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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间
                                
          --一个草民的生存日记(1966~1984)

作者:范国伟

第二篇 上山下乡(六)      

1977年1月7日

小曲:
信、像片收到了。我们足有两年没见面了,看了你的像片就像是见了你一样,你比过去瘦多了。念大学辛苦,多保重啊。我把两年前你给我“惠存”的那张胖嘟嘟笑嘻嘻的像片和你的近影作了比较,发现差异很大。过去,你的笑容很可爱坦然,心思就写在脸上;如今,你神情成熟练达,眉宇间安然若定,眼神里聪慧不凡。--这是我的感觉,也可能又是在瞎话三千。看着你长城上的留影,我是遐想了好一阵子的。
29日,58次列车途径天津东站,找不到你的影子,我很难受。停车十三分钟,多宝贵的十三分钟啊。
旅途中转,在哈尔滨焦光明家住了四天。焦是我同宿舍的一个好友。去年招工回哈尔滨,在化工机械修配厂当铣工。他父亲是个和蔼的老人,39年参加革命,老红军,曾是中央监委群访科科长,因处理一民事案件,犯了错误,被控为阶级异己分子,开除出党。全家因此迁来哈尔滨。他母亲是个热情、絮叨、喜欢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唱歌的女干部。这次回农场我来去都在他家落脚。一家人待我十分热忱,再三挽留,为我签票奔忙。58次误点两个多小时,本来我对焦说好他送我上火车,即转身给你发电报,后来车误点,送我上车已十点多了,市内公共交通快没了,可能是他急于回家,没有当夜即把电报发出。造成了你空等了一场,实在抱歉得很。
简单说说我病退的事。
肺结核还不算是要死不活的病,办病退有点难。而我又缺乏下乡前、过去的病史资料,办病退我自己信心都不足。死马当活马医吧。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实习?

1977年1月18日

从12日到15日,开始一口一口地吐血了!鲜红的血浆,还夹带着血块。每天有半茶缸。肺结核爷爷真惹不起!看到自己吐血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重锤击打似地猛跳,头脑里顿时涌现出杂七杂八的许多想法,关于生死、灾难、绝境的……过去,我对此病的严重性,确实认识不足。

15日拍了X片,旧病灶几乎全透亮了,溃烂得很厉害。看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二天,“毛头”每天来给我打针。

我向医院申请要求住院。

1977年2月2日

小曲:
此一番到农场搞病退,真可谓“逆水行舟”。拖着病体,到处跑,求爷告奶,和人家“谈判”,真是跑断了腿,费尽了心。有时为了想一些事,整夜睡不好觉,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加上回来旅途上挤车拼命。回到家,感觉就不太好。对结核菌这凶神恶煞,我算是有体会了。这老爷子,真惹不起!我现在的任务是全力、迅速地养好病。据估计,我的病退,在77年内可能可以解决。我也争取在77年内,治好病。有了健康的身体,我才能在新的一年里,打点精神,抖擞斗志,重新开始我生命的、新的艰难的历程。--在三十岁的时候,重新迈出生活的新的一步。好在我并不是孤独的,我们有这么一帮子--知青返城大军。就在七分场,我过去的同一宿舍里,就有李、周、黄、陈等已病退到上海了。虽然现在我们面前,还看不到什么光明,但我们并不是十分沮丧和缺乏信心的。下乡八年,农村生活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多少使我们这些人变得更“韧”了些,不会悲天悯人,叫苦连天的。
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面临毕业了,当然是另一番心情。祝好。

病人上身脱得精光,俯卧在床上,在背脊的七个穴位上垫上生姜片,用艾蓬撮成“小宝塔”式的一座座,点燃了熏灼穴位。病人们管这叫:“烧香。”

1977年4月7日

自3月8日给你写信后,一直没收到你的信,不知何故?我是3月19日住院的。第一结核病总院在政宁路,和我小妹的木材加工一厂在一条马路上。小妹几乎天天跑来看我。我是盼望她来的,一方面医院的生活比较寂寞,另一方面,我希望她能从家里捎来你给我的信。

上海结核病总院的医疗条件、疗养环境是相当好的。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旧称“叶家花园”,是解放前一个官僚资本家为自己宠爱的生肺结核的女儿特地建造的。据说花了二吨黄金。花园里,有人工湖,有假山,有亭台楼阁,有描金画翠的飞檐游廊,建筑是十分精致考究的。花园里还有无数的奇石异峰,一百多种花卉草木,一年四季几乎都可以看到盛开的鲜花。湖里鱼翔浅底,林中鸟雀婉鸣,漫步在曲曲弯弯的小径上,清风阵阵,心情确实是很舒畅的。这个医院有五百个床位,工作人员(医生、护士、勤务员等)有六百多。侍侯是很周到的,生活设备完善,伙食也较好。一切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切切。文娱活动可观看电视机(彩色的),每周二次电影。就是每月经医生同意只可出去一次,“半囚禁式”的。我的一些同学来看我,对我的生活环境赞叹不已。说“住在里面一辈子也乐意。”这真是没病人说的风凉话。

