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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间
                                
          --一个草民的生存日记(1966~1984)

作者:范国伟

第二篇 上山下乡(三)     

1972年7月2日 晚

今日休息。

早晨起来,洗了衣、被。中午被汪老师邀去照相。汪老师的调令来了,她终于要离开七分场去绥化和爱人结婚了。我们在学校门前、革委会门前合影留念,并参加了她安排的告别宴会。我们向她赠送了礼物。

饭前,小曲邀我晚上去“蹓蹓”。

1972年7月3日  晚

夜幕沉沉,闪电不时在天边发出惨白的光,仿佛要把夜幕撕裂。久雨后,田野闷湿的空气缠绕在我们四周,是北大荒夏天暴风雨前的夜,我们偎依着,在田边小路上,望着分场的一片灯光……

1972年7月5日

上午,在校园地里锄草,我们的土豆地荒得厉害。黄昏,又是一场大雨,今年的雨水过分了,草疯长。

前天晚上,与小曲的谈话,使我们的关系急遽直上了。她竟然跟我谈起“二垄地,一头猪”的两口子的生活。我有点惊恐。为我俩的交往的趋向忧虑、茫然。我感到,不应在这上面陷得太深,牵扯太多精力。

1972年7月7日

常干事到学校来,说为了搞好学校的教育革命,建全加强领导班子,决定吸收我参加学校的领导工作,专搞教改。革委会的这项决定,是根据总场教育检查小组的意见而实施的。面对新的责任,我要集思广益,首先自己要多动脑,多学习。

1972年7月9日 星期天

早晨洗了些衣服。

今天我起码得写出学校教改的工作安排和班任工作经验总结的二份初稿。可是昨晚与小曲令人迷醉的一幕总是袭上心头。思想不集中,工作效率太差了,也没写出个样来。事情很多,该统筹兼顾,一样样去落实。

1972年7月13日

越华来,他向我“机密”地传递了一些“情报”--看来,我与小曲的传言在分场已沸沸扬扬了。知青连队,还有什么话题比男女谈朋友更能使大伙兴奋的呢!有添油加醋的,有隔墙有耳的,有以讹传讹的。这确实有些使我不悦。

下午,姜主任把我叫去,要写一份分场食堂卫生、饮食管理的材料--要得很急。到各连队食堂兜了一圈,拿他们食堂工作的总结材料,发觉人们看我的眼光都有点异样,带着深奥莫测的笑意……

1972年7月16日

收到家里电报,催我回沪。

今天团支部开了“纳新”的会,我谈了对共青团的认识,又表达了与家庭思想上划清界限的态度。效果不知如何。

铁生、王兰、小曲等都提名我入团。

昨,正伏在办公桌上备课。小曲拿着本子,问我一个问题。她挨着我的身子,很近。我正感到有些异常,忽然瞥见她本子上的一行小字:“晚九点在小树林……”我会意的忍住笑--这个狡猾的小姑娘,使了这么个“高招”!

每次与她单独在一起时的热烈,和我们在学校办公室的故作漠然,是一种有趣的对照。

王兰找我谈话,说团组织对我的出身已进行了函调。她希望我能经受组织的考验。

在公路上等车,透过拂动的树条,远远可以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校门口,那么久……。

1972年7月18日

我在学校的处境越来越尴尬了。女教师们总寻我和小曲的开心,真糟糕透了。今天居然要我买糖,我很难应对她们。铁生已感到“风气不正”了。

张老师与我通电话,他叫我今夏不要回上海。今年暑假的教师学习班,安排很紧。他说,要靠我来唱好这台戏呢。他对我说话,从来就是亲切而不可回驳的。

我要把心沉淀下来,明白什么是我当前最重要的,把主要的精力去迎接。

1972年7月24日  晚

22日,受政工组之命去总场开筹备会议。

中午,在公路上等车,透过拂动的树条,远远可以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校门口,那么久……。

临走,我没来得及告诉她,可能她不高兴了。车开了,她仍正站在窗口,目送着我,我仿佛看见了她那忧怨、深情的目光……汽车奔驰着,风呼呼地在耳边响,我的心多不平静啊。

到了场部,高磊主任主持了筹备会,我的工作照旧:一份总结、一份领导发言稿。晚饭时,张老师留我吃饭,他说他将调到地区局,临行准备邀一些同志吃晚饭。

写了一天,完成了材料一。白日脑力过度,晚上便失眠了,乱七八糟什么都想,较多的是想小曲……每次想到她,我心里总交织着一种复杂而酸甜的感情。

今天抽空回分场。一回到家,便洗了些衣服。晚上去学校,小曲的笑容是欢快而又酸楚的。我向她作了解释,我太忙,事太多。她说她能谅解。

明天去六分场开会,会期七天。

今发出家信。我决定八月初回沪。

1972年7月25日

细雨迷蒙,到六分场,

1972年7月26日

上午,预备会、动员会,张联众作报告。

十时许,张福生率地区局工作组到。

会间,张给我一纸条:“地区局召开落实‘纪要’经验交流会。准备让你参加……你要回沪探亲能否在开完局里会后再回去?……”

开完会怎能再回去?新学期又该开学了!回家的时机就不翼而飞了?!

下午,会议组开会。联众主任、史干事、张老师、单老师、和我参加,讨论总结的提纲。总结由我和单老师执笔。

会后,张给我看了毛主席、陈毅、赵朴初未发表的诗词。

高主任对材料的要求几近苛刻

1972年7月27日晚

上午,没参加大会,与单老师一起准备总结的撰写。

单是齐齐哈尔师范专科学院中文系毕业的,他爱人是他的同班同学,是引龙河唯一的一对大学生夫妇。我俩在一起,话题免不了是文学,相谈甚欢。谈着谈着,心里总惦记着总结的正经事。

单突然说:“我不跟你白话了,你好好写吧。”他出门蹓弯去了。把总结的事撩给了我。

下午,开始写总结,得四页。

1972年7月28日  深夜12点半  六分场学校办公室

马马虎虎算写完了总结。明天得把各分场的经验材料找来,把一些具体的事例充实进去,就凑合了。

今天利用午休时间,各分场负责教改的老师开了会,布置了关于如何订教育计划的事。

到天亮还可睡上5小时。

1972年8月1日晨

总结给高磊审了,果然不合格。高主任对材料的要求几近苛刻。因总结“难产”,会议拖延二天,迁到场部继续开。昨天午饭后,我与张老师等先遣来到场部,高主任召我们开了会,他侃侃地谈了二个多小时,指出了总结的不足,言辞精辟、有条。我们俯耳而听。

