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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间
                                
          --一个草民的生存日记(1966~1984)

作者:范国伟

第二篇 上山下乡(四)    

1974年1月16日  下午

天气阴冷、潮湿,令人心情不舒畅。这种气候,我好像适应不了了。总感冒、头痛。

星期五,与张静静、张民跑了姚林、凌甫芝、林薇、代慧珍的家。通知周二(15日)去上钢三厂。这是我们的团日生活。

昨天,人到得蛮齐。由于国华的费心,活动内容还是很丰富的。看了电影《火红的年代》,参观了平炉、电炉炼钢。很有意义。

一起去的还有王启明、李长治以及青弟。

1974年1月25日  大年初三

年初二,与哥弟、爸爸妹妹一起去“西海”看了《艳阳天》。晚上又去“共舞台”观看上海歌剧院的音乐舞蹈。

几年前,在连队的时候,我曾对人说过,我要用笔打开一条路!打开一条什么路?当初凭着一股意气。这个信念是含糊的,隐隐约约的,在头脑中闪亮、浮沉。几年来,有时,我认为路已经被我打开了;有时,认为路已经到头了。或许,正是这种彷徨的思想和看法影响了我的行动!?

1974年2月6日 上午

前几天,身体一直不舒坦,感冒了,不敢出门。

昨天张民给我送来了车票,决定七日上午乘142次走。病病歪歪的,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

这几天来,批林批孔的运动象火一样烧起来了。大街小巷,标语漫画,游行宣传,识字的不识字的、拜过孔圣人没拜过孔圣人的,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在这个焦头烂额的“孔圣人”身上了。引龙河的批孔形势不知如何,回去也得投入战斗了。

今天早晨,送走了爸爸。他在家住了二个星期。临走,看上去脸庞微微发胖了。和妈妈相比,他的身体是健康的。十多年繁重的体力劳动,使这个孱弱的知识分子健壮了。这倒是好事。他说“回去又得大干”。年岁大了,采石场的劳动,可能使他体力不支。在家里,他话不多,在生人外人目前,他更显得沉默。

旅途的辛苦,归宿又是如此的凄凉--她们的委屈也决不仅于此。

1974年2月10日  晚上

七日上午9点42分离沪。送行的有哥哥、弟弟、启明等。同行的有张民、凌甫芝、代慧珍、何浩等。

离沪的前一天,与青弟在繁华的南京路、淮海路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天灰蒙蒙的,下着细疏的小雨,掺杂着小雪粒。其实,我大可不必上那儿去。感冒初愈,也不该去。但是总有一种难舍的故乡感情:再去看一眼吧,南京路、淮海路。

火车上拥挤而混乱。幸好我们占的是卧铺,到龙镇是凌晨4点许。天下着雪珠 ,寒气凛冽。我们硬挤上了三分场的煤车,小车顶着风,冒着密集的雪珠,在夜色中颠簸前进。冷的袭击,颠的折腾是令人难熬的。回到学校,代慧珍都哭了。凌甫芝也是一脸沮丧。又回来了!旅途的辛苦,归宿又是如此的凄凉--她们的委屈也决不仅于此。

2月12日  晚上十一点

到学校的第二天,就接受了党委写东西的任务。写完第一份材料--这次文教卫生学习班的动员报告!已是十一点了。

2月15日  晚上

文教卫生系统批林批孔学习班今天开了预备会,下午作了动员报告,正式开学了。学习班日程安排很紧,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文卫科的人也很辛苦,就是不知效果如何。从今天来看,人们还是较涣散的。

中午在俱乐部看了《艳阳天》,秩序糟透了,拥挤、喧噪,光线又不足。

1974年2月17日  晚上

因感冒引起扁桃体发炎,39.3度,终于躺倒了。躺了二天,今天稍好。

文卫学习班里需我办的事还不少,明天去上班吧。

1974年2月19日  晚上

想给小曲写信。提起笔来,真难下笔,真不知说什么好。想说些亲热话,又感到套近乎,俗气;言不由衷,又感到虚伪。太冷漠了,我又怕伤了她的心。不知她近来心里是如何想的,对我是如何看的?她对我生活上是很关心的,可是这能说明爱情的全部吗?--或许我又是要求人家太多,要求自己太少了。

近半年来,我对她是疏远了。我心里有个愿望:希望她能在七四年高校招生中入选。这对我、对她或对我们都无疑是最大的好事。所以,我怕我俩的事太张扬,太露骨,太引人注目而坏了她的前程。可是从我的观察来看,她并不了解我的心,甚至,她在这方面并没什么强烈的要求。这是我十分感到委屈和烦恼的。这倒不是什么辜负了我--还谈不上。而是她竟是如此地没有志气,平庸。记得我和她的第一次夜谈,她疑惧而又欣喜地向我讲起“一头猪,二垅地”的“两口子”生活。我是多么惊恐啊!

也许,我对爱情的理解太罗曼蒂克。可是,我认为正视现实,承认事实,不是叫你做它们的奴隶,而是成为生活的主人,以自己的精力去改造,以自己的青春去换取较为理想的现实生活。在这方面,我得不到小曲的支持。她还不相信我的笔会改造这一切。这是令人沮丧的。

这二天,传达了中央五号文件的精神,说的是河南马振扶公社中学一个十五岁的女学生被教师逼得自杀的事。文件说这是旧教育路线的复辟,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教育革命的反攻倒算!看来,教育革命的一场搏斗正在酝酿之中。当前,我应认真学习文件,领会精神实质。只有对教育革命的意义有了正确的深刻的理解,才能联系现实斗争,指导现实斗争,不迷失方向。

1974年2月21日 早晨

这二天是摆、揭、议--教育战线两条路线、两种思想的斗争。昨天下午,各小组的联络员、组长开了碰头会,综合了各小组的情况。学习班正在深入,大家反映出来的思想状况也是各有其衷的。有的人义形于色,慷慨激昂;有的人坐山观斗,若无其事;也有的人是心怀臆测,惴惴不安。一次大的运动来临,每个人的心理、言语、动作,反映着各自的态度和哀伤。

下午与张民、张文静、毛文忠等讨论了给教革办写的大字报。

她也不顾别人的难堪和愤怒,象一串炮弹,尽情发泄,说到痛快处,自己不禁地也象个小孩似的笑起来.

1974年2月23日  晚上

一中揭摆问题的情况--用什么来形容呢?我真感到语拙--激烈?紧张?尖锐?温吞水?隔靴搔痒?二天来的情况是变化多端的。象个小舢板似的,在浪涛之中颠簸、回旋,缺乏一个勇敢的、无畏的、识水性的船长--尽管高科长等都来了,一直在听会。尽管张主任也一直在主持会议。

如果说一中的运动情况真是一只小船的话,那么王月英确实是一个在波峰浪谷中孤军奋斗的水手。

王月英来我们学校时间不长,才八个月。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辫子,长长的腿,跨一步就是一米O五,一般个矮的男同志与她并肩走,都跟不上趟。眼睛扑闪扑闪的,晶亮而活泼,象只小鹿在跳跃。有的小说上往往这样写道:“这个姑娘的眼睛会说话。”我想王月英可以算一个,可是很难理解它在说些什么。过去我对王月英的脾性、思想了解很少。在这一次给领导提意见,帮助领导分清路线是非的过程中,她以自己激昂的语言、敏锐的思想,突然把自己的理想愿望、抱负和追求暴露在人们面前,令人惊讶、愕然,同时也使人们第一次(初步)了解了这个姑娘单纯、洁白的心底,开朗、爽直、无羁的性格。

这二天来,她作了多次的发言,滔滔不绝。揭露了很多的问题,很多在我们看来是熟视无睹、不以为然的问题,她都独到地指出了。发言内容触及了很多人。她也不顾别人的难堪和愤怒,象一串炮弹,尽情发泄,说到痛快处,自己不禁地也象个小孩似的笑起来,使人不由得对她语言中偏激的地方也会心地微笑而原谅了。

人面禽兽的汪大夫

1974年2月25日  中午

昨天,文卫科让我给十一分场卫生所的大夫汪召奇整理一份自我批判的材料。这个人身体高大,四方脸,粗手大脚,脸上总露出恭顺、无可奈何的谦笑。可是从人家的揭发中了解,这是个不可一世的恶棍。他利用党给予的医疗大权,敲诈勒索,把青年坑苦了。十一分场就一所卫生院,地处偏僻,人们为了活着不得不向他求医问药,不得不给他送礼,给他干活。特别是他掌握着知青探亲期医疗费、病假的审批,他活象地狱之门的夜叉,青面獠牙,无恶不作。女孩子在他淫威面前不得不嘤嘤地哭,哀求:汪大夫,医疗费您就批了吧,你要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人面禽兽,象他这种新型的资产阶级分子,确实是修正主义回潮的产物,代表了一种现实。令人发指。