我们医院正在试验一种中西结合的治疗肺结核的方法,就是用艾蓬灼背:病人上身脱得精光,俯卧在床上,在背脊的七个穴位上垫上生姜片,用艾蓬撮成“小宝塔”式的一座座,点燃了熏灼穴位。病人们管这叫:“烧香。”每周二次,每次每个穴位要烧完三座“小宝塔”(或叫“小香炉”,)三个月一个疗程。我的病友们几乎个个烧得背上一串串水泡。烫焦了皮肤,抹上药膏,咬着牙扒下再来。病人们诙谐地给这种疗法取了个诨名:“火烧赤背(壁)。”我第一次来到这“中西合作所”看到这番情景,倒是令人惊恐的。没想到这些在花木山水间优哉游哉,过着神仙般生活的“休养员”们,在这儿正受苦受难呢!据说,这是有一定疗效的。今天,医生正式通知我,让我参加中西结合治疗。为了身体早日痊愈,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领受这“刑罚”了。

医院里的政治空气也很浓,规章制度也较严,目的是一个:让病员们政治思想上和身体上健康地迅速地痊愈。每个病室都有病员支部,不知什么原因,这里的病人中干部和党员很多,青年工人也不少。我们每周政治学习两次,传达中央文件,病员支部也有文件的,思想不能生病。前天,清明节,全体病员和医院的职工医生们一起,举行了悼念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的纪念活动。大家冒着蒙蒙的细雨,为医院中心一颗巨大的“雪松”培土。这颗雪松是毛主席逝世时栽的,有悼念意义。很多医生和病员还带着哭腔朗诵了悼念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诗歌,气氛肃穆。生病一年了,我还不曾参加过有组织的政治活动,所以感觉十分新鲜。

小曲近来你情况如何?希来信,我把你的信是当作“良药”吃的。

1977年5月5日

我在上海生活得很好。医院生活条件优裕,爸爸、妈妈、哥哥、妹妹、邻居、朋友也常来看我。与同病室、同病房的人也渐渐熟悉了,聊聊天,吹吹牛,也能散散心。晚上,不是看电视、看电影,就是打牌,总闹到很晚,护士来干涉了,大家才嬉皮笑脸地回去睡觉。这儿有个很怪很好笑的习惯:对护士,不管年长年幼的,都叫“阿姨”。“李阿姨”、“张阿姨”的叫。大家好像都很自然习惯了。刚到这儿的时候,我是跟着“上当”的。因为护士们都戴着大口罩,严严实实的,你也估摸不准她有多大岁数。时间长了,了解了真相,再管十九、二十岁的小护士叫“阿姨”,我倒实在有些“狼狈”了。干脆,支支吾吾过去拉倒!护士们对病人很关心,大家的关系倒也和睦。晚上8点半,看电视才半截,护士就要撵我们去休息,说规定的睡觉时间到了。于是,这帮病人不管老幼就一起告饶,“王阿姨”“李阿姨”地叫,李、王“阿姨”过足了长辈的瘾,往往是能得到通融的。

每个月出院一次,变得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出去逛逛大街,买些东西,看看自己喜欢的戏和电影。这一天,非得过了十点,才回到静静的病院。这样的养病生活,使我渐渐地忘掉了北大荒的生活。八年引龙河的生活,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和陌生。每当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默默地散步时,总不由地想起引龙河,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它是那么令人留恋,又是那么令人憎恶。有很多事,在自己的头脑中是这么深刻,印象清晰,又有很多事,在自己头脑中仅留下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遗忘了。上次建明、甫芝到医院来看我,谈起了引龙河,言语特别多。大家都有些同感。建明调到宣传科去了。甫芝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真快!在引龙河,我结识了一些很好的人,这些人,在别处,在今后,可能是碰不上了。

接连收到你的信,很高兴。爸爸、妈妈问起我和你的事了,我很难回答他们。爸爸沉吟地点点头,说:“这个姑娘很可贵。”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贵。我们目前都处在十字路口,对未来都充满着向往。希望有一个好的结局。可是……,真难说啊。我也很彷徨,苦恼。有时,对自己离开引龙河都没什么勇气,有时又把一切看得过于简单而盲目乐观。