晚上,看了十二分场知青文艺宣传的演出的现代京剧《沙家浜》。

1972年8月2日晚

总结昨日写了整整一白天,晚上写到凌晨2点半,张老师坐在我身旁“督战”,总结总算“逼”出来了,没误大事。上午给高主任念了,好歹通过了。

教育会议今日下午结束。晚间乘车回到分场。

明日向七分场申请回沪探亲。

临行前,准备好好和小曲谈谈,好久没在一起了。

1972年8月3日

早晨上厕所,通讯员春洲告诉我,政工组史组长打电话来,传达了高主任的意思,叫我马上返回总场。

上午,匆匆洗了衣服。

听铁生说,姜主任已同意我探亲,假期也是很充裕的。下学期,我可能就去总场学校了。

1972年8月5日晨 总场招待所

粗粗糙糙写完了“加强党对教育工作的领导”的材料,是上报省的,给高主任念了,通不过。

引龙河出席省局教育会议的八个材料,高主任亲自把关定稿。昨晚在会议室一直陪着审到凌晨2点。睏势懵懂。

1972年8月6日晚

早晨,乘大客车回分场。

上午及下午办妥了回家的手续,打点了行装。姜主任给了我三十天假。

我与小曲的事,分场里喧嚣得不堪入耳了,所到之处,常遭插科打诨,受一番揶揄,不好受。

晚回到学校,小曲朝我笑笑,笑容有些勉强,略带凄苦,我也笑得狼狈。可能她被大家伙也“折磨”得更厉害,像霜打的茄子。我和她告别,她对我不接受她的食物,很不悦,缠了我好久。我说我回上海就有吃的了,你自己留着。

1972年8月13日 上午 家里

7日凌晨在公路上截车,10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走出上海北站。有些事情要追忆一下。

7日凌晨,承郝队长热忱,帮我们截住了尾山的大客车。启民、荣良送我到北安。在哈尔滨下车,遇到十分场的游洪和十分场张老师的爱人马老师,应他们之邀去马老师家借宿,他们很热情。隔日上午游洪来,陪我在市区蹓了一圈,下午到李亚文家,后又到松花江畔。游很豪爽,我俩虽相识不久,可颇投缘。他骑着自行车,一直把我送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经游介绍,认识了不期而遇的四分场的宗平。

昨晚去了昌德家。又去启民家,遇他小姐姐,她是政治老师,和我聊了很久,向我传达了尚未传达到基层的党的24号、25号中央文件。林彪篡党夺权的阴谋,令人发指。

各处走走,会会朋友。感想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1972年8月18日

回家整整8天了。

各处走走,会会朋友。感想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昨日碰见了高中同学正祥,他已是安徽工农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了。在读高中时,该兄便是“此生不上大学,毋宁死”的主,重睹芳容,意得志满都写在他脸上。

前日,游了虹口公园,练功、练嗓的人真不少。真是勤奋者才给生活带来朝气。

在家里一点都不愿动脑,甚至不愿动嘴。回忆在农场会议期间没日没夜的写,实在太令人疲乏了。

1972年8月22日

昨天收到张老师的信,给我寄来了介绍信,叫我去教育局跑一跑,了解上海教材的情况;去新华路沈元山家跑一趟。他希望我愉快度过假期,准备投入新的战斗!

天热汗多,在遮凉地,打着蒲扇,光着膀子,坦胸露乳,短裤衩头子--在上海就这么地度夏,我有点不适应--身上遮盖物太少!

1972年9月6日

2日晚,上了火车,妈、哥、晓林送我。

5日回到引龙河。在回场部的汽车上,蒋民告诉我,我被调到场部第一中学来了;在场部遇到一中的张书清主任,他希望我赶快“上任“。

在上海呆了二十来天,算是彻底休息了,引龙河的一切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几乎在头脑里不留丁点痕迹。整天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话也懒得说,精神感到软绵绵的,莫名其妙的压抑感、寂寞感,难以排遣……回到引龙河,回到工作岗位仿佛是一醒,大脑机器又转动起来。

引龙河一中,让我当8年级一班主任,教二个班的语文,兼高中部语文教研组长。

1972年9月14日

来到总场已有四、五天了。

面对新的环境,应付新的工作局面,感到疲乏。

在上海,在家里,与哥哥聊天,总是他口若悬河地说,我很惊讶他对政治时事竟还保持着强烈的兴趣。而我却不想说什么。是厌倦还是心情上的郁郁寡欢?我也说不清。到了课堂,不得不说了,而又讲得那么艰涩。

这种精神状态,领导、旁观者是不能理解你的,会对你的水平、能力产生质疑!

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头一定要开好,否则以后麻烦事会接踵而来。

这几天传达了中央24号、25号文件。随着林彪的倒台,垮了一些东西,包括思想方面的。要认真学习,适应形势。

“新造茅坑三日香”,人们打着观摩学习的旗号;蜂拥而至的势头看来还在后头。大家的心态都是想来掂掂新来的语文老师的分量,是徒有虚名啊,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1972年9月15日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今日张文静等听了我的课。她是昨天事先跟我打招呼的。她笑嘻嘻地说,我是慕名而来,来学习学习的。我又不能断然拒绝。讲《韶山来信》,我想讲得生动一些,可结果却水淋八叉。教书,我力不从心的现象真是太多了。什么原因呢,我想这和精神状态很有关系,萎靡不振,怎能讲好课呢!

1972年9月16日

上午吴云芳听了我的课。下午张老师来说,要听我的课。“新造茅坑三日香”,人们打着观摩学习的旗号;蜂拥而至的势头看来还在后头。大家的心态都是想来掂掂新来的语文老师的分量,是徒有虚名啊,还是真有两把刷子?看来在这样的氛围下,我光害怕是不行的!只有认真备好每一堂课,全力应对;以防不测:丢人现眼。

在教学上,我离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距离还很远。知识的储备、情绪的抗干扰等方面,还得多下工夫啊。

明天星期日仍然上课,分场回不了了。

1972年9月18日

今天早晨,张老师、单老师等文卫科、教革办的人突然来校,说要听我的课。“突然袭击”是他们的权力。老实说,我是相当慌乱的。讲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下午,张老师在操场上跟我聊了一会。他对我寄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他说,“你瘦了”,可能我近来是瘦得厉害。

1972年9月20日

来到场部学校一个多星期了。三天两头的,总有领导或教师来听我的课,搞得我诚惶诚恐。老师都是别的学科的,甚至是小学部的。我们语文组的小戴、小薇、小骆等倒不太来,可能是看我压力太大,出于怜悯之心吧。

每天讲课,可始终没有一堂课是合符自己理想的,学生的注意力也是越来越涣散,什么原因呢?可能,在分场里,听到的赞扬太多了,对自己陷入了盲目性。讲好了,沾沾自喜、好高骛远,讲坏了,又不以为然、不找原因、不认真去改进。总是寻找些理由,诸如教材不合口味啊,学生不够配合啊,滑过去了事。

现在,到了场部,在这么个氛围下,逼一逼自己也好:1、要有自知之明,2、要不气馁、不自卑。

1972年9月21日  星期四  黄昏

天津师范学院等校来引龙河招生,要天津的高中生,培训后留天津中学当老师的。名额分配的比例很大。几个天津籍的知青教师这几天,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参加了第一次团员组织生活。讨论的内容是:个人心情委屈须服从于无产阶级伟大事业的目标;承认个人错误、向真理投降与“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之区别。

1972年9月22日

参加了第一次团员组织生活。讨论的内容是:个人心情委屈须服从于无产阶级伟大事业的目标;承认个人错误、向真理投降与“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之区别。

下午语文组集体备课,效果不好。我这个组长组织不力,引导不善。这个“组长”的头衔很不好,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枷锁把我的手脚捆住了。我是不想当“头”的人,怕夸夸其谈,被人误以为“以领导自居”。有了这个私念,思维也就呆滞了,说话缩手缩脚,表述走样--真是!