今天,上午的学习会上,王月英还没来前,张主任向大家公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王月英有青春期早期“癔病”,精神分裂症。张主任还作了病理分析:认为她这二天的发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是病态的反映,还说她思想与语言、语言与动作之间不协调。要求大家谅解她,让着她点。还说过去有很多这样的病人成为反革命的。张的话,是代表党支部的(上午会结束后,张也作了较隐晦的指示),而且张本人是大学生,妻子是大夫。他的话,很多人都相信。老实说,听到这些,我是很悲愤的,这是多么厉害的一招啊!我真替王月英担心,怕真的被逼疯了。王的精神衰弱是事实,可是她这几天的行为神志清楚。观点明确。逻辑性强。语言尖锐,根本不是病态。她的一些话触犯了一些人(或一群人)。为了抹煞她的话的影响,却来了这一手!这是人意料不到的。

王月英,一个68届的初中毕业生,政治上不成熟,阅历浅,凭着一股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想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反潮流,下场可能是悲惨的。我拭目以待。

1974年2月28日  晚上

学习班的总结报告仍由我起草。文教卫生系统涉及三个部门的事,有些情况不太了解,批林批孔方兴未艾,有些认识还不是最明确的。总结写得艰涩而又教条,没有实际的玩意儿。难怪群众提意见,说党委的总结每回都由几个“文人”“闭门造车”,空洞,失去了指导意义。昨晚写到12点,今早上作了一些补充,算是完成了,下午科里进行了讨论,提了一些修改意见。基本上改动不大。

与张民从科里回来,路上碰到陈菁,她告诉我:“小曲回来了,现在睡在我那儿。”我只“噢”了一声,没有二话,只见张民不无含义的掩口笑了笑。确实,很难有人理解我复杂的心思。陈菁是个善心的人,好多次,小曲到场部来,都是她照料的。否则,我俩的处境更狼狈了。

昨天 ,金全他上我这儿来,和我唠了好久。

对于我和小曲的关系,他也照例发表了一通高山流水的议论,他很赞同我的看法和做法。其实我也没有向他透露过什么,这人“鬼”得很,或许知青的心思是共通的吧,何必明说!他还知道我和小曲的一些细节,可能这一类事早已是全场风雨了。

3月2日 上午

总结完成后,我即投入了紧张的小戏修改工作。争取二、三日内改出来。情节上,作了大的修改,我认为比原稿无论从人物形象、思想主题方面都鲜明了一些。

昨天,学习班大会总结,我没去听。宿舍里,我一边改稿,一边在等小曲。可她没有来,人多眼杂,她不好意思。

3月5日  晚上

总场文艺宣传队出了题材,让我写了话报剧《北山坡上的战斗》,今天完成了。

张书记“离任”的前一天,搞了一个“权力再分配”的名单。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这份名单是不寻常的,是反映了他的某些思想的。批林批孔领导小组下设组织、材料、批判三组。我不在之内。我心里琢磨是什么原因?反映了张书记的阶级路线?还是我给文卫科干活太多,与高科长往来过密,遭到他的嫉恨?还是背后有人拆我的台?

这一阶段,我要认真深入班级,搞好批林批孔。心无旁骛。

1974年3月6日  晚上

下午上文卫科去了一趟。王云峰告诉我“决不回头”已给地区一个管文艺创作的闵老师拿去了。过几天,闵还得来。高科长对我这么呕心沥血地为宣传队写东西,还是较满意的,主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来。

韩老师今天又向我表示,希望我为教育革命写点东西出来。韩和风珠还向我叙述了前年工宣队进校、离校的前后的一些情况。

梦见了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醒来,一切又消隐了,心里又甜又苦又涩又酸,错综复杂,滋味难以言说。

1974年3月10日  星期日  上午

前天,张主任在会上宣布,为了搞好批林批孔的宣传和联系工作,决定再成立一个通讯组,由我当组长,组员陈菁和代慧珍。联系到前几天,我心里的疑团,这确实是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的。

王月英在学校里是被当作“神经病”看待了。有时,我不知不觉把她当作“尼娜”--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的一个身世悲惨,令人爱怜的患羊癫疯的女孩。几天来,她明显地瘦削了,脸上红晕消失了,脸色灰白,眼光呆滞了,行动也怪异了。那天,政治学习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突然从我手里抢去报纸,一言不发,自说自话地看起来,对这种无礼的举动,我只笑笑,不作争执,内心很凄楚。昨天,她又叫我给她妹妹修改批判的稿件。

昨晚,我们做了几个菜,搞来了一斤白酒,宿舍里的几个人,张民、我、大华、光虹等一起会餐,干掉了五斤牛肉,八斤羊肉和一大堆白菜、土豆。喝得不算多,“酒不醉人人自醉”,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做了许多梦,梦见了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醒来,一切又消隐了,心里又甜又苦又涩又酸,错综复杂,滋味难以言说。

前天“三.八节”,在俱乐部看电影,遇到了伟芬。 伟芬侃侃快快地对我说了很多话。她说:现在当教师的最轻松。又问我:现在,学校的运动转入内部了没有?她在打探:学生又要贴老师的大字报了。

今天,领着学生又一次学习了张玉莲的日记摘抄。张是鸡西市的一个中学生,她和班主任老师闹翻了。但她坚持原则,坚持斗争,不怕打击报复。成了当前教育战线一杆反潮流的红旗,从她的发言和日记来看,确实不凡,精神境界高,思想深邃、敏锐。她的事迹,她的思想确是我们时代新一代青少年的典型:朝气、向上,锐不可当!

在北大荒,一个只会教书的人,而不会砍柴、打草、赶车、盘炕、砌火炉的人是断然活不下去的!--这是句说给我自己听的话。

1974年3月11日  晚上

总务管理员通知我,让我明日(星期日)跟牛车上山砍柴。这次教师学习班上,针对领导、文卫科对教师的思想改造不关心,不作适当安排的问题。我曾提出过批评意见。教师轮流参加劳动的新措施,我是始作俑者,当然也应该从我这儿实行起。

长期脱离劳动,会使一个人,忘却生活的意义,斗争的真味,懒惰、骄傲什么坏毛病都会出现的。(在北大荒,一个只会教书的人,而不会砍柴、打草、赶车、盘炕、砌火炉的人是断然活不下去的!--这是句说给我自己听的话。)

学校的学生今天开始给老师写大字报了。尽管,我在二个班煽火点火,引火烧身,自我革命。可是贴我的大字报仍然尚未出现。

1974年3月13日  晚上

昨天上山,和我一起跟车的是一个吉林农村来的青年人,小赵。早晨七点半,我们套牛出发。虽然是三月的天气了,太阳也盛。可是风吹在脸上,仍是干辣辣地冷得难熬。老牛慢慢腾腾地走着,我戴着大貉壳皮帽,依着干草,在车上与那个农村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从他的嘴里了解到东北农村的一些风俗习惯。

砍树条子,不算累。但我仍出汗了,帽子箍着脑门,火热滚烫,我还不敢摘,怕感冒。

和小赵一起干活,有一种踏实感和充实感,他是个好师傅。我在向他学活路,学自立的活路,学在北大荒生存的活路。再不学,别说不如当地的住地户,连下大田的知青都不如了。我总记得妈妈的一句话:读书人跌跤一滩浆,手艺人跌跤四脚撑。

我今天学会了套牛、赶车。“吁--”“驾!驾!”“稍!稍!稍!”“喔儿,喔儿……”“咿儿,咿儿……”。小赵说:范老师,你学得很快!我会心地笑了。

学校的批林批孔很难深入,学生们缺乏较系统的理论学习,缺乏与实际斗争的接触,思路不广,大字报讨论的源泉几乎枯竭了。

今天,党支部决定搞“走出校门”的试点。由我班抽出十名学生组成三个宣传小组,到家属家去宣传批林批孔。让我带一个小组。开始我还有些顾虑,怕整僵。从今晚的宣传来看,还真不错。与家属接触,使我的生活又开辟了新的天地,新的领域,开阔了眼界,这对我的体验生活,是雪中送炭。我应该把这当作一个重要的任务,去认真执行,努力作好。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性,他们的思想状况,他们的语言,并作必要的记录。

