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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传藻中学日记--我的1958

作者:昆明老汉

5月1日
  
一夜没睡好。常常被楼下的笑声吵醒。不知是哪班的同学,开夜车准备节目。
  
学校在郊区,四点半钟我们就起来了。
  
银河浅浅,繁星点点,寒气逼人。水池边洗漱完毕,忙忙地向食堂奔去。接过馒头,天色亮开了。女同学从花坛边经过时,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了。她们都换上了盛妆。
  
六点钟,东山刚刚现出曙红,我们出发了。
  
我参加劳动队。我身边的同学,有的举一束稻穗,说是我们培育出的粳稻新品种;叶尔聪双手擎起一个木牌,上边画的是大白兔。街道观礼团的小朋友拍着巴掌说:“看啊,小白兔也来了!”xF+��着铁铲,唱着歌,腰杆挺的格外精神。
  
昆明的大街小巷飘满了红旗。人们从四方八面涌向检阅台。歌声锣鼓声填满了耳朵。工人乘坐卡车,农民耍着长龙,龙身长达数十丈,身上金花万朵,很有乡村风味。
  
我们的队伍一点钟才散。昆明的同学回家了,我扛着铁铲在人群中挤。回到学校时,天黑尽了。

5月5日

那天受了寒,病了。头疼,眩晕,打噴嚏如放机关枪,一阵一阵的。

校医室的小医生很和善,一辈子怕也不会大声说一句话。只是,他开给的阿司匹林一点作用也没有,头照样疼。今上午又去,换了个医生。他很少说话,说也是几个明确的字。比较起来,他的目光更专注。我说:“头闷疼,鼻阻塞,咳嗽频繁,牵引胸部疼痛。”他一语不发地听着,末了,又一语不发地写着处方。量体温,听诊,张开嘴看“天花板”,末了两个字:“打针。”临走发给三包药。

中午躺在床上,噴嚏不打了,嗽也不咳了,头也不疼了。学校大礼堂正在贴“兴无灭资”大字报,我请假猫在宿舍休息,独个人对着窗子唱起来:
  
我的头不疼了,
我的脚步轻快了。

偏头看见窗外蓝天上的白云,无腔无调又唱道:

我要骑着白云去旅行,
红脸膛的朋友对我笑。

5月6日
     
学校开展“兴无灭资”运动。校长作了动员报告。礼堂贴满大字报。浓浓的墨汁气味,从门窗间飘散出来,隔老远就能嗅见。我忐忑不安地进去看了一遍,幸好没人贴我的大字报。我们班的张同学问题严重,他是班上的体育积极分子。去安宁劳动,资产阶级思想表现在这些方面:一,进一转城,要用二十多元钱,吃鱼皮花生要用口袋装;二,“只要他一发脾气,小食部的生意就会好起来,”没有钱,借钱也要买。他借了八十多元买零嘴;三,挖排洪沟时怕苦。晚自习时,张同学在班会上做了检查,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说:“我有决心、有信心改正。”
                      
 5月7日

学校盖猪圈,派我们抹土基。天气热,阳光炽烈。有一分绿荫就能治愈一分烁伤。

我们卷高了裤脚,站在泥巴塘里劳作。腿肚上的稀泥,不一会就被太阳烤干了,一片片的,就像鱼鳞。

杰克。伦敦的《深山猛虎》引人入胜。有时,情节一赴八百里,浩浩荡荡;忽一转,线头消失在窄巷中。平和中暗藏跳跃,简单中包含复杂。翻开这本书,你的心情再难平静。我是快吃晚饭时得到的,读了几节就不能停下,熄灯铃响后,站在走廊路灯下看完。

以前,读过这位作家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从此记住这个美国人的名字。

5月8日

下午,派我们到黑林铺后街挖阴沟泥。工具不够,只有几条缺牙齿钉钯,几件木把断裂铁铲。劳动委员熊万兴会动脑筋,他说,全班四个组,每组干四十分钟。干活的先后秩序,听从手指头安排。他避开众人,在自家的手指尖标出1、2、3、4,握起拳头走到我们面前,让小组长任挑一个指头。

办法果然不错,劳动秩序一下好起来。

理发。店里打杂的女公民问一位农民:“你家的地在哪里?”理发室一片哄笑。农民回答说:“全中国的土地都是农业社的。”
                   
5月9日

停电,教室里亮起了一盏盏墨水瓶改装的煤油灯。跳动的灯焰下,我向小组同学汇报今天的劳动情况:

“本人今天放羊。放出去四十九只,赶回来四十九只。赶回来比放出去胖了些。”

放羊是我的愿望,承蒙劳动委员恩典,梦想得以实现。可惜同去的两个女生,比我还笨,怎么也跑不过羊。山岩陡险,让她们犯险爬上岩子,想都别想。一切都得本人亲自出马。羊司令还真不好当。