1972年9月25日  上午

星期六下午,搭车到三叉口,步行回到分场。今早晨,坐“小蹦蹦车”回来,迟到了二堂课。虽然领导没说什么,可总是不太好。

一到分场,就有人告诉我,小曲精神很萎,我着实吓了一跳。单独与她在一起时,安慰了她一下。她说她老是头疼,学不进东西。

王兰在积极备考天津师范学院的招生。

小曲是初中生,不在此次招生范围,但我提醒她要有所准备。

1972年9月28日

昨天带着八年级二个班的学生去九分场割麦子。近十月份了,引龙河尚有一千多垧麦子在地里“站着”。因为多雨,麦收进展受阻,历时四十多天了尚未结束,为有建场史来之罕见。革委会号召全场职工“重返麦海”!

我读了不由心里漾出一丝酸楚。可能我是他儿子的缘故吧,只有我,才能从他的欢快中读出他深深的自责、哀怨来……

1972年9月29日  下午

收到父亲这样文笔活泼的信,我真的是满心欢喜。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父子之间总是猜疑、误解,种种不悦使通信中断了达二年之久,牵挂全靠妈妈“中转”。说来也怪,有什么隔阂、疙瘩呢?静心一想,真啥都没有。当然,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有的,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在信中,他高兴地对我的入团,表示了祝贺,使我感受到了别样的久违的父爱:“我们家里,过去只有‘黑旗’,现在经你的努力终于也有了‘红旗’,爸爸很高兴,也谢谢你……”--在信中,他这样说。

我读了不由心里漾出一丝酸楚。可能我是他儿子的缘故吧,只有我,才能从他的欢快中读出他深深的自责、哀怨来……

去九分场割了二天麦子,很疲累。顶寒风,吃冷食。每天卡车颠簸来回(九分场距场部四十来里),竟没生病,只要无病,这样的锻炼完全是必要的。

1972年10月2日

国庆放假。四周一片寂静。

天寒屋冷,坐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看书、批改作文、想心事,一整天。

农场的“烤火期”要从10月15日开始;到日子才发煤发柴火。眼下,只好干熬,以体温御寒。

前天,学校开了“国庆”联欢会。看着孩子们的演出,很高兴。建明叫我给“红小兵”宣传队,写点童话剧什么的,我答应了,可过了一天,这念头又湮没了。今晨,仰在炕上静思,依稀这念头又回来了。

1972年10月8日星期日 上午

学校起土豆。

星期五下午,天津师范学院招生考试在我校举行。数理化、外语、政治、语文的题目都有,皆不甚难,甚至可说是很浅易的。

王兰因为是教师也没去成,在学校门口碰到她,提到此事,她只是苦笑,神情黯伤。接着她告诉我,小曲也来了,她是来参加教材分析会议的。我到招待所找到她,一屋子的人,都是七分场的老同事。正聊着,突然王兰造了个藉口,一屋子人全乖黠地走了,只剩下我和小曲,倒不好意思起来。对她,我还是不能酣畅地表达自己。

1972年10月11日

收到小曲的信,她说,让我们一起为上大学而努力!

上次和她谈话,我对她说,“别指望天上掉馅饼”;要想飞,自己翅膀要硬。可能对她有所触动。

昨晚看了纪录片《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日本》。知青们观后的议论是很多的。议论的不是乒乓球,而是电影侧面展示的--高速在空中飞驰的列车,琳琅满目豪华的商厦--一个高度发展的资本主义工业国的繁荣现状。

1972年10月17日星期二

昨下午带着八年一班劳动:改建鸡舍。

同学们劳动劲头很大,他们的活泼可爱全焕发出来了,尽管有些不听话。

劳动结束,班级团支部开会,我也参加了。要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学生,对每个学生的性格、脾气、心情了如指掌,眼皮跳一跳就知他心里在琢磨什么--这是当老师的真本事啊。

1972年10月23日星期一

昨星期天回七分场。

七分场小学校买了个风琴。晚上学弹风琴,看着那“乐理尺”,摸准了各调的唱名位置。小曲在我旁边。电灯一暗一明,学生在窗外好奇的张望,捣蛋地怪叫--看“西洋镜”似的。我不在七分场了,他们也不怕我了。

1972年10月26日

收到小曲15日写的信,此信出了引龙河在外面逛了一圈,才又回来了。

昨晚看了纪录片《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日本》。人们观后的议论是很多的。尤其是知青。议论的不是乒乓球,而是电影侧面展示的--高速在空中飞驰的列车,琳琅满目豪华的商厦--一个高度发展的资本主义工业国的繁荣现状。

高中凡软中有硬地顶了一句:“那你给她在引龙河找婆家呀!人家姑娘都二十六、七了,老大不小啦……”--这一锤子下来,高磊也没词了!

1972年11月3日

前日,张老师来学校告诉我,王兰被天津师范学院录取了!真是一波三折、柳暗花明。听说是高中凡帮的忙。王向高哭诉,打动了高中凡女人特有的柔肠。高磊不同意:“教师原则上不放!”高中凡软中有硬地顶了一句:“那你给她在引龙河找婆家呀!人家姑娘都二十六、七了,老大不小啦……”--这一锤子下来,高磊也没词了!

昨天,青其来,说七分场小学校正在为她饯行……

1972年12月3日星期日

星期五下午,启民来。他的肾炎又复发了,犯得厉害。又请不到病假,只好请“事假”回上海,路经总场我这儿。他人很瘦,颧骨高耸,令人大动恻隐之心。次日清晨,送他上了去龙镇的接待车。在我这儿,他与我的宿友大华棋逢对手,杀得不可开交。

大华是个有趣的人。单老师一次在教师培训时说:我们学校新来了一个才子,他以馒头为后盾,刻苦钻研业务。说的就是他。他总是捧着那本又厚又艰深的《高等数学》死啃,手拿一支铅笔在纸上涂着阿拉伯数字和字母,以及横七竖八的线条构成的式子。有时,一边思索,一边就无意识地把墨迹满篇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慢慢地往嘴里填……

他在分场打铁,也许是长年的灰染烟熏,又不常刮胡子,脸总是黑赤赤的,头发浓密而零乱。他的肠胃也是铁匠的肠胃,一餐没四个馒头不顶事,八个馒头也照样完蛋。一次在食堂,一个女教师在旁边悄悄说了句:哟,吃这么多!他猛然回人一句:又不吃你的!

