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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传藻中学日记--我的1958

作者:昆明老汉

6月1日

我不知道什么是苦恼。我好像生活得很惬意似的。不过,我又总是想独自跑到僻静地方大哭一场,尤其是说笑打闹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6月3日

前些天,气象局发出通知:雨季要到六月底才会来。昆明的工农兵学商,必须抽出三天时间去到农村抗旱。

十四中动作快,早在五月二日就到团山乡支援了。

一整天都在团山劳动,往山坡上送肥料。中午,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今夏的第一场雨。我高兴得只会说一个字:“好!”

我和我的同学就像傻瓜似的,对着云空雷电笑出声来。雨点落在嘴里,甜丝丝的;我们真想就这么站在雨水里,听雷的音乐和雨的节律。这是多好的享受啊!

6月6日

深夜,两点左右,干烈的炸雷就像砸在房顶上,颠覆了整个宿舍。同学们全都惊醒。有的起来关窗,有的下楼解溲;胆子小的结伴而行,刚走到楼梯口,又是几声炸雷,吓得转身跑了回来。

清晨,朝窗外望去,足球场上漫着雨水,远山模糊一片;透过雨帘,稻田里的秧苗比往常新鲜多了。

“该给你记多少工分呀?”站在窗下,含笑问天。

读许地山选集。还想写点什么,可惜再过十分钟就要熄灯了,明天又写吧。

6月7日

许地山选集看完了。除了上课和晚自习,能挤出的时间都用在这本书上。第一篇《缀网劳蛛》及后边几篇,浪漫主义色彩较浓,“生是极苦”的渲染,有一种从线装书上漫出的百年气息。《春桃》、《铁鱼的鳃》,充满人道主义情怀,我很喜欢。《在费总理的客厅里》是一篇讽刺小说,客厅里的那面镜子写的特别聪明,安排巧妙,别有意味。

许地山的思想发展走过大段弯路,直接影响了他的创作成就。

6月8日

宿舍电表烧了起来,雷的责任。幸好人都在教室,否则,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足足有一吨镁发出的光那么亮。被单烧了千万个黑洞。书本也在电火中失去不少。

好一阵了,窗子还在往外喷气,一股呛人的气味。老天不知道自己惹了祸,雨照下不误,仿佛要下到21世纪似的。

6月9日

各班都种有一块菜地。晚饭后,泼粪水。

粪桶很大,装满了,怕有八十斤重。好几回,我想躬下腰去试试,又怕挣不起来惹人笑话。今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躬下身去,一咬牙,哼哧一声挑起来了,桶再大点也挑得动。小扁担闪闪悠悠的。

咳,粪桶也是纸老虎,不怕它了。

做事情就该这样:不要怕,不要让经验拴死,不要当旧观念的儿子。不要让表面的东西蒙弊。我们应该钻到繁冗的事物中去,亲手摸摸,碰碰,这样,有可能搞出名堂来。

6月10日

足球场边,沿着学校的篱笆墙,一坵一墒,都是各班负责的菜地。

我们种出的大葱和萝卜,大获丰收。关键就是粪水足。今天,轮着我们小组浇粪。我初中毕业时,下乡去到陈家营,学得一点种菜技术,全都用上了:手里端着长把木瓢,舀半瓢粪水,往外一兜,匀匀薄薄泼出去,菜秧不倒,菜地不起窝,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天黑下来了。我们又帮郑老师家种的菜地上了肥。菜地就在她的窗下,种的品种很多,不下十样。单是口味就包括这些:酸、甜、苦、辣。

一手的粪,喷臭。

6月11日

我们在教室做功课。突然,办公大楼前的高音喇叭发出紧急通知:

“快下雨了,盖猪圈的土基还在场上,不分班级,紧急出动抢救!”