我的病在好转。医生说,在与我相同的病例中,我的好转是快的。我现在是严格地遵守病人的疗养规则,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去年11月的回农场,我是干得很冒失和莽撞的。结核病人是不该这样来回颠簸的。所以,致使病情退步了。我争取在6~9个月内把病养好,我是有信心的。他们来看我都说我气色很好,中西结合开始才几周,效果还不明显:针灸略有些疼和不适,但还忍受得了。你说我很“刚强”,真是天晓得!每次针灸,我的手、脚总是沁出一层冷汗,那是紧张的。

1977年6月5日

小曲:
五月十九日,我曾给你写过一信,你竟会没有收到?我真感到奇怪!直到如今,你还没收到吗?
在那封信中,我讲了王瑾英的事。她是我大妹同班的要好同学,和我们是邻居,与我们家也很熟,此人热情大方,年岁虽然不大,可是“资格”蛮老。她是仁济医院的护士,在上海治病中,我得到她不少帮助:陪我看病就医,搞些好药;在冬天很冷的天气里,她每天早晚二次到我家给我打针,我很感激她。这次,她参加了赴唐山地震灾区医疗队,为期一年,不久即北上。她对我说:“我很想到天津看看二阿哥的小曲。”王瑾英直爽,很通人情的。其实,我在她面前,极少提起你和你的事。可是,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总喜欢叽叽喳喳议论哥哥、姐姐们的事。所以她也知道你了。有时,也借此题和我开玩笑。我发现,现在的青年人要比过去的我们在这方面“老练”“抹得开”得多。她到天津,你愿意接待她吗?她可能要买点“开士米”,你尽量设法为她提供一些方便吧。
医院里的生活渐渐习惯了,感到离不开了。偶尔出院回家一趟,也感到外面太嘈杂,马路上灰大,人乱,令人心烦。医院里的宁静,很对我的“胃口”。跟人聊天腻味了,就一个人静静地看看书,散散步。春去秋来,花园里,枇杷熟了,黄澄澄的,高高地挂在树枝上;法国玉兰开花了,大大的,象一只只洁白的玉碗,散发着幽香;石榴花开了,火火红红的,象红宝石,缀着绿枝。这些花木,确实给了我很大精神上的安慰,派遣了忧虑和烦恼,在心里留下了可贵的宁和。我尽量不让什么强烈的情绪冲击自己。我的精神还是愉快的,我和本病房和邻近病房的几个年青人关系还不错,大家还算谈得来。八、九病房前一星期,病人之间发生武斗,在花园里大打出手,打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病人围了一大群。两三个十七、八岁的女病友起劲地在旁边帮忙拎鞋捡褂。男孩子打架,都为她们。小青年火气旺得很,邪劲一上来,“老肺”都顾不得了。公安局抓去了一个,开除出院二人。如今,社会治安抓得紧,一打群架就抓,管你什么肺结核不结核。现在的小青年,精神太空虚,饱食终日,无事,就要生非。我们在那年岁的时候,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和理智去克服这一点的。
最近我们房间来了一个新病人,上海外国语学院法语系二年级学生,22虚岁,一副憨厚相,是农村来上大学的。通过他,我借到了一些外国古典文学作品。
我的病情,经过中西结合治疗,一个月后拍了一张X光片子,病灶吸收还是较快的,感觉精神较振足,疲劳感在消失,他们都说我气色很好,在发胖。去年夏天,合适的裤子,如今穿了,腰围感到紧绷绷的,我希望秋天能病愈出院。
小妹还是经常来,陪我散散步,给我带些食物来。我的几个在上海的同学和邻居偶尔也来看看我,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人了。