近来,议论他走“白专道路”的话越来越多了,他受不了这些闲言碎语。昨在浇冰场时,他悻悻地对我说:“我不干了,回一分场,受这气!--我什么活干不了?!”我迷惑地望着他阴沉的脸,没等我劝解,他又气登登地走了。

1972年12月11日 星期一

星期天,上午为学校挑煤。下午学滑冰,摔得够呛,内衣全湿透了。

1972年12月12日

天气越来越冷。人们整天围着火炉,张开着双臂,取暖;唯恐浪费哪怕一丁点的热乎气。天冷给人们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使人不禁向往南方的温暖。天冷,工作效率也降低了,围着火炉,首先关心的自然是火苗、煤炭……

1972年12月14日

学校断煤了。中学办公室停炉了。我们不得不挤在小学办公室办公了。二、三十人同处十多平米的一室,空气混浊,头浑淘淘的。

昨下午,书清主任、徐兰学、建民和我开会,讨论寒假中教育革命成果展览的筹备工作。

1972年12月15日晚

小原被批准参军了。我们这宿舍,继老付后,他是离开引龙河的第二人。能跳出引龙河,总是令人羡慕的。我对小曲也说过想“跳出”的话。她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只得含糊其辞了--我怎么向她表述自己复杂的隐衷呢?我觉得她应该理解的呀。

天冷,断煤,伙食糟糕,思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长远的说,不想“扎根”;目前的说,也不想呆。这样的思想,面对目前的环境如何去扭转去克服呢……我发现,很多可贵的东西:思想的开朗,生活的朝气,对事物的敏感--在离我越来越远;纠缠着我的是,迷惘、萎靡、狭窄、颓废……

应该惊觉了!

1972年12月17日星期日上午

因为缺煤,文卫科决定学校提前考试,提前学期结束。

我得加紧制定语文复习计划。

张书记又告诉我,催我写出学校路线教育的经验汇报。这就是说,这个星期天我又不得空闲了。分场自然是回不去了。

1973年全国高等院校准备在工农兵中招生15万大学生(1972年是13万),这消息在众知青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1973年2月14日

12日晨,回到场部学校,冷冷清清的。煤炭供应仍不足,点不起火。教育工作学习班开班那天,只到了60多人。12分场为了表示其支持教育革命,把我们教育工作学习班请到了12分场。为我们操持了优裕的生活环境,大白馒头管够,天天猪肉炖粉条,有时还有土豆拔丝,吃得大家伙嘴巴油光闪闪。

此次会期半个月。上午开了预备会,传达了国家计委的一个文件:1973年全国高等院校准备在工农兵中招生15万大学生(1972年是13万),这消息在众知青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1973年2月15日晚

下乡三年多了,大冬天还不曾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穿着毛衣,还热得淌汗。夜里热得踢了被子还不自知。光脚丫子贴着凝霜的北墙,受了寒气,多年没事的风湿性关节炎发作了,双足又红又酸又胀又痛,踮地行走都困难,我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上午在12分场卫生所打了一针,吃了药片,感觉好了些。

1973年2月17日晚

晚上,教师们聚餐。十二分场(李焕忠)够意思,酒席很丰盛(奥秘是:住宿费故意收高点,贴补给伙食)。喝空的啤酒瓶,杵在那儿像小树林似的。有些人纵情地干杯,醉了,脸色铁青,吐得猪肉粉条一地……

上午的游艺活动我没参加,看了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

1973年2月23日

学习班会议总结写得很被动,像挤牙膏,至今未成形。

学习班进入业务学习阶段。

上午给大家讲了一堂示范课:《关于作文教学的备课和辅导》,一直不想讲的,给教革办一逼,也总算是冲过来了。

1973年2月24日晚

早晨,张福生告诉我,省里三月初要召开教育工作会议,有个材料还需要我写一写。

他还说,场部中学改称“引龙河农场第一中学”,要充实师资,文卫科正在考虑,把小曲调到场部学校来。我听了一惊。我首先想到的是小曲来到场部的利弊关系,73年大学快推荐招生了,在分校她被推荐的可能性更大些。其次,场部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环境,人事复杂……。刚巧,铁生来了,我对他悄悄地说,小曲还是不来的好。当然我只说了第二个理由。

铁生给张老师转述了我的意见后,告诉我:张老师讲,国伟说他与小曲“没事”么,为什么把她调来,他又不同意呢?--他的话又使我惊悟到,我有什么权利擅自调拨她的去向?!整整一天,烦恼纠缠着我……

谁是命运之神的幸临者?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或许谁能去努力扑腾一番,就可能是幸临者?!

1973年3月9日晚

昨三八妇女节,学校教师举行了会餐。晚上看了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

学校食堂搬家了,拆了一上午又一下午的锅台,弄得个个乌嘴黑鼻头。因校舍、师资得不到妥善解决,中学开学还遥遥无期……

上午,游洪来。他一来,谈的不是高等数学,就是大学招生的事。他侃侃分析了当前教育革命的形势和中央一些领导的讲话,估量了今年入学的可能性。他打算今年最后“搏”一下,如果不成功,就死心塌地上场部中学教书算了!

宿友洪正回学校来了。天津师范学院他没去成后,他一直在造这样的舆论:坚决离开场部中学,回工业队他原单位。他把这作为上大学的第一步。这次的教师学习班他都不愿参加。但据目前的势态看,事不遂愿,他脱不了身,领导不会放他离开场部中学的。他是66届老高三的。

为了今年春后的大学招生,大家都在“行动”,施展各种“拳脚”。

1973年4月5日晚上

引龙河要抽调一批人去“引嫩”水利工程工地。前日遇到来总场开“机务农研”会议的李永成等人,得知这消息。不知七分场哪些人会去。

上次游洪说,芝玟也要去“引嫩”了,是十分场张守德主任硬要她去的,据说是搞宣传工作。

昨晚,洪正的几个工业队的赴“引嫩”的哥们,在我们教师宿舍搞“饯行”聚会,杯盘狼藉,乌烟瘴气,有呕吐哭泣的,有尖声怪叫的。明眼人都知道洪是在“作”,耍酒疯,不惜把自个儿弄得“声名狼藉”里外不是人,逼领导讨厌他让他离开场部中学。

1973年4月13日

场党委下了调令,可是被调的分场教师因种种原因迟迟没来报到。近几天,只来了四分场的小薇,三分场的张民,七分场的陈菁。六分场的浦芝也还没来。

1973年4月19日

昨天在学校团总支的成立大会上,我和一些学生挤在一起,进行了入团宣誓,引起了学生们的嘻笑。这个神圣的仪式,对我这个老青年来说,确实另有一番特殊含义。团的组织生活,我是早就参加了,但志愿书始终没有正式批下来,达八个月之久!我深深担心。直到上次遇到团委李万泉书记,聊天才知,是李梅常在李面前催促(这女孩是李的邻居)。我是既惊讶又感慨!

