施金招去,前天他就对我说到部队里来本来是叫排长去的。”
我说:“施金招不去怎么办?”徐说:“杀猪的失业了,也不吃连毛猪!”我不懂,质问,他翻译说:“就是说,没有人洗衣服也不能穿脏衣!”
我去叫施金招,看他坐在桌旁抱小孩,开口就问:“金招,你这几天早上都不出去是不是?”他说:“恩,这几天要车水!”我说:“你去炮兵行不行?”
他说:“要几个?”施连昌一旁插嘴说:“是不是回炮兵一道吃饭?”我说:“民兵工作在海边特别重要,以后如何商量看怎么搞法?”施金招出乎意料地连连应诺。下雨了,我听到他在大喊:“开会喽!”徐国良说:“施金招最刁滑,吃一点亏一蹦三丈高,占了便宜就一声不吭!”
   
4、倪凤英说:“赖我们连强偷稻柴,你前村后村问问去,我们啥时候干过那种事?季友郎娘子也晓得,少稻柴第二天,她到我家,把头伸到屋里去望了好大一会,问我屋子漏不漏。后来她给人家说:“杨连强不会偷稻柴,他家屋子没修,屋里也没有稻柴!”过了三天,方阿三娘子骂出来说:“这个作死的,偷来的稻柴扔到俺屋里,路都不好走!”大家都听到了。“说俺生康年纪小,看仓库不行,说少了东西谁负责?杨才官和施金招两个大人看仓库,也少了两个白高果,要叫他俩赔!”

        1966年3月31日 星期四 小雨转阴 公寓

刚吃过早饭,正准备去部队,张永昌和两个部队同志来了,张永昌说:“你怎么不走了,等你好久啦!”我带他们到公寓,他们询问我民兵情况,我把昨晚精心绘制的地图拿出来,他们连连称赞,说:“大学生么!”三个人看了一会,说把情况向祝政委汇报一下。阎庆国穿着雨衣走进来通知我下午去开会。我沿着河边拔一种好吃的草,对面公路上龚志军喊我。赵佩玲从后边走来,说薛可富要去安徽淮南田家庵外调,我说正是我的老家。她说:“哎呀,你早来一会就好了,叫你去呀!”我说:“那我太乐意了!”去公社打火油,回来时,薛可富喊我们,似乎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腔调。王解全和朱桂兴下起象棋来,研究漏划问题。江队长来了,坐着听,看人们的脸,指点着。对钱之瑞的漏划嫌疑作了否定。我喊徐林生开会,他说:“就我们去呀?”小青年都围到徐国良的灯下,钱之瑞做在徐友才家说笑。我回公寓开会,询问托儿所是否同意,工分票是否发了。然后钱之瑞交代,我叫他结合分析思想,他交代一会就说:“我贪污钞票,是喝大家的血汗钱,我这种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讨论退赔问题然后把几笔账摊给钱之瑞。钱、方目瞪口呆说不出所以然,只好说:“这点想不起来了!”时间晚了,我放他们回去想。

详:1、徐国良抛起烟头,说:“小青年不如学抛烟。”他说:“我们此地有一句古话,不吸烟,不吃酒,衣衫裤子勿连碎!”徐小弟也给了一支烟,在灯对火,徐国良劈头就是两耳光。
徐国良对着播音器说:“讲法是美!”我说中港队上了广播,徐国良说:“上广播有什么,那次他叫我去讲我没去的!”我说:“叫你去吹牛皮是不是?”

2、江队长聚精会神地瞅着人们,听人们汇报。人家汇报完,他就跟旁边的人发表评论。

3、我问杨才官为什么办不起托儿所,他叫起来。我说:“你说完我说!”他叫了好大一会,“我两个小孩都大了,还叫我送托儿所?我能吃要多出几个工分!”

注:个别姓名作者有变更。

(待续)

感谢作者提供本刊首发,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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