收到张民信,夏锄了,他们每天带着学生爬垄沟,薅大草……。北大荒啊,有四大累:拉大锯,脱大坯,薅大草,操大……最后一句就是下流话了。

1977年6月19日

回家了一趟。上午到尚晓扣家,他正不熟练地怀抱着“宝贝儿子”喂奶糕。他正沉浸在“老婆、儿子、热炕头”的幸福和烦恼中。

晚上,“毛头”来,送我两袋“麦乳精”。她六月底要赴唐山地震灾区了,顺便到北京、天津玩玩。我把小曲的地址告诉了她。

收到张民信,夏锄了,他们每天带着学生爬垄沟,薅大草……。北大荒啊,有四大累:拉大锯,脱大坯,薅大草,操大……最后一句就是下流话了。

1977年7月6日

小曲:
上次的,和这次的信,都收到了。你在学校紧张地学习,而我却在这儿百无聊赖。
和病友们混熟了,整日是聊大天。新来的外国语学院法语系的大学生,在病房里读书很勤奋,整天背单词。可是交谈中,发现对法国文学了解甚少。我向他介绍了法国一些著名文学家莫里哀、莫泊桑、都德、雨果的文学作品,有“人妖之母”、“最后的一课”“羊脂球”等。他很愿意听。我还给他们讲“聊斋”故事,常常吸引了一帮人。病房里的生活本来就很枯燥,我感到只有当我在讲述这些故事时,自己在体味作品中的情感和生活时,生活才是鲜活有味儿的。“四人帮”垮台了,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古典文学作品,不再被视为“禁地”“祸水”了,这实在是大好事。我在讲“聊斋”的时候,隔壁病房的一个“老政工”、党小组长,跑来,一口浓重的绍兴话:这是有毒个哇!我听罢,笑笑,竟毫无惊竦、恐惧之心了。真是时代不一样了哇!
病房中,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熟悉他们,确实使自己长了不少见识,增进了对社会的了解。有的人谈吐很高雅、风趣、知识渊博,这使人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他的周围。有的人出口粗俗,趣味很低,使人们不屑与谈,不屑与之近。也有的人,你和他接近一段时间后,会悟出很多道理和为人的哲学来。我们病房里,有个上海市政协的委员,是个资本家,也是个民主人士,“九三学社”的,他是坐着轿车来到病房的,六十岁了,半秃,银发,个很高,奇瘦奇长,面容清臞,举止温文缓慢,手里老拿着一本“文物”杂志。洗脸,他用的是一只很小的、旧的、有些破的脸盆。起先,我感到有趣:中国的老资产阶级的“革命化”,已经到如此水平了?!后来,从他对他的“侄女”的态度中,才使我感到并不是这么回事。这个“侄女”,二十一、二岁,其实是他雇来侍候他的人,可能是个远亲吧。女孩子整天为他洗衣服、做小灶、整理床褥,以至陪他逛花园,忙得不可开交,脸庞上总挂着汗水。我们这样的人,对于一个人侍候另一个人,这种现象是很看不顺眼的,不能容忍的。你并没有丧失劳动能力嘛,可以自己去做的事,为什么一定要颐指气使,看着别人为你代劳呢?这个“严公健”(这是他的大名)可能几十年的生活就是这样过来的。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是多么不容易啊!
天热了,日子很难过。对病情更是个考验,吃不下,睡不好,病很容易退步(去年就是这样的)。天热,花园里也去得少,一早一晚去。白天,几乎离不开冷水淋浴。
信里夹的是栀子花的花瓣,很香。你能闻到它的香味吗?

1977年8月1日

小曲:
7月6日曾给你信,到今天,还没收到你的回信!可能你很忙,毕业愈来愈临近,学习太紧张,情绪又太纷乱吧?
我们隔壁病房来了一个新病人,是复旦大学计算数学专业的,也可以算是你的同行了。他到广州搞完毕业设计,就病倒了,查出是肺结核,进了我们医院。如今,同学们在搞毕业前的教育,他却躺在静静的病房里。领导为了安慰他,预先把他的毕业去向告诉他:回本省,浙江杭州。可他仍然是心不定:焦虑、不安、烦恼、忧愁,一个临近分配的大学毕业生的情绪在他身上充分地反映出来了!(他告诉我,他们毕业班中33个人,四个得了肝炎,三人得了肺结核!大学课程负荷如此之重,把学生的身体都搞垮了。)和他的交谈,使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你。我明白,你目前的心情是不会安静的:含辛茹苦,三年的寒窗苦读,今天,总算有了结果。面临毕业了,要重新走上社会,前面是一片锦绣前景,心情怎么会不激动兴奋呢?可是,走向何方呢?这并不是完全由自个儿作主的,要由国家分配。而且,爸爸妈妈、姐姐们要出来说话,帮你出出点子,拿拿主意,甚至我,也要给你说说。这样,你难免要心魂不定、纷乱、犹豫,以至烦恼了。这一个月来,你没有给我信,是否是这些原因和心情呢?在这样的时刻,我很不希望你对我保持沉默,把你的情况和想法对我说说。或许,和过去那样,我还可以帮你出出“馊主意”吧?

大妹来给我看王瑾英(“毛头”)写给她的信:“你告诉你们家的那个‘圣人’说,我见到小曲的同学董丽珍了”。

1977年9月2日

大妹来病房,给我看王瑾英(“毛头”)写给她的信:“你告诉你们家的那个‘圣人’说,我见到小曲的同学董丽珍了”。原来董丽珍,到唐山去看望也是医疗队员的妹妹,三人凑一块了,王瑾英听说董丽珍是南开大学的,就向她打听小曲其人,一问,太巧了,竟都认识。三个丫头笑作一堆。