1973年5月22日 星期二 下午

结合语文教改,语文组搞了学生“书写比赛展览”,承蒙建民美工方面大力帮忙,今日终于展出;尚还美观鲜亮。让主任批条,财务给了十元钱,去小卖部买了些奖品(本子和铅笔)。

1973年5月23日

黑龙江省京剧团到引龙河来慰问演出。昨晚在俱乐部演了些“折子戏”。宣传科在给票时就说,观后要写剧评的。昨在阎湘的催促下,急就了“剧评”,送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广播里在播诵我的稿件。

1973年5月25日晚

自从中学办公室安了“碘钨灯”后,晚上工作的条件好多了。

“书写比赛展览”,仿佛成了语文组的一张招牌,文卫科高科长、单老师赞赏有加,全校教师都来看了。

今在俱乐部开“七二年全校先进工作者授奖大会”,张书记又提到这事,“语文组一马当先……”

在我周围,加紧复习数理化,准备“高考”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大家都明白:乌龟过门槛,并不全靠此一“翻”。

洪正更干脆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离开场部中学,到二分场连队下地干活去了。

谁是命运之神的幸临者?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或许谁能去努力扑腾一番,就可能是幸临者?!

1973年5月27日  星期天

今引龙河中小学进行质量抽测。高一参加抽测的几个学生考得还可以。

昨晚我和大华又扯起大学推荐招生的事,我俩都是属于欲望强烈,却又灰心丧气一类的。

1973年6月3日星期天

为了使带家的教师有暇种(土豆)自留地,学校放了两天假,算是“土豆假”吧。

下午帮单老师、张宛如夫妇俩种了土豆。单盛意留饭,与之饮了些“二窝头”。

像吸了鸦片一般,众知青的精神出奇的亢奋,心都痉挛了!

1973年6月6日  星期三  下午

纷传高校招生的名额下达了,引龙河要走六十名!可以参加考试的,将是这个数字的三倍!

像吸了鸦片一般,众知青的精神出奇的亢奋,心都痉挛了!

1973年6月7日

人人想上大学,整个知青教师,人心涣散,还教什么书啊。于是“督战队”来了。

今张书记、韩主任听了我的课,讲《彻底批判“剥削有功”论》,这样的革命大批判文章,讲得要让学生听得进,是得化些脑筋的。我在教学过程中,出了些思考题,多用启发式,领导认为还是不错的。

1973年6月18日

全场召开体育运动会,借用学校教室作运动员宿舍,所以学校停课了,我们给运动会当了几天裁判(记时员)。

黄昏,蒋民上我们宿舍来,谈到上大学希望不大,说总要在自己的专长上搞出名堂来。这个想法倒与我不谋而合。

昨中午海涛来,谈到分场知青对上大学的反应。许多人是摆出一副剑拔弩张、决一死战的架势,老吓人的!

发出家信,说的也是这档子的事。

1973年6月21日

昨学校传达了我农场七三年高校推荐招生的精神和措施。

盼望已久的好事终于来临,许多人憋着劲准备冲刺。不料想,眼前突然现出一大深坑,实令人恼火、气馁。传达方案的时候,各人的神情都显出一种罕见的异样:紧张、呆滞、惶恐……

全场的名额很大,出乎意料:高校96名,中专47名。其中回上海的有41名(全是高校)。

看来名额多,令人振奋,也只能是为人家而“振奋”了。

回到宿舍,躺在炕上,一屋子的人议论纷纷。我的心也倒海翻江。我想到,在人生的道路上,什么是最可宝贵的?思想里常醒着自己的志向、理想!它应该像灯塔,指引着自己前进的航向!

按照场部中学现有的六十多名知青人数,分配给我校上大学的名额,撑死也就0.2个!这个消息使不少人额上冒汗!

1973年6月23日下午

按照场部中学现有的六十多名知青人数,分配给我校上大学的名额,撑死也就0.2个!这个消息使不少人额上冒汗!

昨天张书清说,“文卫科”已同意知青教师回原分场报名争取推荐名额。这话如沸油锅泼了水,一时人心鼎沸,个个奔走相告,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各走门路;或打电话,或写信,或登门拜访,忙乎了一阵。又突然说,此消息系误传,不许回分场报名!一时又风靡旗倒,人人噤若寒蝉。都没心思上课了,引起了学校党支部的震怒。今天开会,张书记大发雷霆:“天下大乱啊,兴风作浪啊”;指桑骂槐地把大家训斥了一顿,言语中也仿佛涉及了我。

中午,铁生来,永良、为国、长林来,前后脚。大家都像没头苍蝇,到处打听消息。关于上大学的各种传闻和风声,捉弄得人心神不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1973年6月27日  上午

早就听说一个福建的乡村教师给毛主席写信的传闻,但总不敢相信。

昨传达了中央文件。这敢于“为民请命”的人叫李庆林。他激愤地、不顾一切地向毛主席诉说了许多在我们平民百姓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诸如他当知青的儿子在乡下穷得连剃头的钱都没有。可能正是这敢说真话,感动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可能正是这种正义感,得到了毛主席的器重。老人家亲笔给他回了信,“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

1973年6月29日

上大学进入了“群众推荐”阶段,来自各方的消息,像一张网把我们的躯体缚住,动弹不得,像一只黑锅倒扣在大家头上,令人气闷。

昨天下午,场部中学进行了“推荐”,仅五、六人发言,姚大爷等推了文林,小学部的两个老师推了贵芝。会开闷了,绝大多数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张书记也承认“很复杂”。今天下午得继续“推荐”。看来明争暗斗,还是免不了的。我连门都摸不着,只能袖手旁观了。

晚上,看完《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济南、青岛》在蒋民处坐了一会,人民也在。蒋说,还得“走自己的路”。

1973年6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

昨天下午,戴、惠芳来,谈到了分场“群众推荐”的一些情况。

上次听到文卫科同意知青教师回分场报名的消息,我曾写过一封短信给常干事。常干事竟肯帮忙,把我的名字写上了报名册。群众推荐时,也有一些同志提了我的名。但我过于“深刻”地理解了张书记那天“天下大乱”、“兴风作浪”的发言,加上他怒气冲冲的语言色彩,我误以为党支部完全不允许我们在分场参加推荐。听了惠芳说的情况,以及文静的点示,趁着没课,我决定回分场一趟。

下午,与戴、惠芳、陈菁等人顶着烈日回分场。

一到分场,就听到一种令人不悦的说法:你们场部上大学的名额,大多让干部子弟占了,却让你们回分场“推荐”,这不是来抢名额的嘛!

我先找了左主任,他是新调来的第一把手。初次见他,就有求于他,所以话就不太好说了,交涉了半天,给了我一只“空心汤团”:答应去文卫科联系。

巩主任、常干事毕竟有些旧交,态度和婉多了。他们答应当晚开会讨论我的问题。

时过境迁,一些交情渐渐淡漠,一下午马不停蹄地努力,有此结果,我也对得起自己了。

包括长林、铁生、金、戴等人在内,他们都提防着我真的抢了他们可贵的名额。唉!人啊,人!