与学生上家属区宣传批林批孔,家长们谈了一些今昔对比的琐事。事情虽然细小,言语也不惊人,可是浸透了她们对旧社会的恨,对新社会的爱。可贵的是她们这种强烈的翻身感。

1974年3月15日  星期五  上午

如何使学校的批林批孔运动引向深入?这个问题,关心教育革命,关心学校工作的人,谁都在思考、焦虑、用心。可笑的是,有一些人,总喜欢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惟我独尊的救世主的嘴脸,指责这个埋怨那个。昨天,初一的王成春贴出了一张很好的大字报,提出了学校运动深入的关键问题在于教师。姚林故意问我:“你看学校运动深入的关键是什么?”今天,他与毛文忠贴出了一张大字报,回顾了去年十一月份,贴食堂大字报的“战斗历程”,把自己标榜了一番:“坚持正确观点”“坚持原则”。俨然一副“彻底革命”“孤军作战”“孤胆英雄”的架势。

近来,王月英愈来愈不象话,跟这个吵,跟那个闹,搅得学校不安生。现在看来,运动的关键,正象王成春所说:在教师身上,内部的不团结,纠纷、偏见、死心眼儿,这些问题不在运动中加以妥当的解决,没个好!

昨天与班级同学一起学了“红旗”杂志短评“认真学,深入批”。收获颇大。应该坚定不移地按照中央指出的方向,把运动搞深。但要实现这个“战略上的要求”,也不是轻而易举的。运动是复杂的,形式是多变的。只有认真深入学习文件精神,掌握实质;同时,密切结合实践,把中央的号召,指导方针,与我校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才能奏效。

昨天下午,在汇报班级运动情况的会议上,我谈了自己对运动深入的看法,领导认为很可取。张文静今天上午对我说,女教师宿舍里也在议论,认为我的看法较深远。我认为根据社论精神,当前应该抓好①学习。学习毛泽东思想、马列,学习毛主席的教育革命思想,在斗争中提高学生的路线觉悟。②走出去。与家属、社会结合。非此,教育革命是搞不好的。党支部开始抓了这二项工作,方向是很对的。

昨晚,与学生上家属区宣传批林批孔,家长们谈了一些今昔对比的琐事。事情虽然细小,言语也不惊人,可是浸透了她们对旧社会的恨,对新社会的爱。可贵的是她们这种强烈的翻身感。

1974年3月16日  中午

写完了“ 引龙河一中批林批孔运动情况汇报”,是党支部交给我的任务,说是地区局文教科要的。

昨晚团支部召开了批判会,批“克己复礼”。大家对当前的运动,交换了意见。姚林带着一种偏见,一叶障目,把我校修正主义回潮的事实,不妥当地加以夸张,说得漆黑一团。认为我校的教育革命形势是“今不如昔”。我不点名地反驳了这种错误观点。姚是不服的。毛文忠出来调和,折中了一下,可是锣鼓敲不到点上,马屁拍在马脚上了。

1974年3月17日  星期日  晚上

昨晚过团员的组织生活,正象会前,我向乃新预言的那样:这个会要么是不痛不痒,要么是大吵一场。果然是这样,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如何看待我校的教革形势、批林批孔形势;如何正确对待党支部的领导,在运动中教师怎么办?)我们之间存在着较严重的分歧。这种分歧的焦点是在张保田的身上。张虽然是人走茶凉,但他在学校结的恶果犹存,人们还在尝着它的又苦又涩的味儿。如何正确对待这个问题呢?如何正确对待张所犯的一些错误呢?(主要是指否定那张贴食堂的大字报的事)。姚林是憋着一肚子怨气和怒火,几次要旧事重提。张主任同志曾经也表示压制大字报是错的。但姚总感到不解恨。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该怎样才能使自己“扬眉吐气”。这种牢骚在这次运动中充分表现出来。什么都不顺心,什么也不服气。要么把我校的形势看得一无是处,或者就是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我感到对王成春的大字报,他们是作为一种工具来刁难党支部,来给党支部出难题。王成春的大字报提出了当前运动深入的关键,是革命的。但当党支部向大家表示,要教师写大字报出来支持时,他们又拂袖而去。事情沾了党支部的边,他们便认为是搞不好了。这种离心离德,不是一种值得令人深思的倾向吗?

人体骨骼标本是真人的骨头做的!

1974年3月18日

团员的组织生活,许雅芹生病没来,我问什么病。建明说是吓出来的病。于是他给我讲了一件令人发指、大惊大骇的事!

许雅芹在场部卫生院有许多小姐妹,她常去那儿串门玩。昨天她又去了,蹦蹦跳跳地一个个门去敲,外科的几个青年医生正嘻嘻哈哈在给人体骨骼标本上清漆,互相逗着乐。见她探头进门,冷不防,把手里的骷髅头朝她脸上扬了扬,许雅芹毫无提防,顿时脸色刷白,身子一软,昏瘫过去。

到现在还在宿舍躺着呢。建明还说,卫生院那副人体骨骼标本是死人的骨头。“死人的?”是啊,一个刑满释放的留场农工,孤老头,死了半个多月了,棺材擱在北大岗,冰天雪地的,土冻着,没法埋。被卫生院那几个不管死活的家伙从棺材里拖出来,用爬犁拉回来,用烀猪食的大锅,煮巴煮巴做成了标本……

我听了,一时喘不过气来。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到了我认识的老周,那张衰老的脸,无奈的目光……

3月19日  晚上

昨天下午教师政治学习,主任出的讨论题是如何贯彻十大团结胜利的路线?如何团结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一道工作。目前,教师队伍中的不团结现象是存在的,但其中有一部分是正常的思想斗争。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采取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态度是不对的。

今收到家信。

批林批孔是一场重大的政治斗争,是意识形态的革命,在人们的心灵中激起的反响是巨大的。

1974年3月23日  晚上

下午政治学习,联系教师内部存在的问题,批判了中庸之道。会上,苦笑、吵闹,不亦乐乎。平日的咀龉、口角,墙旮旯里的话,一端出来,谁也受不了了。跺脚、争辩,真不可开交。姚林又把旧事重提,还点了我的名。语言中听不出恶意,可是用心是不正的。我来了个礼尚往来,谈了自己的看法,心平气和,让大家都了解我的观点,不偏激,无私念,只会获得大家的好感。

批林批孔是一场重大的政治斗争,是意识形态的革命,在人们的心灵中激起的反响是巨大的。人们的思想受到冲击,失去平衡,产生矛盾是自然的,问题是如何解决它。分析、区别对待,这里是很有讲究的。张书记调走了,新来的徐主任暂时不了解底细,缺少个“压茬”的人。事情是不少,矛盾多了,就该考虑它的转化。对我来说,应该注意掩盖着的另一种倾向。

3月25日  上午

开学好几天了。语文教材得自己选编,讲课有些缩手缩脚。

在操场上,与姚林就发动群众,把学校运动引向深入等问题,争辩了很久。意见不统一,没有结果,主要是成见作怪。他更用了偷梁换柱的诡辩术,真没共同语言。但争论活跃了我的思路,锻炼了语言。这类思想交锋对我是很需要的。

3月27日 星期三  下午

在宣传科开了二天全场宣传工作会议。会开得很松散,得不到更多的东西。浮浅地知道了一些分场的情况。想下连队的愿望仍是存在的。会议对我的创作是个促进,在这方面,我应加足马力、加大步伐。引龙河的诗选《引龙河畔的歌》出版了,是油印的。选了我以前的一首小诗“党旗”,因此,我还得了一个日记本。

1974年3月29日  晚上

前天的团总支改选,是件令人纳闷的事。党支部提名的候选人中没有张文静的名,无记名投票的结果,张文静只得了一票!张的脸色很不好看,坐立不安。一会儿拿着书报,托腮沉思,一会儿,倏地走到窗前呆望着屋外的“景色”。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张文静“失宠”了。张书记走后,张文静就忐忑不安。一直到那天(23日)政治学习,张主任公开点张文静的名,批判她私心杂志,对批林批孔不理解,算是高潮。对于一些散布她两面三刀,野心家的谣言,也不作任何解释。无形中是借谣言作了她的结论。