这个“毛头” 嘲讽我是“圣人”! “滑头”到家了!她还“跳”过我,直接和小曲通起信来。

1977年9月3日

小曲:
信收悉。你因为车祸受伤的腿怎么样了?以后骑车要小心些,多危险!怎么竟会骑到“马车底下”去的?可见是“走脑子太多”。从你的信的语调“听”出来,你好像打不起精神来,情绪很低,是吗?不必这样嘛。我也无法多安慰你、劝导你,你自己多保重,思想开朗些。关于“董丽珍”的事,王瑾英在信中也提到了:是很凑巧的。真是,山和山不相遇,人跟人总相逢。
那个复旦大学的病友说,他的同学们的毕业分配已经结束了,他的同学已经先后离开学校,走上工作岗位了。他的班级共33人,统配名额三名(学校掌握的)。此外,有本省名额(新、西、青、甘没有)有六机部、四机部、二机部的名额。具体的去向有:北京、上海、留校(二名)、武汉、四川、邯郸、哈尔滨、杭州、贵州、昆明等。他是到杭州市委组织部报到。
医院里恢复了文化大革命以前的“气功疗法”和“太极拳”,据说这个对于健身和治疗慢性病,有显著的疗效。医生和护士领着我们,教我们,每天二次。病人们有事干了,时间好像过得更快了(否则他们只好捉蟋蟀、金铃子玩)。“气功疗法”和“太极拳”都有音乐伴奏,都是“文革”前的“遗物”。“气功疗法”的音乐伴奏,以箫、琵琶为主,舒缓、圆润、婉转、幽静,听了,真叫人如入仙境,气神入定。“太极拳”的音乐有点象“小刀会”里的“弓舞”,优美、动听、轻盈、刚健,听了,真叫你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同宿舍的“法国佬”出院了。他的病没好利索,仅仅是“稳定”。他呆不下去了,挂念着学习,回学院半天听课,半天休息。明年他们毕业。而我,什么挂念也无,要继续住下去。
你们开始毕业前的学习了吧?情况怎样?

1977年9月7日

国青上星期到爸爸那儿(浙江浦阳)去了。爸爸在浦阳附近给他找了个农村姑娘,毕竟浙江是富硕之地嘛。想利用当“入贅女婿”的办法,把青弟的户口迁至浙江,离开江西那个穷山村。然后顶替爸爸的退休名额进铁路采石场工作。这是我们的“如意算盘”,还不知打得成不?!

不料,那姑娘对青弟一见倾心:“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一股舍爹弃妈私奔的勇气,惊得青弟一时没了方向:南辕北辙了嘛!

1977年9月19日

收到小曲信的时候,我正在病房吃午饭,盼信的焦虑,期待一个重大事件结局的急躁,使我的心不由地砰砰跳起来。我一眼瞥见了,“天津北仓化工设计院”的信址!这是她新的工作单位。

她的毕业分配的结果是很好的,遂了她的心愿。可是,在信中,她没流露出一丁点的欣喜,保持着一种平静的,淡淡的口吻对我说话,好象是在叙述一件与她、与我不甚相干的生姜、葱蒜、鸡零狗碎的事。她简单地介绍了新单位的一些情况,“工资四十几元”,客套地询问了我的病情,就结束了。

一种担忧,一种悲切,一种我过去品尝过的辛酸,又强烈地挤进了我的心里,爬满了各个角落。三两饭,我是硬吃下去的。午睡,各种莫名其妙的想头,在脑袋里周旋,搅和在一起,身子在床上烙饼子,头昏昏沉沉的。我好像看到了她没有表情的脸,又看到了她父亲、姐姐们的脸。猛然,又跳进了另一个人的脸:浦芝!我一惊,怎么会在这时候想到她?难道是由于我俩曾有相同的境遇和失意?

人生的痛苦,莫过于什么?莫过于眼巴巴看别人朝着灿烂远去,而自己不得不蜷缩于黢暗的角落。平心而论,我各方面的天赋并不比人差,可是……唉,上帝对小曲真是太仁慈了,我感谢上帝!

1977年9月26日

写好了给小曲的回信,是一篇“闭幕词”,客气、大方,也不酸。正待发出,却发生了一件没料到的事,收到了“上海化工学院曲缄”的信。她于25日到达上海了,她来上海化工学院是参加一个“计算机进修班”。

激动,使我午睡如卧针毡,体温37。5度,头涨、昏沉。心里在想:何至于此?!可是惶乱的心情持续了很久。

下午小妹来,让她去把她领来。

1977年9月29日

小妹去上海化工学院,小曲外出参观了。刚来电,说明天来。

1977年10月2日

30日,小妹陪小曲到我医院来。她比过去瘦多了。手向我伸来,几乎是“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泛黄,人很单薄。

她显得很高兴。我也不紧张。小妹也在旁边。我们扯了些闲话,气氛较比轻松。这样很好。“决定政策”的话,可以慢慢地“端”出来。

今天,她又来。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二点。我给她下了点面条,煎了个荷包蛋,算是留饭了。谈的仍是一般的家常话。