晚上,在学校坐了一会,先是与铁生、道云等聊了聊这次招生的趣闻,后小曲来了,我鼓励她报名上大学,“哪儿轮得上我啊。”她黯然,有些。

今晨,返回学校,走了一段,又乘了一轱辘马车,最后搭上运货的卡车,差两分钟就迟到了。

我在私下的一句“破釜沉舟”,不知怎的,领导知晓了,被抓住了把柄,上升为“煽风点火”;我们四人到前面去找高科长,又被斥为“上窜下跳”

1973年7月2日  星期一

上午,去文卫科,刚巧碰到来送“推荐”名单的常干事,得到了最后确凿的消息:我终究没被推荐上来。上来的有铁生、长林、人民、良玉、戴卫等。

由于巩主任、常干事的犹豫,我的提名在党总支是有争议的。星期天特地派了通信员来文卫科征求意见,碰到了韩主任,他作了“不放行”的答复!绝了我的路!悲乎,冤乎!心里像火灼一般。这几天的折腾使我看醒了很多东西,怨、怒、牢骚,都无济于事,只能又沉默了……

中午,团支部开会,评选“模范共青团员”,我当选了。蜡烛算在胡萝卜帐上了!

1973年7月5日

收到小曲的信。告诉我分场领导审定的上大学名单(其实我已知道),别无他语。

我出局了。看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情绪平静不了。要设法“沉底”,让自己安静下来,徒然地折磨神经没意思。

1973年7月7日

人民来,他明天去龙镇参加美术专业考试。他报的是上海师大艺术系。

没能上大学,心情一直不好。总想排遣,又很难。

昨晚,文林、耀祚、建民和我又聚在一起议论上大学的事,议得兴起,结伙去文卫科找高科长了:“为什么我们学校才一个名额啊?”高科长是很慈祥的人,很能理解知青的心情,说了些通情达理劝慰的话,说学校是与粮站、卫生院等其他附属单位的知青人数一起算名额的。给学校一个名额是很客气的了。听了,觉得合情合理,心里还算熨帖。

这两天,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有趣的故事,激烈的人物内心冲突,孩子们听得哄堂大笑。下课了,他(她)们勾肩搭背围着我,叽叽喳喳说:范老师你讲得太有意思了,我们都竖着耳朵听。我微笑着,然内心复杂。

1973年7月10日

收到弟信。他们插队落户的情况与我们农场完全不同,上大学是“根本无望”。

1973年7月16日

近来心情很萎,话不多。

在周六的教师学习会上,张书记有针对性地讲了“党性”、“组织观念”、“思想改造”等问题。几乎是总结了这次“上大学”风波中暴露出来的各种思想问题,涉及面很广。我在私下的一句“破釜沉舟”,不知怎的,领导知晓了,被抓住了把柄,上升为“煽风点火”;我们四人到前面去找高科长,又被斥为“上窜下跳”。出水才见两脚泥,不提防不行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羊肉没吃到,反而惹一身羊骚臭!

星期天,柯宇、人民来,他们邀我回分场散散心,我懒得回去,陪着他们在寂寥的场部晃荡……

张书记又再提“上大学风波”,说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看来这“风波”不但未能平息,还要“升级”。

1973年7月18日

20日举行上大学的“文化考试”,“引龙河考区”设在我们学校。这是荒村僻野的引龙河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非同小可的大事。整个农场的“高层人士”都在为此忙碌。

选监考人,却是令人烦难的事,没有像煞有介事的一大群,是不足以造成轰轰烈烈、蔚为大观的气势的。夏锄又大忙,无奈就想到我们学校老师。念头刚冒出,或又心悸,想起他们的“破釜沉舟”、“上窜下跳”,于是又急乎乎补充了一条:除了他们之外。

1973年7月23日

语文期末考试结束。本来安排我带领学生去打“羊草”--为学校三四头老牛过冬准备饲料--然而,老天总哭丧着脸。

前面“招生小组”突然来电,让我去参加批阅高校“考生”的作文试卷。监考把我排除在外,为何阅卷不把我排除在外?

1973年7月26日

高校文化考查的阅卷小组是“三结合”的:由工农兵、革命干部和革命知识分子组成。看来,我是成了这样的知识分子了。

卷子多,时间紧,每天要阅到晚上十点。

从作文水平来看,出色的真不算多。当然大家心里都明白,能否上大学,也不在乎这篇作文,重要的还是出身和政审。

1973年7月29日

前几日在革委会参加阅卷时,团委李书记找我谈话,他从组织纪律、党性立场的角度,把学校因上大学而卷起的“风波”,看得很严重,并说要在团内进行一次严肃的整风。

在昨晚的团组织生活上,我把这事向大家吹了吹风。我的话说得很轻飘、含糊、闪烁,引起的反响大致有三:

1、认为应该认真检查这次“错误”;
2、不以为然,反而面露讥诮之色;
3、不置可否。

昨天,在学期结束的教师会上。张书记又再提“上大学风波”。说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透过现象看本质”;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动摇性、摇摆性有清醒的认识……

看来这“风波”不但未能平息,还要“升级”。

这两天,革委会大楼前人来人往,像走马灯,有来探听消息的,有来作最后一搏的,三五一堆,交头接耳,嘴在窃窃私语,眼神出溜在进进出出的人脸上……

1973年8月5日

经党委讨论,上大学的知青名单几经修改终于开始揭开面纱,露出真容。

场部学校一个名额,让党支委、团总支书记刘芝走,已确定无疑。

七分场有铁生、戴卫、左主任之女、学敏等。长林下来了、没走成,据说手撑着脑袋,呆了。

这两天,革委会大楼前人来人往,像走马灯,有来探听消息的,有来作最后一搏的,三五一堆,交头接耳,嘴在窃窃私语,眼神出溜在进进出出的人脸上……

1973年8月15日

前日,看了纪录片《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欧洲四国》。人头攒动,考贝未到。在闷热喧嚣的俱乐部坐等了很久。电影向我们展示了地球另一端的人类的生活,在引龙河人看来,是可望不可即的。

昨日,看了《文汇报》的“一份令人深省的答卷”。辽宁一知青张铁生文化考试交了白卷,却在试卷背面写了“给尊敬的领导的一封信”。编者按说,他这封信“提出了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一个重要问题,确实发人深思。”认为,上大学恢复“文化考试”是资产阶级旧教育制度的复辟、回潮。

围绕这次大学招生的一些问题和这封信本身,宿舍里大家争辩了很久。

为寻找被关押的父亲,他只身一人冲进戒备森严的提篮桥第一看守所,被武装警卫一把抱住……

1973年8月20日  星期一

李学敏路经场部,上我这儿落落脚。厦门大学英语系的招生老师要他去北安面试。恰遇大雨,他当下掏出人民币十几元(月工资的一半多)买了雨衣,风雨兼程。他说,在此关键时刻我不能生病有什么闪失,“钞票要用在刀口上”他笑着。他踌躇满怀,定将远走高飞了。

在我的办公桌旁,他还沉浸在亢奋中。他向我详细讲述面试的情况,有趣而生动;我羡慕不已。我要他谈谈文革前夕,他们家遭遇的那段震惊全国的“千古奇案”,他讲得深沉而惊心……