昨天晚上,与学生上工业队宣传批林批孔。如何把宣传的水平提高一级的程度,把运动引向深入,是个关键问题。下午三点半,张主任、韩、姚等和徐主任召开了宣传小组组长的会议,讨论了宣传队的组织形式和宣传内容等问题。

主张走出校门宣传的事,是我首创的。这件事在群众中也有反映。根据我的感觉,或许有人认为我喜大好功,好出风头,喜标新立异。出头椽子先烂,要考虑到这种倾向,办事情说话应该考虑一下普通群众、一般的人思想觉悟、认识水平。他们是否跟得上?防止把自己划在一般群众的圈子之外,孤立了自己。

3月31日 星期日  上午

昨天收到家信。国华和小妹分别谈了上海批林批孔的情景。现实的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之一,是如何看待文化大革命及其新生事物。这一下,造反派的腰杆又硬梆了。上海的一些老造反派又“炸刺”了。小妹较详细地谈了她们学校运动的情况。她以一个年轻人的热情积极地投入了这次运动,以一个战士的激情抒发了自己炽热的胸怀。信中,充满了斗争的豪情和向上的朝气。

昨天下午的政治学习会上,对于王月英的错误,党支部召开了会议。王作了自我批评,同志们对她的错误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尤其是小学的一些女教师,火力是猛的,言语是尖锐的,上纲上线,披露无余。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王是在极度地激愤中“熬”了过来。听说,会后痛哭了一场,昏过去了。王月英的个人主义恶性膨胀,一方面固然是她本人世界观改造得不够。另一方面,张书记也是有责任的,他对王进行了怎样的“教育”和“帮助”呢?张对王“宠爱有加”,惹恼了小学部的其他女教师。张书记走了,王月英遭殃了。

1974年4月1日 晚上

“如何把我校的批林批孔运动深入下去?”党支部根据我校目前的现状,把这个问题交给全体师生共同讨论研究。学生讨论,教师讨论,晚上团内还是讨论。今天,就开了一下午这样的会。

运动发展得不平衡,有起有伏,是自然的事情。党支部这么安排,说明了相信群众,敢于站在运动的前列,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偏有一些人要做“申公豹”,总喜欢往后看。一接触目前现状就要翻旧帐,以示自己的先见之明。他们是带着宿怨,抱着团而来。应该引起警惕。为了不要在一些枝节问题上争论不休,我还是继续自己的工作。明天,我让学生对我的教学进行解剖、批判。

“范老师的语文课上执行是什么教育方法,贯彻的是什么路线?”

4月3日 黄昏

“范老师的语文课上执行是什么教育方法,贯彻的是什么路线?” 在学生中展开这样的讨论。“向我开炮”,这把火是我自己点起来的。二天来,“评范老师的语文课”大字报出现了不少。在校园里,又激起了新的波澜。学生们消除了顾忌,提法是相当尖锐的!到现在,我仿佛才体味到“引火烧身”“百炼成钢”的滋味,要与旧我决裂,是得忍痛,是得脱胎换骨!

1974年4月4日 晚上

下午,党支部(张主任)在教师学习会上,总结了学校前一阶段的运动形势。认为,形势是基本上发动起来了。这个结论,基本上是客观的。它否定、打击了前几天姚、毛对学校形势狂妄的,一团糟的言论。

对于我的语文课的评论,在学生中仍在继续深入。昨天,张民、尹立作贴了大字报,赞扬我这种“自我革命”敢于创新路的精神。

昨天,张民搞了数学、农知课的开门办学,请了良种站的知识青年来讲课。

姚等人的“马列小组”也不可能是一种青年人的意气和心血来潮。他们是一根筷子吃藕--专挑眼儿。是另搞一套,总揪辫子,要提防!

在大胆革新的同时,要依靠领导和群众,沿着坚定的政治方向,结成坚强的铜墙铁壁,才能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云山雾罩的批林批孔:这是什么景?

1974年4月6日  早晨

昨天下午,通讯报道组开了会。小结了去年的宣传工作情况,谈了宣传工作的意义、作用、方针等问题。我在会上强调了一点:通讯报导主要是“歌颂光明”。我的讲话一开始,毛文忠就拂袖而走了!

晚上,团支部活动,讨论了党支部对“形势”的估计,徐主任也在场。大家吞吞吐吐地摆了一下自己的观点,毛文忠几乎是没发言。会议空气是沉闷的,违悖他们观点的连发言也不敢了!不信哪个邪!对这些人息事宁人是不解决问题的。

昨下午,在食堂小屋,与甫芝谈起团内一些怪事,他们的阴谋活动确实是骗不了人的。在这种氛围上,我是应该别具耳目,斗志常醒的。

与凌的谈话中,了解到团内的人事关系是很复杂的。云山雾罩的批林批孔:这是什么景?

4月10日  星期三

昨天,黑河地区农管局的文艺宣传队给劳模大会演出,去观看了。从十万知识青年中选出的东西,毕竟还可以上得了台面的。有些节目是成功的,当然,也感到一些不满足。

4月16日  星期二

昨天上午,黑龙江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文艺调演大会正式开始。我作为群众艺评组的成员参加了观摩。昨天下午,是黑河代表队演出,下午是呼盟代表队演出。

黑河代表队,绝大多数是上海知青,整个演出,气氛、表演、效果都是不错的。尤其是诗朗诵“壮丽的青春”等几个节目。

呼盟队的却相形见绌了,观众是为了礼貌而报以掌声。

1974年4月18日 

代表队的专场演出结束了。嫩江、合江、绥化分局的各有特色。比较起来“黑河”有点洋味。嫩江的民族气息,较为人喜闻乐见,土得可爱。从服饰上看,农场代表队一色的灰的卡,光鲜没褶,所以有了顺口溜:“地区土,农场洋,兵团一身牛屎黄。”

“群众艺评”,在这次调演中纯粹是摆设,装潢门面的。文艺黑线的回潮在这次调演中反映也是十分明显的。舞台上工农兵的形象不突出(有一部分节目),舞台下,也不重视群众的意见,还有人把文艺宣传队当作自己的势力范围、地盘,水都泼不进。有人说蒙古舞,男女耸肩,是调情,打情骂俏。

1974年4月19日 黄昏

昨天下午,学校开了劳模会,发了奖。仪式很简单,没有奖状,奖品是日记本、毛巾、茶杯、香皂各一。会上,我作了简短的发言,决心再接再厉更好地工作,继续前进。

上午,省文化局的几个领导同志,召集各分局的代表队的领导和骨干开了一个座谈会,我作为群众剧评组的成员列席旁听。领导同志对文艺调演的成功发表了看法,对节目的孰优孰次也作了简要的评论。之中,也出现一些小的争议,主要是提请大家对文艺黑线的回潮的警惕,并批判了创作上的“无冲突论”的流毒。这次文艺调演的节目,“无冲突”的东西是较多的。

4月26日 上午

昨收到刘萍信。感到有些意外和不解。她春节前回沪,在其父母撺缀下,上江西去干了一件蠢事,去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搞对象,出了丑,丢了人。她现在对什么都厌烦了。作为“邻居”,我能对她说什么?女知青的命运。青春的焦虑和苦闷。刘静萍究竟是个单纯的人。给她写了回信,安慰安慰吧。

4月29日  上午

由团总支和语文组主持,下午举行全校的诗歌朗诵会。

这二天,就为会议的组织和排演而忙,检查了各班的准备情况。

4月30日  上午

昨天下午开了“赛诗会”。在大礼堂举行。检阅了一下学校学生中的朗诵情况,总的看来,不少学生缺乏朗诵的基本训练,也出现了象孟军这样较为出色的:感情丰富,对诗歌的思想内容理解透彻、语调激昂。

1974年5月3日  上午

 “五.一”节,上良种站菜地去了一趟,结识了李立功。李立功是个蔬菜技术员,上海知识青年。他们那个小戏的素材,即是在他身上发生的。立功较喜欢写诗,较腼腆,说话并不多。但就是这个人,负责着六、七百人的蔬菜供应。温室育苗,是一个技术难关。立功冒着风险,带着一帮青年承担着这个工作。良种站的温室座落在荒山野岭的西大岗上,毫无左邻右舍。孤军奋战啊。

回来,上良种站革委会去看大字报。作了一些摘抄,遇到陆森(良种站的夜校教员,管团的宣传工作的),谈了一些良种站的大车班、菜地、酒房、粉房的知识青年,夺了权以后斗争并没有平息,各种思想仍在交锋,围绕着夺权与反夺权,前进与倒退的问题,他们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辩论和斗争。