不等通知重复第二遍,我们早已冲出教室,冷风鼓起衣裳,我们像大鸟似的扑向球场。全校同学都在和风雨赛跑。最后,还是我们夺得冠军。大雨袭来之际,前些日子做出的土坯,早已躲进茅草房,一块块安然无恙。

6月12日

玉案山种树。

站在山顶回望昆明,好一幅明丽图画:数不尽的千家万户,吹不断的锁城炊烟;行行绿树穿绕在密密簇簇的房厦之间。滇池守护在昆明西边,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剑芒与阳光一起闪烁。

多好的季节啊,地石榴、乌饭果、酸梅子成熟了,嘴馋的人尽可在山坡上採摘。男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休息时,我们相约下山找水解渴。

三碗水就在筇竹寺山脚。珍珠一样晶亮的泉水,金鱼吐泡泡似的,从山肚子里冒出来,积攒在前人开琢的青石槽里;槽不大,仅可容泉水三碗。奇怪的是盛水的石槽不会见底,怎么喝都有三碗。我们围在水边,老牛饮水似的趴下去,喝了个痛快,岩石的清凉和泉水的甘甜,全都品尝到了。

喝够了水又赶回山顶种树。往返四十分钟,路很远,还没走到山顶,口又渴了。

6月14日

读柔石选集。“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热情的女子,自私自利而又交头接耳的旧社会。”鲁迅的话,扼要地概括出了小说《二月》的全部内容。

我很喜欢《二月》和《为奴隶的母亲》。作家“工妙的技术”,让几个着墨不多的人物,神貌逼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知识青年多舛的命运,如坠石一般压迫我们。这些,怎是一声长叹了得!

《二月》的写法值得研究。小说按一、二、三等节次安排结构。每节开头的第一句话即直奔人物,开门见山,火到焰起。譬如,有一节的开头,一来就是“早晨十点钟”——紧跟着写到的就是人物的动作。另外,柔石也很能写人物的对话。如“纨绔子弟”钱某,此人出现在肖涧秋房间时,短而含蓄的几句对话,不仅能让你感觉到环境的存在,同时也能让你触摸到人物脉膊的跳动。读之不胜惊讶。

柔石不用“一会”,用“一息”。仔细想想,还是后者高明。

6月15日

读柔石选集。“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热情的女子,自私自利而又交头接耳的旧社会。”鲁迅的话,扼要地概括出了小说《二月》的全部内容。

我很喜欢《二月》和《为奴隶的母亲》。作家“工妙的技术”,让几个着墨不多的人物,神貌逼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知识青年多舛的命运,如坠石一般压迫我们。这些,怎是一声长叹了得!

《二月》的写法值得研究。小说按一、二、三等节次安排结构。每节开头的第一句话即直奔人物,开门见山,火到焰起。譬如,有一节的开头,一来就是“早晨十点钟”——紧跟着写到的就是人物的动作。另外,柔石也很能写人物的对话。如“纨绔子弟”钱某,此人出现在肖涧秋房间时,短而含蓄的几句对话,不仅能让你感觉到环境的存在,同时也能让你触摸到人物脉膊的跳动。读之不胜惊讶。

柔石不用“一会”,用“一息”。仔细想想,还是后者高明。

6月16日

我们班的黑板报“曙光”第九期编出来了。有随笔、寓言、诗歌、漫画。同学爱写、爱看,越来越觉得这是“我们的”。有同学说,黑板小了一点,我说不小,在“曙光”上写了一首小诗:小小黑板三尺长,挂在墙上四四方。你莫嫌它样子小,肚内藏有好文章。
                   
6月17日

张校长做动员报告,谈总路线的重要性。这是大跃进的关键。散会后,我们班的共青团员、班委、小组长,又在教室外边墙角落处,召开联席会议。团支书顾光富激动地说,他用自己的团籍作保证,“七一”以前一定要达到优秀团小组标准;班长发出倡议:用实际行动贯彻总路线,每个人种一塘瓜送给学校。女同学本来就喜欢花,她们说,要用勤工俭学得来的钱买五盆花送给学校,灯笼花喜庆,一定要有。不一会,消息传来,送五盆花太保守了,别的班一送就送六盆,我们幸好得到这个情报,重新修改方案:送十盆!