1977年10月17日

昨天外出一趟。

从50路汽车到梅陇二号桥下来,小曲已经在等我了。我们一起走到她的宿舍。屋子里好几个老大姐都在埋头读书,作笔记,气氛宁静。她们见了我都露出亲切的微笑。小曲算是掉在“知识分子”堆里了。

在她那儿,小曲给我看了一大摞信,有她同学的、组长的、王淑环的、汪丽莲的、李秀英的。李秀英在信中说,“像老范这样有才华的,在年青人中很少见,我们这样的年纪,现在要重新认识一个人,是很难的呀!”汪丽莲很关心“你和老范的关系”希望她快下决心!她们的信,使我很震动,心里有一点暖意。

在家里,是一边倒的声音。妈、哥、妹都认为我和小曲“完了”。上海的市俗,使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将可能是一种真实。老实说,我也毫无信心。当然,小曲更是犹疑不定的。

和她呆了一天,沉默多于话语。主要是我话少,影响了她。我带她到家里,吃午饭。有国华哥相陪,席间,显得热闹很多。家里的低矮、窄小,加上八一铸造厂机器轰鸣引起的振动,可能都给了她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和惊惧。不过,她不会流露出什么的。下午,我们到了外滩,在人民公园看了“鱼展”。她对我始终不冷不热,要紧的话一句也没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午,正依在床上,迷迷糊糊。忽听到走廊上“笃笃笃”的皮鞋声,是她!我一翻身坐起来,盯着门口,她出现在门口,但不进来,望着我,脸色阴沉。

1977年10月20日

小曲:
我这封信,可能要打扰你的学习情绪。这也是无奈,情势所迫,有些问题不说清楚,以后可能更难堪。
9月24日我给你写了封信,主要内容是:1、对你走上新工作岗位表示了祝贺,望你勤奋好学,不馁不止。2、对我俩的关系,何去何从谈了些看法。信中说,如果你和我继续保持往来很勉强的话,我认为你可以和我分手了。“你已经28岁了,应该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在这样的时刻,我是不应该太自私的。”“我们相好一场,虽说没有佳果,但也总算有缘。我不再会发火,也不再后悔。”信没来得及发出,便收到你到上海的来信。
星期日,在你那儿,我看到了汪丽莲、李秀英的信,我很感激她们的好心。因为现在,我是很孤立的。许多人都认为,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了。这是一股强大的世俗力量。无可奈何,我只得投降了。思考下来,我很难想象,你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为了我,作出这么巨大的牺牲。我也不忍心让你为我牺牲;过去在引龙河是这样,今天在上海也是这样。
望三思,给我一个回音。给汪、李回信,请代我问好。

1977年10月23日

今年高校招生进行了重大改革:恢复考试!几千万青年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求知、求学的热望,像冰河解冻后的澎湃春水,气势汹涌,震撼人心。

可是回顾逝去了的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欣喜又被悲切掩盖了。

上次,朱卫国到医院来告诉我,他在虹口乡办,没发现我的病退材料。病退可能不成。明年,我争取要去参加高考。明年,我整整三十足岁了!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小妹星期六陪小曲在淮海路买了些东西。

1977年10月31日

30日是星期天,小曲会不会来呢?

上午,正依在床上,迷迷糊糊(这段时间,睡眠一直不好)。忽听到走廊上“笃笃笃”的皮鞋声,是她!我一翻身坐起来,盯着门口,她出现在门口,但不进来,望着我,脸色阴沉。我招呼她进来,她望了我一眼,坐在床边,一语不发,就开始抹眼泪了。

她说,“我并不是光想到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才好。”还说她爸爸、大姐仍然是老态度,“二姐很可怜我”。

我少不了安慰,劝导了一番。

我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老张(病友)来找,说:“你妹妹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了。”我让小妹陪她回去。

1977年11月1日

小妹下班后到我这儿来。“传达”了小曲的话,对小妹,她说得很明确了。她把什么都推诿于家长的反对。小妹说,她哭得很伤心。     

我知道,她不是个果断、敢为的人,也知道,面对选择她备受煎熬,更知道她的真意是什么。她的眼泪是惹人同情的。靠了眼泪,她把一件十分难办的事,轻而易举地办好了。

1977年11月4日

收到张民信。谈起高校招生制度改革在农场引起的巨大反响,“老青年们都准备背水一战了!”