“五.四”青年节,在大礼堂举行场部直属机关的歌咏会演,闹闹哄哄,热热烈烈。

昨天星期天,过得懒散、无聊。听了天津人民的话剧“风华正茂”,是反映教育路线的戏,颇有兴味。

明天,“工宣队”进校。

五月四日上午,总场团委举行五.四青年长跑比赛。在公路上,迎接运动员的人群中,碰到谭云,她是来开“团代会”的。她问我为什么“五.一”不回分场?我答非所问地说:“我是没回去。”我知道她是替小曲来问我的。

近来,我生活得很不好,精神不振作,心灰意懒。刘萍来信,说她对生活“失去信心”。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不过是不甘心,在奋争罢了。

今天是“五.七”指示纪念日,毛主席的光辉“五.七”指示,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防修、反修提出了有力的措施,是对马列主义国家建设的一个创造和发展。下午,团支部种了一些小树,以作纪念。

下午举行了欢迎“工宣队”进驻的全校大会,甫芝代表中学发了言,她搞了个“诗发言”。自从张永枚搞了个“诗报告”“西沙之战”后,诗评论之类相继出现,她的“诗发言”倒是别开生面。

在俱乐部开会时,九(1)班的学生庄诚 和我谈起她们班级同学之间的不团结现象。我不愿意干涉她们的内政,这也会引起张静静的不满和别人的猜疑。

上次给凌甫芝班的同学改诗,后来又给凌改过来了。惹气的事儿。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我想不承认“势力范围”也不行。从来就这样。这一点,今后工作一定要注意到。

“晚婚、节育的大会战”。什么时候找对象、结婚、都要登记,都要列表上墙,公之于众。

1974年5月12日

又到种土豆的“节日”了。农场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集中在菜田里,鞭儿响,人儿忙,好热闹!

往年,到了种土豆的“节日”,我们的是默然的,甚至是厌烦的,只是处于礼节和待人接物的需要,才给一些有家的老师去帮忙。今年,乃兴夫妇俩也分得了二垅自留地(他们进行了结婚登记,但无婚房,只得仍各自住在单身宿舍里),所以,我们在给他们帮忙的时候就别有另外的一种滋味了。他们是我们的“前辈,”“先行者”。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互相取笑、打闹。只不过是被一种强大的习惯势力驱使着不得不这么干。对这个,我是十分排斥恐惧的,可是无法摆脱这个“俗尘”!——我不想想,不敢想。

在搞“晚婚、节育的大会战”。什么时候找对象、结婚、都要登记,都要列表上墙,公之于众。还有这名堂!令人难堪,这个滋味好受吗?我写的是“有对象”(这是大伙起哄的),1980年结婚!(孙队长:不可能,太晚。)真开玩笑。我倒还没啥,男人总归皮厚点。对这些二十七、八岁的女教师,这不是令人心酸的嘲笑吗?别捅人家婚恋的苦恼!她们都黑虎着脸,毫无表情。

这是极其“触心惊”的事,扎根,在此地结婚,意味着什么……

在乡下,男知青(或许还有一部分女知青)都在悄悄地长心眼学技术,什么技术?打草、码垛、赶车、盘炕、抹墙、砌火炉等等,这是在北大荒安家、结婚生子必备的生存技术!

北大荒一年八个月冬季,需要点火取暖,煤供应是少量的,不是干部,平头百姓休想!唯有打草,草有的是,北大荒啊就是草的天下。八个月冬季,你知道该储备多少够过冬的草秸柴禾吗?点火取暖需要打多少草吗?住地户老乡告诉我们,每户大约需十二牛车。接下来,你会打草吗?镰刀割?开玩笑!你见过大芟刀吗?两米多长的把,一米长的刀,这是放大了十多倍的“镰刀”,细胳膊细腿细腰的人,根本抡不动它。你看过俄罗斯“巡回派”油画上那些抡大芟刀的农夫疲惫到极点的那种神情吗?再接下来,十二牛车的草你打够了,你会套车吗,你会驾驭吗,用牛驾辕还好,用马驾辕,要小心,马性子烈,你有那两下子吗?或许,你能耐!把十二牛车的草终于拉回家,卸在了门前的场地上,那是一座小山,接下来,你会码垛吗?用三齿叉把草码成四五米高的草垛,码不好的话,雪水渗入,“焐”坏了成肥料了,就点不成火,取不了暖了……。至于盘炕、抹墙、砌火炉等,也各有你不涉足而不知的难处,当然这些对当地老乡来说,是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了。这就是为什么漂亮的知青姑娘宁可嫁当地老乡的原因!哪怕他长的歪瓜裂枣。

你还敢在北大荒谈恋爱、结婚吗?

1974年5月16日  晚上

这学期来,与语文组内其他几个女教师关系生硬起来了。仔细想来,我这个人狂热起来不得了,工作上,一劲儿猛冲,使人赶不上趟、反感。心情烦躁了,精神颓废了,无精打采,任谁也不搭理。考虑别人的心情很少。要注意团结好自己周围的同志,搞好关系。最近,我这方面很差劲。不知为什么孤傲起来了。自己的尊严别人碰不得,自己的棱角别人摸不得。尊严应该维护,但方式方法可以多种多样嘛。何必“堆”在脸上?

上次召集语文组开会,口气生硬。林薇仿佛就不太高兴。后来,也给我一个冷脸孔。不是我主动缓和,又要搞僵。

1974年7月7日

小曲:
高校招生马上来临了。你应该积极参加团的工作。在团里,在青年中造成良好的影响,不要怕出头嘛。以自己的工作热情、大方的谈吐,清醒的政治头脑,博得人们的好感。尤其是应该注意在连队各方面的影响。高校招生对每个知青冲击甚大。我们团内已开始举办学习班,解决每个共青团员的思想认识问题,正确处理上大学与扎根农场的关系。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心情是差不多的,人家唱什么调子,我也唱什么调子。唱高了,一般的群众也接受不了,引起人家的反感,同时,也给自己造成尴尬的处境。招生工作一开始,各种矛盾就会一下子暴露出来,并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运动。对于这种情况,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分析矛盾的来龙去脉,焦点和发展趋势,并决定自己的行动方针和策略。万万不可“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希努力、谨慎、不畏风浪,取得胜利!

不要期望“野鸡飞到饭窝里!”天上掉馅饼。

1974年7月30日

小曲:
高校招生的名额已经下达了。可能你也已经听说了。二百六十名!引龙河知识青年人数的三十分之一,惊人的比例,令人振奋的数字!可也使我的心“荡”得更厉害了。今年的高校招生,引龙河多了一个“原则”:战斗在“第一线”的战士有入学优先权。但是我感到真正做到这一条不容易。引龙河的人还没有这样的习惯:把肥肉送给素不相识的人吃!党委在讨论决定名单的时候,以什么为依据呢?主要还是凭头头对人的“印象”如何来决定取舍的。我感到这一次你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一定要争取被推荐上。多作群众工作,多作领导工作,不要期望“野鸡飞到饭窝里!”天上掉馅饼。不要坐失良机,切切。时间很紧迫,关键时刻要清醒,积极行动,也要注意分寸。从全场知识青年的情况来说,以你这样的政治条件、现实表现不推荐,推谁呢?要自信、果敢:上!