在转盘道,我与他分手后,思绪仍还在他一席滔滔话语的漩涡中,“旋”不出来……

他的父亲,就是当年《解放日报》“脚踢天安门事件”的美术编辑。1964年10月,他父亲为头版的通讯报道画了一幅插图。制版工人不小心,把一只脚印叠到插图的天安门城墙上,于是,一件工作上的小差错竟变成反革命惊天大案。“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声讨的电话铺天盖地涌向《解放日报》编辑部。

因为这事件的牵连,他家被抄;他父亲蹲了五年大牢,惊吓之极,父亲额角青筋暴跳,突然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母亲被单位开除,一家人生计无着;“兔子急了也咬人”,为寻找被关押的父亲,他只身一人冲进戒备森严的提篮桥第一看守所,被武装警卫一把抱住……;16岁的他被迫失学,为了母亲、弟妹的一口饭,远去兰州卖冰棍……

最后,平反了,重见天日……

生活和苦难,磨砺了他宠辱不惊、持重沉稳的性格和倔强坚韧的克制力。

学敏老弟为我上人生大课!

1973年8月23日

开学了。昨天开始,带着高一(2)班的学生在良种站参加麦收劳动。学农,也是教育革命的重要内容。

团内的学习班举行了三次了。每天晚上一个半小时。主要是检查“上大学风波”中发生的种种思想错误,纠偏,提高认识,保持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进一步树立扎根农场干一辈子的信念。

1973年8月25日

麦收完了,今上午打了一上午“羊草”。下午政治学习。

收到弟弟信,他们那儿又发大水,淹没了他用“汗”和“泪”种下的花生番薯,冲走了他塘养的鱼,一年的心血,“老天是太不近人情了”--他这么写道。

昨天,团内学习班,刘芝谈了想法。她说,我上大学倒没想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我想到的是,我是个贫农的女儿。过去,资产阶级教育制度、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把贫雇农子女排斥在高等学校的大门之外,我们家和我的穷亲戚中几十年竟无一人上过大学。今天,是毛主席给了我上大学的权利,我……。

她讲得很激昂,表示不负阶级的重托。感情是深重的、朴素的。这些正是我写作所需要捕捉和表现的。

她的发言中,有词不达意的地方,所以给人一种狭隘的感觉,农民意识是显而易见的,小王对她的发言表示了异议,像马蜂似的蛰了她一下,她没有反击,会议就结束了。

今后的会不知如何继续进行?……

他红光满面来向我告别:哈师院数学系,他最喜欢的专业。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切的不可能终于有了可能。

1973年8月25日

团委开了宣传工作会议,为了配合国庆24周年,宣传科要为上级党报征一次稿。他们叫我抓紧小戏的创作。时间只有半个月,要挤出来,逼上马!这两天思想上有些懈怠。自己的教学工作紧催在屁股后面,构思几乎停顿了。这玩艺儿,越拖越凉,越凉越黄,要注意的。

团内的整风学习班开得又僵又紧张。搞了三个记录的。会议的主要发言是刘、姚、王,话说得挖苦又含糊,剑拔弩张的,叫人摸不着头脑。总担心着,事态还会向复杂发展。今儿,刘芝的一番发言,忽然像是总结,算是闭门大吉?刘即将插翅高飞,或许已无心搞这些思想斗争?

1973年8月31日

听了中国共产党第十次代表大会胜利召开的新闻公报,激情洋溢。党彻底清算了林彪反党集团的罪恶,在两条路线斗争战火的锤炼中更加纯洁坚强。透过广播宏亮庄严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亿万人民排山倒海前进的步伐。

1973年9月5日

张书记病假回校了,有了新指示。从星期一始,团内整风学习班,重打锣鼓另开张。这一周的内容是揭露校内教师中的阶级斗争盖子。今他作了开场白,他的话主要针对童兴(农工子弟),说童出于阶级本性,对党支书记造谣、中伤,举了许多事例。事情小得不能再小。无非是小学部女教师之间的家长里短。许多事都是我无所察觉的。张书记的话具有猛烈的进攻性。他希望我们团员起来斗争,维护党组织的领导。

--又要有事了!

小戏的大架子已成,结尾拖了几天,犹犹豫豫,争取今明两天“逼”出来。

1973年9月6日 黄昏

接到上大学通知书的人们,这两天个个神采焕发,飒爽英姿。在商店里,在转盘道旁,在革委会门前,到处是他们高朗的谈笑和轻盈的身影。

1973年9月8日 星期六

昨天写到灯闭为止,把这个小戏的结尾填上了句号。初稿算是出来了。定名:《决不回头》。

从写作的最初欲望到初稿完成,历经了近一个月时间,中间几次山重水复疑无路。

1973年9月18日

抽空到宣传科、文卫科去了一次。王、阎对我的小戏“感觉不错”。倒是高科长目光锐利“戏味不浓”。怎么改?总掛扯在心上。

1973年9月19日晚

昨天,游洪来向我告别。他通知终于下来了:哈师院数学系,他最喜欢的专业。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红光满面。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切的不可能终于有了可能。很为他兴奋。

走进树条、木板围着的院子,生活的琐琐碎碎迎面向我们扑来:晒着的菜干、榛子;堆着的柴禾、杂物;欢势着扑向我们的狗……

我们在预演着我们今后若干年后的生活?我们在预先品尝我们今后若干年后的生活滋味?……

1973年9月23日

收土豆的日子,是农场职工最忙的日子,也是最开心的日子。

土地按照自然规律,叟幼无欺地结出了大大的、沉沉的土豆疙瘩。人们为了起、搬、运而忙碌。汉子们套着牛车,鞭儿甩得嘎嘎响,老娘们大呼小叫的,丫头们吭哧吭哧划拉着二齿钩,连三四岁的小孩也从东头滚到西头地帮着捡土豆。

学校照例是放“土豆假”。单身的知青教师照例是自愿帮忙。

昨,与语文组的几个女老师帮了单老师家。

今上午帮张书记家,终于在下雨之前,把他家土豆全抢回来了。

走进树条、木板围着的院子,生活的琐琐碎碎迎面向我们扑来:晒着的菜干、榛子;堆着的柴禾、杂物;欢势着扑向我们的狗……

我们在预演着我们今后若干年后的生活?我们在预先品尝我们今后若干年后的生活滋味?……

张书记特为我们几个上海知青准备了大米饭,犒劳我们。

1973年10月13日

风,鬼叫似的摇曳着树枝,刮起的黄土灌满了耳朵。冬天又到了,寒冷就站在门外,人们只得蜷缩在屋内。为了过冬的取暖而操劳、忙碌。今天为了炉筒的事,差点要与小忠吵起来。天冷、日短;寒冷的威胁,人容易急。