他说,你的病退材料经党委讨论后已报局里。一个小角色,还报局里?--活见鬼。

1977年11月10日

星期天,小曲没有来,我们就这样“拉倒”了。

今收到她一封短信,她同意“分手”,并作了再一次的解释。

1977年11月26日

真糟糕!病有了反复。从今天起,药物升级,上了“利福平”。

“利福平”45元2角一瓶(一百粒)!乖乖!我要爱惜自己。

1977年12月2日

昨日下午,小曲打电话来,问我是否给她打过电话?我说,没有啊。她说:“你生我的气了吧?”我淡淡一笑:哪儿谈得上呢?她说她们23日学习结束。我答应送她上火车。

1977年12月6日

星期天,小妹到我医院来,给我看了一张虹口上山下乡办公室的通知书,说我的病退材料已到上海。

1977年12月12日

星期六下午,小曲到医院来,她还能到我这儿来,我自然是高兴的。没想到的是,她一来,我们的关系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

这个变化,严重地侵扰了我渐渐平静的心情,我又失眠了。

我们一见面,东拉西扯说完一些客套话后,她就几次尖刻地用话语向我撞击,用这方式发泄她内心的抱怨、委曲、不得劲。我不想和她一起回忆往事,也不想和她纠缠、争辩;但有些恼火,对她的来意有些反感。后来,她又哭了,哭声,惊动了花园散步的病友頻頻回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真有点不屑一顾。让她哭去。“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她趁势伏在我的肩头,抽抽噎噎地说:“我们怎么办呢?”“你说怎么办?”“我们的事自己作主不行吗!”“不听你爸爸的?”“我们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也不得不同意。……”我愕然了!……

我有点触摸到她的内心……看来,她对结婚的要求是很迫切的,她说,她已经等我等了三年了(!?)还说,我一点都不体谅她的心情。她说了很多,我只得听着。她的设计是尽快结婚,暂时分居,几年后再设法搬到一起。她好像深思熟虑好久了,计划很周全。我毫无思想准备,料不到她会如此这般。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星期日,小妹来。我把小曲的意思告诉了她,小妹欢喜雀跃地说:到明年,我会有180元钱,全给你。”我知道这是她准备买新手表的钱。

1977年12月19日

这几天来,和小曲的曲折委婉,缱绻缠绵怎么说得清呢?

由于家庭的支持,我向她抛出了明年十月份结婚的方案。不料,她口气漠然地说:太快了吧?这和上星期六的态度又是一百八十度。当然,她理由也很充足:过一年二年后,我也有了些钱,你身体也结实了,这不更好?

回忆一下她前后的举动和话语,我渐渐明白了她藏在心里的想法。她把我“粘”着,是为了给自己将来留一条聊胜于无的后路。我也不愿点穿她。

暮色中,我们在四角亭坐了很久。三年的分离,使得今天的亲吻显得更甜蜜、醉人。

她离开医院,已经八点了。

第二天,我回家。发现她和妈、爸、妹坐在一起吃泡饭。我惊讶万分:“你的腿真快。”

妈告诉我:昨天半夜十点半,她就到我家了,因为到化工学院的50路车没班车了。她无处可去,才敲开了我家的门。她是又冻又饿又怕;家里是又惊又奇又喜。妈向我叙述此事时,小曲只是娇羞地笑着。

由于爸妈对她的关切,我俩显得更亲密了。在小屋,我们忘情地依偎着、吻着。三年后,我才真正感到小曲是很动人的。

要分别了。说些什么?真想不起合适的话,说什么……。可是小曲似乎是有准备的,说什么话她早就准备好了。

1977年12月22日

小曲来。风飕飕……

要分别了。说些什么?真想不起合适的话,说什么……。可是小曲似乎是有准备的,说什么话她早就准备好了。她让我病好了,在上海找个好姑娘,“爸爸是不会同意我们的!”

风飕飕,我感到冷,我沉默了许久。她看了我一眼,又哭了。

“我怕你受不了!”

“你怕我受不了,还这样!”我不禁愠怒了,“你懂什么受不了受得了!你这样七颠八倒作弄人,还以为你善良?”

她在上海拍了一些照片,我向她讨了一张:在上海黄浦江畔独个的留影。

她走了,我看着它,心里愈来愈不是滋味。我曾对她说,我俩相识八年,还没张合影,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吧。“这样你是否就觉得抓住我把柄了?”冷语一言,利箭穿心!我一时语塞,心里又气又闷。

我在照片背后忍不住题了两行字:

江畔孤影,似水流情;
天涯话别,肠断为君!

1977年12月23日

昨晚,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有些感冒,喝了一杯“午时茶”,在发汗,是原因一。

早起,天淅淅漓漓在下雨。本来,是准备去送小曲的,现在,决定不去了。让小妹代劳一下。

现在,我最重要的是珍爱自己的身体。精神上、体力上我都被她搞得疲惫不堪,我不该再受她的支配了。

现在,我最重要的是考虑如何走自己的路;保身体,图长计,下功夫,求发展。

1977年12月26日

23日下午4点半,小曲给我来了一个电话,问我为什么不来送她,“医院管得这么严吗?”