1974年8月4日

小曲:
高校招生迫在眉睫。不知你是怎样想的?我很不想听到你的令人气馁的话。近来复习工作进行得怎样?
这次高考比例很大,范围较广,招收的条件掌握是较灵活的。情势对你是有利的。不少人已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加班加点地复习应考。真是“箭上弦、弓已满”,人人都站在起跑线上了!
不要自卑,积极准备,苦战一周。就复习初中毕业程度的数、理、化,政治也要看。
时间宝贵,望自珍!这封信不要回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的行动。

1974年8月13日

小曲:
收到你的信,在拆封的时候,我的手都颤抖了,甚至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你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打开一看,竟是令人振奋的喜讯!向你祝贺!衷心地祝贺你!我不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看完你的信走上讲台,我都不知如何讲课了。
看来,你确实是投入了“全部的精力”,这一点,我表示敬佩。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你万万要警觉、莫松懈。防止各种意外的事变,体察不测的风云。同时又要沉着,不要慌乱。即使出现意外,心定计生,想方设法弥补也是赶趟的。我想分场领导只要不动摇,不收回对你的推荐,其他都不会太成问题。总场方面,我替你盯着,若有节外生枝的情况发生,我一定出面与高科长谈,为你辩解,决不影响你上大学。高科长对我印象尚好,我的话,我想是会起作用的。目前,几天内,我却应该偃旗息鼓。如果主动找上门去,给自己张扬,挂出了招牌,反而束缚了手脚,搞得被动,最后进退两难了。你说对不对?另外,你也该防备有人背后“捣鼓”,有迹象就告诉我。前日有人告诉我,金全上总场文卫科来了,却没到我这儿来,不知何故?听说李桂霞是黑龙江大学日语系?一个小学校,只可能走一个!他俩是你的威胁因素。
那天高校体格检查,我上卫生院去察看,七分场没来。你们是在分场检查身体的吗?文化考查的那篇作文你写了没有?目前,你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要求冷静、广泛准确地了解各方面(分场里)的动态,以防不测。
这一阶段,我们要紧密联系,多交流情况,多写信,信要写的简洁扼要!切记,为了最后的胜利,让我们同心协力。

1974年8月19日

小曲:
信收悉。星期六,本来打算回七分场,因为宣传科让我准备儒法斗争史--柳宗元《封建论》的专题讲座,耽误了。
这次高校招生,引龙河的两个“原则”卡得很紧。高磊主任几次强调:①坚持政治标准、出身条件;②生产队青年干部和教师一般不放。最近,各分场的推荐名单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大起大落,波折很大。许多单位“唯成份论”“本位主义”盛行的现象,也正是这两个原则的反映。我很为你担心。主要是怕第二条原则影响你。借着写《封建论》的专题讲座讲稿翻阅资料的名义,我一直在前面总场办公室和招待所“周游”,了解一些情况。如今看来,情况正在向有利于你的方向发展。从昨天开始,以高科长为首的高校招生小组(单志贤、李维新、李万泉、王云峰、芦德威)在招待所21号关起房门“密谋于密室”决定上大学的名单了。(其实党委的批准只是最后过目、审查一下罢了。)我从单志贤处了解到的情况(当然,他不可能十分明确地告诉我“密谋”时讨论的内容):目前尚未发生有关你的不幸的消息。你十八日写的信是今天早晨我学生左志华从七分场带给我的。现在,写回信时,收到你十六日写的从邮局寄来的信,它已不能引起我的担心了。文化考核的问题,只是陪衬,没什么要紧的,你应付一下即可。
上午在场部转盘道碰到金全,谈了一些情况,东拉西扯,“隔着布袋卖猫—--见真货。”
单志贤说,二十日就要向局里交名单了。今天局里已经来人了,但听说总场争议很大,二十日还拿不出敲定的名单来,估计得推迟一、二日吧。
我给你密切观察文卫科的动态,一旦出现不祥的预兆,我的方案是:①我直接找高科长谈②马上打电话请你亲自来一趟。你要静候等待,不要毛糙。对于一些人的流言蜚语、嫉妒甚至中伤,现在你可以不予理睬、不屑驳斥了。安安静静地搞好工作,显得雍容大度一些。

1974年9月12日

可以“飞”了!可以离开引龙河了!小曲近来一直沉浸在亢奋中。我赠小曲两支钢笔,其中一支是金笔。她兴奋地拿出一大把钢笔“哗--”地撒在书桌上,高兴地嚷着:大家送给我这么多钢笔!这一大把钢笔和我的两支混在一起了,再也分不清哪两支是我给她的了!

还送了一本漂亮的日记本,扉页上我题了苏东坡的两句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1974年9月20日

到龙镇送小曲回天津上大学,火车开动了,我喊了一句:好好学习,大有作为!

1974年10月2日

小曲:
今年的国庆节,引龙河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因为它是在引龙河建场十九年来的第一个大丰收年的喜讯中来临的。为了以示庆贺,高磊主任表示同意举行一些庆祝活动。引龙河几乎全部大小单位都搞了“聚餐”,多则三十多个菜的,杯盘狼藉、大呼小叫,一派“鼎盛”的景象。引龙河这种“德行”不改,“大变”难矣!
你的团组织关系随信给你寄来了。

1974年10月9日

小曲:
你的第二封信收到了。这二天,我正忙于“交涉”,给你的回信耽误了几天。事情是这样的,省里准备在今年年底举行一次群众业余文艺创作会演。黑河分局的文艺工作一直在省里是叫得响的,这次为了“再露头角”,决定召开一次文艺创作学习班,“抓出一批作品”。所以召集各农场的业余作者在苏家店开创作会议,会期四十天。黑河分局文卫科主管文艺创作的王国臣看过我的文章和小戏,今年四月份在引龙河召开省局知识青年调演大会时,我(在剧评组)与他又接触过几次,因而他对我有些印象,加上张福生的推荐,他们邀请我前往参加这次学习班。通知书发到文卫科,高科长和王云峰也支持我去。我正兴冲冲、踌躇满志的时候,万万没料到学校领导不同意我去。理由是时间太长,影响教学。这二天,和学校领导谈了好几次,仍无效果,我真恼火透了。长期以来,我十分渴望这一类的学习机会。这对我今后的创作将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啊!这一些,只有我自个儿心里最明白。可他们全不理会这些,婉言相劝:“没什么意思”啦,“多为工作着想,如今教师太少”啦等等。这样的软钉子,真令人恼火又无可奈何。我已写信给分局,说了学校领导的情况,看看他们的反应。搞创作,是一条很艰难的道路,我喜欢走这条路是出于一种习性和爱好,至于有没有名堂,我自己都不敢肯定,尤其是业余创作(除了书本),缺乏专人指导,是十分容易夭折和走弯路的。所以,由此想到,对那些有幸从事专门的科学研究的人们,那些有优裕的学习条件的人们,我是十分羡慕的。现在对你,我是十分羡慕的,当然,这种羡慕中间,还掺和着喜爱和期望。你应该珍爱这种学习条件,“人民送你上大学”,你要为人民读好书。马克思说得好:“科学绝不是一种自私自利的享乐。有幸能够致力于科学研究的人,首先应该拿自己的学识为人类服务。”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样一个“有学识”的人--这是我多少年的理想啊。现在,就将在你的身上实现了!在学习上,一定要有一丝不苟的态度,认认真真、扎扎实实、一步一步去提高。尤其在补差阶段,对于一些基本概念和基础理论,一定要娴熟地掌握,不懂要问,多思多问。
你希望,我也能上南开大学来念书,这使我感到很温暖。在感情上,在心理上,我得到很大的满足。你的心愿很好,很美的。但它毕竟是虚幻的,象天上的彩虹一样,五彩缤纷,可不是一座真正的桥啊。上大学,这辈子或许我是不可能的了。可是真正的人不一定是高等学府培养出来的!可以举许许多多的例子:高尔基、安徒生、别林斯基(这个沙俄时代莫斯科大学咒骂的“不堪造就”的人)、马克.吐温……我要走自己的路!我有自信,有意志,有毅力。让我们在不同的战线上互相帮助,互相竞赛,共同前进吧。

王阿申与戴菊香,是七分场的第一对知青夫妇

1974年10月14日

从宿舍到学校去上课,经过派出所,见铁丝网的大院里有一个人在叫我,凑近一看,竟是七分场的王阿申。“你怎么弄到这儿来了?”“我把田主任打了。关进来了。我实在气昏了!范国伟,麻烦你件事,把这封信交给戴菊香。”说着,飞快地把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塞进我的衣袋。“好吧。”我犹疑地说。

为进派出所学习班的人,传递消息,其罪责我是清楚的。但低头看了这封信,我真地被打动了。平时油腔滑调的王阿申,文字表达能力还真不错。

信是写给他老婆戴菊香的。叙说了进派出所学习班以后,他给干部职工挨家逐户干活,抹墙、修炕、砌火炉的情景,看到干部家庭,暖炕、热灶,烧有烧的,吃有吃的。就不禁想到自己的家,炕坏了没人修,炉子破了没人砌;天越来越冷了,柴草没打,窗纸没糊,北大荒,针大的眼,斗大的风啊。让你们娘儿俩日子怎么过!--一个顾家男人的牵挂!我的眼睛湿润了。

他嘱咐戴菊香,就拿着他的这封信去找田主任,求田主任开恩,找个泥瓦匠帮他家的炕修一修。纸的背面是他给田主任写的检讨信,一个扔了尊严的男人的哀求……我眼泪流下来了。

王阿申与戴菊香,是七分场的第一对知青夫妇。儿子已经3岁了,长得就像剥了壳的水煮鸡蛋,白嫩、乖巧、活泼。知青男女宿舍乱窜(他有特权,无性别禁忌)。阿姨、爷叔乱叫,小嘴巴甜得很,逗得知青男女心花怒放,小脸蛋上亲个没够。好吃的、好玩的一个劲地塞给他。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上次,我回七分场,在公路上截卡车,返场部学校。久等无车,无聊地逛到公路边菜园地的一间破屋前,无意中发现戴菊香在屋前刷牙。“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的家呀。”她笑得有些凄楚。我看了一眼这个被她称之为“家”的破屋,墙皮剥落,四壁漏风,破烂不堪,这是菜园地贮放农具的地方!我简直难以置信,它竟然与“家”这个温馨的字眼连在一起!