这几天,晚上总停电,干完紧追屁股的事,不得不躺进被窝了。小戏的修改,再加上一些额外的东西,如全场“妇代会”决议什么的,事情真不少。时间不抓紧,“哧溜”就过去了。

昨天陪高科长去场部文艺宣传队观看排练,看了一下午。高科长问我小戏修改怎样了?她希望我为宣传队多写东西。

1973年10月15日

近来,报纸上狠批孔孟之道。二千年前儒家、法家的恩怨,在今天依旧刀光剑影。

1973年10月21日

在农场党委的领导和号召下,上从白发苍苍,下到“活裤裆”,老少男女总动员,进行了为期七天的“捡粮大会战”。今是第四天了。

今年小麦歉收,减产70%!大田作物却因日照长、气温高而颗粒饱满,收成不错。为了解决一部分的职工口粮,为了落实“广积粮”的方针,党委提出的口号是:(每人)七天捡回一月粮!为此,学校停课了。

田野里到处是捡粮的人们:手拿镰刀,腰扎麻绳,有的提着簸箕,有的拿着筛子。捡的捡,背的背,筛的筛,运的运。公路上,牛车、马车、小推车,川流不息……

树压弯了,电杆折了,电线断了。放眼望去,银装素裹的美景却掩盖不住天灾可怕狰狞的面目。

1973年11月10日 星期六 早晨

“寒露不祘冷,霜降变了天”。如今已经过了冬至了。前夜暖风微拂,第二天起来一看,竟冰雪消融;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下着雨!北大荒十一月份下雨,真是稀奇!雨落下,一会儿就凝结了。树枝、电杆、电线都穿上了沉重的冰凌盔甲,北风一吹笨重地来回晃荡,嘎吱嘎吱地叫,冰凌盔甲掉地,“丁当”山响。树压弯了,电杆折了,电线断了。放眼望去,银装素裹的美景却掩盖不住天灾可怕狰狞的面目。

电停了,水房无水,不得不上老远的小河去挑。

1973年12月6日

全国的批孔运动如野火春风,中山大学的教授杨荣国这个老头子披挂上阵,一马当先。引龙河的批孔以一中为试点,我们学了一些文件,举行了座谈会、批判会。高科长等也来了。为了紧跟形势,肃清孔孟之道在教育战线的流毒,我尝试着在课堂教学中增加了批孔内容。我把荀子的“劝学篇”提到前面讲。荀子是法家的先驱,他是封建制的正统人物,是反孔的。结合教材,联系批孔,讲了春秋战国时期儒法两家在认识论问题的路线斗争。第一天,张保田、张主任等十几个教师听了我的课。第二天,高科长和单志贤干事也来了,反应是满意的,认为线脉清楚,中心突出,有时代气息。课后,向一些学生了解一下反映,他们竟说第一次听说孔丘的名字。

1973年12月8日

总场党委、文卫科召开了各分场负责人参加的教育工作会议,传达了北安局、省的普及五年义务教育现场会议精神。这次会议的实质是提倡开门办学。“坚持革命、反对复旧、反对改良”,在教育战线要防止出修正主义。“十大”号召我们重视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这是教育战线斗争的焦点。

1973年12月13日
   
上次上蒋民处去,参观了他电影放映队的工作室,了解了他的创作情况,他在事业上还是很勤奋的。对基本功的训练抓得很紧。他的“画室”里到处挂着完成的和未成的工农兵肖像:神态娴雅的白衣大夫、眉目粗犷的烧火老汉、稚气的小孩、文静的文艺宣传队女队员。这不但是在练技法,更主要的是在收集形象和素材。我想,对我来说,搞文学不是同样需要这方面的大量工作吗?可是,我做得太差劲。

1973年12月20日 中午

韩主任对我说,他把语文组这二个月的教学改革活动情况向文卫科作了汇报。文卫科表示赞许,并希望我认真加以总结。先“墙内开花”。我要好好安排一下时间,把教研组的总结、教改等方面的总结尽快写出来。

1973年12月24日

离回家的日子愈来愈近了,这几天,心神不定,总惦念着回家的事。整理行装。总结写得水漓八叉。

1973年12月25日  晚上

下午去崔巧、张丽萍家访问。这是二个性格、脾气、爱好、气质完全不同的学生。她们的家庭环境完全可以说明这种不同。

崔巧的父亲,良种站的副站长,脚上套着一双“闷得”(一种象大皮袜子的“鞋”),一副庄稼汉的打扮。黑黧的肤色,紫绛色的脸膛、方脸、浓眉,透露着此方人的粗犷、豪爽、淳朴,说话沉着、不紧不慢。他对自己的女儿的学习和进步很关切。从崔巧家出来,崔巧陪着我上了张萍家。张家川流不息的人,男男女女,门庭若市。在北方的农场,冬季的天气,张家却象春天一样的人多,显得生气。窗前的盆花,更使屋子里洋溢着春意。屋子整洁、明媚、有条,一进屋子便给人一种心情舒畅的感觉。我不禁钦佩起这个屋子的女主人来了。等客人们走散,我和张丽萍妈妈聊起天来。这个早年参军的女战士,不愿意谈论和夸耀当年的英姿,却和我大谈起“养花经”来。

1973年12月28日  在列车上

26日晨在大华、乃兴的陪送下,在公路上搭接待车。同行的有张民、姚林、文忠等。大雁南飞,是无意识的本能。一年一次探亲假,有时想来,也相仿。但又有不同的地方。譬如临行的前几个夜晚,我就睡不着了。25日晚在俱乐部看龙镇农场文艺宣传队的文艺演出,碰到韩老师,我们聊起来,谈了些教育革命,谈到我自己近年来的工作体会。他说:“你是满载而归了。”言外之意,先进教师,我是被评上了。我忽然又感到回家,也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在公路上等车,乃兴说,希望我回来时能谈谈上海各条战线的大好形势,更要注意考察知识青年近年来的思想状态、心理、情绪、意识,我点了头。

我乘的是144次龙镇发往上海的为知识青年增设的列车。自然,知识青年占大多数。其中,上海知青又占了大多数。青年们聚集在一起,哪能没有话呢?听听、想想,我感觉到知识青年这支伟大的军队,这股洪流般的力量,正在发生着多么深刻的变化!

列车员是一些七三届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幼稚、热情而又单纯。厕所的臭水溢出来了,流进车厢了。他却搔着头皮,咧着嘴笑:“怎么办呢?--把门锁上。谁也不准使用!”我们听了都乐了。真是小孩子说话,吃喝拉屎的事谁能挡得住?我们叫他借来了拖把、铁锹、刷子和畚箕,动手干了起来,打扫了四个厕所。厕所干净了,他们也感动了。再教育的对象,现在成了教育者(教师仅仅是表象、形式),这就是知识青年队伍中所发生的深刻变化!这个深刻的变化,就象进行曲中更威武高昂的新的乐章,将推动着知青运动的洪流奔腾前进!

焦头烂额的“孔圣人”

12月31日

一九七三年的最后一天。

29日凌晨五点许到达上海。到家这一天爸爸刚要回浦阳。祖父逝世了,爸爸是回乡下奔丧的。准备回去了,他说1月19日再回来。

青弟也到家了,他人长得很结实、魁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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