听小妹说,我没去,她很生气,哭了一场。她是准备我去的,“还洗好了四个大苹果”。

1978年1月2日

1977年又过去了。我怎么办呢?束手无策,蜷缩在病院。真有点被抛弃的感觉,被时代、人世、青春……。昨天,爸爸来,说我不该不去送小曲,那怕是出于礼貌。我如今倒也有些后悔。尽管那天,送她的话,我很可能回来发高烧。

爸说,你给她写封信吧。

小曲走了,心里一直被什么压着,不去想她,也真难。其实,信我在写,断断续续写几行就中断了,很难写,怎么说?解释一下?发泄怨恨?动动心思,整夜整夜的,就睡不着了。

1978年1月9日

小曲来信,让我安心养病,说她业务上负担很重,心情也沉重。

1978年2月9日

昨天,张民来,告诉了一个令人激动的好消息:他的入学通知书来了--上海师范大学化学系!张民,学业上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听人说,他的高考试卷,就像标准答案,准确、清晰、整洁。工作上勤勤恳恳,埋头苦干,八年了,终有佳果。我为他由衷高兴,赞叹不已。也为自己一阵悲哀,我好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1978年3月2日

2月19日小曲来信,老调重弹,念叨困难,准备“后撤”。这个月,我心情低落,白天沉默寡言,晚上辗转难眠。

现在,我终于摆脱了,从阴霾中冲出。还是要感谢文学。在引龙河的一些往事,促使我写出了一篇新的小说《小白桦,薄薄的树皮爆裂着》。创作的喜悦,发掘生活中美好事物的喜悦,又使我从苦恼中走了出来。

《小白桦,薄薄的树皮爆裂着》,叙述了四人帮时期,一个女知青与一个“二劳改”的一段悲苦恋情。

小说源于引龙河七分场的二件真事。

其一。我在七分场920的时候,因算是革委会的人员,被允许在小食堂吃饭。毫无疑问,小食堂的伙食比连队食堂的伙食好点。小食堂有个干杂活的二劳改,是个东北小伙,长得浓眉大眼,英俊魁梧。劈柈子、挑水,干活像阵风似的。上海女知青王雅芳,是小食堂的炊事员,长得不怎么样,鼻子扁扁平平,简直不能算鼻子,像爬在脸上的一条鼻涕虫。可性格很开朗快活,整天格格地笑个没完。不知怎么的,他们俩对上眼谈上恋爱了。天一傍黑,就钻食堂后院的柴禾垛,一个一个大窟窿的。来小食堂吃饭的干部多,革委会马上发现了这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段时间,中央有个文件,专讲女知青被当地干部、村民调戏、欺侮、霸占、强奸的事,要各地政府、党委重视这类破坏上山下乡、破坏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行为,一经发现,严肃查处。这个二劳改和王雅芳谈恋爱(说是“腐蚀”知青)似乎也沾边,于是被批斗了好几次。那王雅芳经领导严肃地批评教育也扛不住,表示与他划清界限,不理他了。一天趁黑,二劳改在场院附近的一棵白桦树上,上吊自杀了。听此消息,我为曾在我眼前自然鲜活地存在着的一条生命的阖然消失,感慨不已。忽然,发现此信息似乎有误,因为,我印象中,场院附近空旷得很,没什么树啊,我天生好奇,特意去看了看,果然是有棵不起眼的小白桦树杵在那儿,才小孩胳膊般粗!就是它,带着人高马大、魁梧健硕的他,离开了人世,真难以置信!

其二。也是一个二劳改,同样的东北小伙,同样的英俊壮实,而且憨厚、智慧。他曾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专业的高材生,可能是太喜爱自己所从事的专业了吧,一念之差,他盗窃了公家一只英国进口的万用电表,价值几百英镑,因此被捕入狱。出狱后,自觉无颜见父老同学,留在了农场。在机耕队,是技术上的一把手。为人诚恳,对求教于他的,无不悉心指点。老师傅们喜爱他,知青们敬重他。老大不小了,都张罗着给他说媳妇,把哈市一个老高三的女知青介绍给他,还一拍即合。婚礼之热闹隆重,七分场有史罕见。我与他不熟,但也跟在众人后头,凑了两元钱的“份子”。

我始终弄不明白,同样是二劳改,同样生活在七分场这块土地上,为什么他们会有截然不同的遭遇。对前者,人心是那么的残忍、冷酷;对后者,人心是那么的柔软、多情。

但他们就真实无疑地发生了。在我身边。

(第二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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