我把王阿申的信,套了个信封,写上“引龙河七分场戴菊香收”。封了口,揣在怀里到场部邮局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等到了七分场的通信员驼背小梁,交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把信亲手交给戴菊香。小梁爽快地说了声:“误不了!”

1974年11月14日  下午
   
学校紧催不已,我只得从苏家店的文艺创作学习班提前回来了。在北安火车站,碰到了一桩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一个扒手割开了我的书包,偷去了我的日记本。懂道的人告诉我, 小偷儿们把五分钱的硬币放在铁轨上,火车轮輾过,镍币的边缘薄薄的变得锋快。小偷儿把这种经特别加工的硬币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在车站人流拥挤处,趁你不注意时从你书包掠过,不管是皮革、帆布还是人造革都能被划拉出一条大口子,然后他“八级钳工”囊中取物。日记本,虽然里面没什么钞票,只有介绍信和一些待报销的火车票据,但对我个人来说,是最值钱的、最珍贵的东西了。这本日记本,记录了我这半年来的生活--这是不平常的半年。其中有我和小曲的许多甜蜜。有人把记忆比作筛子,日记中所保留的,正是筛出的闪光的东西,这可恶的扒手,把我闪光的“记忆”偷走了。

从苏家店回来,小戏的修改一动未动。向高科长汇报了一下情况,她让我抓紧时间修改,可我一点心思也没有。精神不振作,头总是隐隐作痛,懒得说话。

去苏家店的那天,在晶莹的雪地里,甫芝给我的那张小纸条,使我俩的关系不自然起来。每次遇到她,我总感到别扭,甫芝也仿佛有些紧张和惶惑。对于她的纸条,我不知如何作答,她也会理解这一点的。我现在应该做的只是如何使我们的关系正常化--和睦的同志式的关系。

学校的先进工作者评选出来了。我没份,我不在乎。我工作、努力,都不是为这个的。但从这件事上,确实也可以找到一些自己的差距。近来,自己沉湎于业余创作中,集体、班级关心得少了。劳动不勤快了。引起了一些人的诧异和议论,这是自己应十分警惕的。走下坡路,毕竟是一泻千里的,再说,一个业余作者,要写出好的作品,游离于日常生活之外,不关心政治生活,对自己的本职工作也缺乏热情,这怎么行?

1974年11月17日  晚上

今天星期天,不休息。去一分场捡豆子。为了农场的翻身大变,为了迎接新的国民经济的跃进,各条战线都在进行动员,思想动员和人力动员。捡豆是小试锋芒,全机关男女老少都出动了。

近来,劳动很多。

1974年11月22日  晚上

根据北大荒的气候条件,体育课改为冰上课,孩子们喜疯了。昨晚浇冰场,各年级的学生都出动了,提水桶、拎水壶,肩挑的、拉爬犁的,什么家伙什都用上了。干到夜晚十点多。帽檐凝白霜,汗气使眼镜迷朦不清。近来事儿真多,小戏的修改几乎插不进去。

11月25日  晚上

前天,收到家里来的包裹,寄来一些衣物、吃食。

前几天,在讲鲁迅的《祝福》,甫芝在讲《孔乙己》,她近来经常向我提些问题。围绕鲁迅作品涉及的一些问题,我们互相探讨,加深了对鲁迅小说思想深刻性的了解。鲁迅小说在创作上的特色,笔法上的风格通过讲课,我进一步洞悉了。可惜的是我仍没能在讲课时,以极大的吸引力攫住学生的心。北大荒的孩子似乎和江南水乡这个绍兴师爷总隔着一层。

八年级的谭秋艳贴出了题为《开门办学,能否坚持到底?》的大字报。党支部已发出了号召,让全体师生广泛讨论,从星期六教师学习会上,就脸红脖子粗地开始了。开门办学,是重大的路线问题,也是一个方向十分明确的现实问题。可是无论是什么,只要一进了教师办公室的门,问题就曲里拐弯,生枝叉、生犄角,变得错综复杂起来。“知识分子成难”,事情就怪。围绕着鸡毛蒜皮的事情,作无穷无尽的吵架。

“为什么开门办学?开门办学有什么伟大意义?”非得摆出了甲乙丙丁,茎茎攀攀,山青水绿,完了,再“开门”。照他们的话是“在认识提高的基础上实践”。今天讨论了一天不够,明天甚至后天,还得摆条条!要命!真是的,旧学校,理论脱离实践的恶习,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要顽强地表现自己!旧的东西,总是力图在新的形式中得到复活。到现在竟还有人用资产阶级脱离实际的发着霉臭气息的破碗来盛社会主义开门办学的大米饭呢!

今天上午,听了学生们的讨论,很感兴趣。相反,学生们看问题要现实得多,深刻得多,也明确得多,讲得也生动。他们在谈到我校目前的现状时说:“是假开门”“是开了门之后,又挂了个门帘。”……

关于“开门办学”的讨论,确实在我们学校死寂的湖面上舒展开了涟漪。这是很动人的。

1974年11月26日  晚上

从冰场下来。累屁了。

水银灯下,冰场上人影绰绰,十分热闹。学滑冰很有意思。

“开门办学”

1974年11月28日  晚上

语文课的“开门办学”,对教材,旧的教学体制,考试制度都进行了冲击和突破。进行了一次尝试。

学习写通讯报道,作为一个教学单元,集中了5-6天的时间,让学生的精力专注于此。

1974年11月29日  晚上

上午请谢中兴来讲课。讲的是“我是如何从事通讯报道工作”,学生的反映尚好。

下午,组织学生就此讨论。
 
晚上,上良种站 联系了明天开座谈会的事。
    
参加了班级团支部的整风,说了几句话。

近来,工作很忙乱,为了开门办学的事,团团转,跑细了腿,很少坐定下来,认真想想“其中”和“其外”的事。我不该被生活所淹没,要勇于“投”进去,又善于“退”出来。

1974年12月3日  下午四点

这是一九七四年的最后一个月份,时光就是这样一板一眼,打着拍子地过去了。单调的节奏,往往容易使人忘记它,又往往使人焦急地注视着它不紧不慢,毫不偏急地移动。前天,从文卫科传来:今年教师不放寒假了!泡汤了,回家过春节,这是我盼了很长时间的事情了。

为了迎接明年农场学大寨的新跃进,全场上下动员,箭上弦,马上鞍,只等一声令下,尤其是三级干部会议召开。这种“千军万马战犹酣”大战一冬春的情势,更是“紧锣密鼓”了。听说教师学习班结束后,一部分教师要和总场的“路线分析工作队”下农场。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到基层去,到生产第一线去,广泛地接触群众和生产实际以丰富自己的生活。我倒也是乐意的。总关在学校里,快把我“焐”坏了。

不能回家,当然,也不能到天津去看小曲了。这次来信中,对于我的生活,她关切地询问了很多:“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注意吃好穿暖”……小曲确实是一个温顺、体贴的姑娘,想起临别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办公室的一幕,我们偎抱在一起,心里至今还充满了甜蜜。长山阔水,把我们分割开了。什么时候,才能朝夕相处?