大家为自己的努力,兴奋了大半夜。

6月19日

我们班的男生宿舍,原先是一间大教室,就在二楼。吃过中饭,大搞宿舍卫生。

先洗楼板。端了一盆又一盆水,地板洗成镜子。有的跪着擦,有的钻到床底下擦,蛛丝大的一点灰尘也不放过。

被单全换成白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大寝室当间扯了一根铁丝,晾毛巾用,下边是合起来的脸盆。影子映在地板上。一进门,郭鑫铨用漂亮的书法写了四个字:进门脱鞋。

一下午,我们不谈别的,光谈我们的宿舍卫生。谁要是在地板上踩下半个脚印,大家的喝叱声也会让他脸红。

学校组织各班班委来宿舍参观。他们脸上赞慕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我们的眼睛。

6月20日

开班会批判陈文寿。右派分子说:统购统销不合人民的要求;陈文寿说:升学制度不合人民的要求。他犯了和右派分子一唱一和的政治错误。

面对陈文寿的问题,我内心很难受,隐隐地为他耽心,发展下去,他的处境很危险。吃晚饭时,我们目光相遇,我避开了他的注视。只在心里说:你要好好悔罪,重新做人;改了,我们仍是兄弟。

6月21日

一、二年级的共青团员在我们班的教室开会批判陈文寿。我不是团员,呆在宿舍里。麻烦的是教室就在楼下,窗子洞开,激昂的批判声时时敲击我的耳膜,就像有意偷听似的,我有些不自在起来。走出宿舍,转到楼下,脚步声惊动了会场里的共青团员。吓得我慌不择路地走开了。

6月24日

用勤工俭学的收入,做了两件事:一,买《方志敏战斗的一生》,每个同学发一本,就像发教科书似的;二,给学校买了十五盆花。我最喜欢灯笼花、缅桂花,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蕊细碎如金屑。

花的品格可做我们的老师:威严不傲慢;清奇不怪诞;热情不放荡。

进城买花的同学,下半夜才回来。他们是赶着马车去的,一路上备尝辛苦。

6月25日
    
电铃声窜进梦里,吓得人心跳,睁眼一看,天还黑濛濛的,这时,学校的高音喇叭叫了:同学们快快起床,围剿麻雀的战役打响了!

我们提上自家的脸盆,没等衣服穿好就往楼下跑。冷风冷雨的,还没打到麻雀,我们先自打冷噤了。

脸盆是我们的武器。敲脸盆的声音,捶大鼓的声音,直起脖子轰雀的声音,在黎明的薄暗中闹得惊天动地。上至校长,下至家属区的小孩,全都出来了。校长和娃娃吼成一个声调:“嗬——嗬——”

应和着我们的呼叫,黑林铺的一些人家,站在房顶上,挥舞着竹竿,也在吼叫。

树梢房头,满是惊慌掠过的鸟影。

起早淋了雨,感冒了。  

6月26日

市长昨天讲了话,他总结出新的战法:轰雀,必须是所有的人在同一时间一齐动手。这样,不把麻雀吓死,也能把它们吓的从天上掉下来。

校长传达了市长的指示。今天,我们继续出动,四处围雀轰雀。黑林铺还想出了新招:连轰带毒,一天就毒死了八百多只麻雀。这个数字成了村里人的捷报,写在他们的黑板报上。

6月29日

黑林铺麻雀少了,学校派我们转战三家村;谁知这里的麻雀也骤然减少。我们一个人守一棵树,好半天也见不到鸟的影子飞过。回来了。

顾光富去校团委开会。他带回一个重要消息:从明天起,我们班又要到冶炼厂劳动。全班一片欢呼。那地方伙食好,有肉吃;每天每人有八角钱,除了吃饭,剩下的全归学校。这是学校的勤工俭学规定。

6月30日

我们小组负责搬运铅锭过称。死重,一锭铅块三十至四十公斤,搬到后来,手指发软,生怕抠不稳滑下来砸在脚上。一整天都在做这件事:搬上搬下。单调,沉闷,无聊。人不生怨就会瞌睡。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要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个两三年,会是什么样子?答案就在眼前。他是厂里的中年人,看称、登记车辆就是他的工作。这个人做这份工,听说好几年了,他的脾性也像铅块似的,又冷又硬,不会笑。整个人成了只会瞪眼睛的机器。背地里,我们叫他“监工”。

真不喜欢在这里。

(待续)


转自:《彩龙社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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