开门办学,辅导学生进行了通讯报道的写作练习。今天,算是结束了。历时五天,经过一番努力,取得了一些成果,总算没有“瞎子点灯白费蜡”。从内容上说,明确了“文科一定要以社会为工厂”的含义,使语文教学直接为三大革命运动服务,学以致用,使学生学到一些真本事,今后用得着的本事。从形式上说,备课、教学法、课堂教学的组织都摸着了一些道道 。

开门办学,实在是很烦难的事情,从我们语文组的目前的几个女教师的状况来说,一方面是不知如何搞,另一方面是懒怠得动弹。我也不愿“促”他们。特别是盛婉如,这个正宗大学文科毕业生,好像不会走路的小孩, 要人搀着走。开门办学,给她开了门,她却躺着,还得让我抬她出门去,真是好笑。三天两头向我请假,要我给她代课。今是猪圈坏了要修,明是孩子病了要上卫生院,要不,她就说:“组长,你管不管?”走路总是急急的,人旁走过嗖嗖一阵冷风;一张絮叨的嘴,话语总也是急急的,在句号的停顿处,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她换气的喘息声。也难为她,家里忙里忙外全指她,拖着一男一女俩孩子,丈夫不太管事。她出身书香门第,其父还是哈尔滨市的名中医呢,瞧她现在的寒碜样,一件外套,提勒涮剐。

12月5日  晚上

今天,和学生们一起到修配厂去学工劳动了。时间是半月左右。九年一班已去了好几天了。

走进修配厂的大门,看到的忙碌的身影,几乎全是我们的学生。这帮小家伙一身油污,双手黑赤赤,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神情。在车床旁,在拆卸开的发电机、拖拉机旁,个个手脚不宁、群情雀跃、兴致勃勃,嘴里还不时地埋怨老师们:“过去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这些!”有些在课堂里呆呆板板的学生,在这儿神情一变,判若二人。学工劳动,使学生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1974年12月7日  上午

说说我们学校近来的开门办学。第一阶段,我们全校师生以各种方式,围绕“能否坚持开门办学的正确方向”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同时,学习了上海等地先进单位,开门办学的经验,认识到只有对旧的教学体制进行大胆突破,改革现有教材和教学方法,才能使开门办学的道路愈走愈宽广。文科如何以社会为工厂?语文教学如何直接为三大革命运动实际服务?在党支部的支持下,我也作了一些尝试,在中学毕业班的学生中,我主持和组织了一次“通讯员短期培训班”(或者叫通讯报道写作的教学试验)。教学内容有①通讯报道的范文和有关知识的传授②请“ 引嫩工地”回来的通讯报道员讲通讯报道工作的作用和意义以及如何搞通讯报道工作③采访良 种站试验田苞米获得九百一十八斤的先进事迹  ④以此为题材,写通讯报道⑤组织“三结合”的评选小组,修改稿件,选优秀作品上广播站。这次语文课的开门办学,是我教语文以来最累的一次。备课、东跑西跑和有关人员、单位联系,费了大量的口舌和精力,占去了我全部的工作和休息的时间,但是取得的成果也是很大的。第一,这次的语文教学密切地联系了农场“农业学大寨,大战一冬春”迎接新跃进的大好形势。第二,改革了旧的以单元为单位的教材体制,改革了以课堂为中心的满堂灌的教学方法,改革了以课表为法制的旧的教学体制,改革了旧的学生作文、老师评改的考试制度。第三,丰富了教学内容,极大地调动了学生的学习积极性,转变了学生的思想。为今后的语文教学的开门办学,找到了更广阔的道路。

1974年12月16日  上午

在写周记了,很多事情要回顾一下。

自从厂部直属单位开了“大战一冬春、迎接新跃进”的誓师大会。李书记作了动员,各单位头头上台表了决心以后,人们在温暖的小屋里,就再也呆不住了,千百年北大荒“猫冬”的习惯瓦解了。人们刨粪的镐头凿得土地爷头皮都疼。刨厕所,刨河泥,刨老猪圈底子,满街道看见的,都是抡镐的 、挑筐的、拉爬犁的人。开裆的小嘎 ,白衣的大夫,戴眼镜的老师全出动了。

起大早,贪大黑,抡大镐,出大汗。虽然,浑身筋骨疼,可感觉精神分外抖擞。

上星期五,团组织生活,评议模范团员和干部,每个人要准备书面材料。等到临头,我们没准备好,我是“搁嘴”说的。不管是我,还是别人,总结和评议都是“官样文章”式的。打打官腔摆摆好。自然,也是可以看出些问题来的。

对于我的总结,张民、姚林、甫芝都给予了“高度 ”的评价:路线斗争觉悟高 ,教育革命敢闯,对新生事物敏感等等。选评模范团员,我、林、代三人中选一。代提了我,我提了林,林提了代,车轱轳转,结果也是我提的林。目前,团内的种种关系是令人感到别扭的。甫芝在会上说姚能处理团内的各种复杂的关系,虽然是奉承,可也反映了这种状况的,姚是专横的,自以为是的。但他现在是在到处拉关系,和缓矛盾,培植势力,对我总是笑脸相迎。他是容易成功的,他的地位决定了这一点。比较起来,张民是孤立了一些,力量单薄,他善于在各种冲突之间洄游,回避矛盾,避开一些难处的事件,他也决不会因小失大,为了一些小事,激化或造成与上面的隔阂。他总是稳当当的、谨慎的。

各人肚里一本帐,各怀心计,使我们团内的生活温水一谭,激不起波浪了。

为了纪念12.21“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发表六周年。姚林让我写朗诵诗,利用空余时间,写了二百多行,《广阔天地放歌--一个知识青年的日记》,构思有独到的地方,形式也较新颖。写东西,应该经常有所突破就好!上次蒋民来--他从北京、户县参观画展回来。他说,搞创作不要求一下子就十全十美,要敢写,不合章程也不要紧。我也有这样的体会--不要怕“站不住”,有了这个怕字,就缩手缩脚了。

12月20日  上午

诗朗诵的排练,这几天正在抓紧。参加朗诵的有凌甫芝、陈菁、建明、姚林、我等八人。

12月22日  晚上

昨天收到爸爸的挂号信,给我寄来了托运单,托运来七斤咸鱼、五斤咸肉。信写得十分简单,大大的字,一张纸,一手漂亮的“柳公权”。在上次写给他的信中,我提到了许多问题,他却没作一字的答复或询问,仿佛丝毫不关心似的。他的心情确实是变化莫测、我也理解他的,或许在最近他的生活中又碰到一些意外和不快了。

昨天晚上,在俱乐部,场党委、团委举办了隆重的纪念大会。纪念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发表六周年。在会上,我们学校的配乐长诗的演出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在这次纪念活动中,从写诗、排演到演出,起先我是不自觉的,后来,等我意识到我还是个青年人,还需要前进,不能故步自封的时候,就产生了很大的热情。正象雷锋所说:“热情,象熊熊的火,它是一切的原动力。”我应经常以这句话激励自己,因为在各个领域,我还需要求得发展、进步!朗诵中,语调、表情、动作如何和谐?通过这次演出,我有了些初步的体会。

1974年12月25日  上午

扁桃腺发炎,发烧、头昏、喉咙痛,躺在床上了。

前日收到青弟从上海发来的信,说了家里的一些情况,姐夫一家从新疆来,“搅棚鸽子”把家里搞得沸反盈天、鸡犬不宁。妈妈的心脏吃不消,实令人难过!

在医院那个阴暗寒冷的小屋子里,躺了三天。他们没有给我吃药片、打针,是一种极苦的中药使我退烧的。

1974年12月31日 

一九七四年的最后一天。

病了一周,总算痊愈了。在医院那个阴暗寒冷的小屋子里,躺了三天。他们没有给我吃药片、打针,是一种极苦的中药使我退烧的。病中,张民整天为我忙碌,陪夜,做些饭菜、端水、端尿等等,真难为他了……徐主任等领导也来看望我多次,并给我带来水果罐头。病中,建明、李耕、光虹、鞠涛、林薇、凌甫芝等都来看过我。凌甫芝来了2次,她的眼睛总是注视我,这种目光包含着很多的内容。我不敢细想,也不敢正视。在医院里,二个班的学生也络绎不绝地来,使我在病痛中得到一些欢趣。

在病中,我想起很多的是小曲的信。我给她的信谈了这么多的内容,何况,她分明知道我的寒假快开始了,我即将回沪(按往年的规律),却“避而不见”了?

昨天,才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学习很紧张,社会工作也很忙,如今工农兵大学生正在搞“防修、查变”的活动,警惕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最后,她说“农场快放假了,回沪,你上学校来吧,我会来接你。”她告诉了学校的住宿“南开大学七宿舍136房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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