下雨了。淋了雨,怕羊群生病,我们赶着羊躲到石桥底下。上涨的溪水里窜出小蛇,羊倒无所谓,两个女生吓得惊叫。本来我也是怕蛇的,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得咬牙上阵,用棍子把蛇挑丢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往回走的时候,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黑山羊们纪律严明,一个跟着一个,乖乖地上路。用不着我们指点,羊群自己就知道昆十四中在南边,在黑林铺那个方向;它们顺着高高低低的毛毛路,走得可稳了。

羊最爱吃刺槐叶。不管长在什么位置,它们也要蹿上去掳两嘴。吃饱了就抵架,前脚立起,低昂着脑袋向对方撞去。“撞羊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回校时路过团山钢铁厂,浩浩荡荡,烟尘四起,工人见了,开玩笑说:“哈,放羊放到我们钢铁厂来了。”

5月10日

羊也有羊的脾气。有一只戴乌纱帽的白鼻子山羊,性情特暴躁,圈门稍稍开得慢了它也等不及,那架势,羊圈顶出个大窟窿它也不怕。出了围栅,它心里早有目标,目不斜视地直奔玉案山而去。哪里有苦刺花,哪里有肥美的青草,它最明白。一群羊里边,数它最先吃饱;吃饱了就抵架,从太阳当顶,可以打到太阳西斜,我真耽心这家伙会把羊角撞折了。往回走的路上,它也特别跋扈,劝它两句,抬起下巴白你一眼,好像是说:“你也配管我呀!”,
  
还有一只黑山羊,肩背上有几团白花,它就像披着龙袍一样尊贵,找到一丛刺槐叶,它会扬起头来,发出嘹亮的宣言:“我多行呀,我多行呀!”在它的身后,踉跄着一只比兔子稍大一点的小羊羔,又赖又娇,离开妈妈也就是一个羊身子的距离,它就像孤儿似的咩咩惨叫。羊妈妈不得不走拢来,小羊羔一头钻到母羊的肚子底下去,这下安全了。

羊群里边,还有两位角斗士,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好战分子:弯扭的角锋蹭亮了,碰缺了,边沿碰成锯齿状。它们摆开阵势想打架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停下来观战,不必理睬,你只要多看一眼,哈,就像给它们叫过好似的,这两个缺心眼的大傻瓜准会恶斗好半天。

放羊回来洗了澡,说不出的轻快

5月11日

还是放羊。

有一只小羊,个子像条小狗。肚皮是白的,像是系了一条白围裙。它的妈妈上星期跳崖寻了短见,它生活得很寂寞。没有伙伴,没有亲友,没有安慰,整天都在咩咩细叫,像在寻找什么。

我们特别关照这只小羊,生怕它走丢了。

羊群不喜欢下箐。个个都是攀崖能手。陡直的山坡上,长满密密茸茸的青草。这是专门由阳光和雨露抚持的植物,人的脚趾很难在附近留下印迹。

玉案山的肩膀上,有一块小小的平台。坐在岩石上远眺,一眼收尽昆明的瑰丽景像。层楼密屋联接成片,绿烟似的树木,在街道民居间穿绕。昆明啊,名画似的任你坐看。大地和天空,彼此也在亲亲爱爱地相望相守。

放羊万岁!

5月12日

团员开会。我们劳动。集中在新开的荒地上剔除杂草。开头还干得认真,班干部不在场,过不一会就疯闹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烧上一堆火。晚风吹得火苗笑,我们也笑。西斜的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扯得长长的。
                 
5月13日

噹噹噹的钟声,脚步声,紧张的喊叫声,把我们从熟睡中惊醒。我以为天亮了,又觉得今夜怎会这么短。戴手表的同学在被窝里咕咙说:“才十二点多点呀!”正纳闷,学校的篱笆墙外边,脸盆铜盆敲得哐哐响,村里人大声发出警报:“下雨喽,抢收麦子喽,快快起来呀!”

睡上床的同学还没有完全清醒,懵懵懂懂问道:“可还洗脸?”我们用嘻笑声回答了他。

学校办公大楼前,黑影幢幢,人影簇簇,同学们挤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冷风冷雨中,张主任一声命令理顺了队伍:“十班带头,跑步——走!”
村里的打麦场上,气灯雪亮。高高的麦垛顶上,站着一个人,应接着别人抛来的麦把,他身手矫健,随接随堆,园锥形的麦垛在他手下不断升高。场上的气灯,把他的身影投射在白墙上,巨人一样晃动。

生产队长带领我们往田间奔去。麦田通向村庄的小道上,临时铺了木轨。农业社的年轻人推着四轮车,车上载着麦捆,堆得太高了,摇摇晃晃的。车子前边,半大娃娃提着马灯,嘴里“按”着喇叭,大步开路。

云彩黑一阵白一阵,风雨在向我们逼近。往来穿梭的人流中,送夜宵的人,挑起担子,一路吆喝:“包子!馒头!热的!”他的声气三分是报信,三分是喝道,三分是热情。我顺着他的去路往前看,河埂上,麦垄间,到处都是半夜里赶来抢收麦子的人。

我们扛着麦捆,来到桥头。农业社的大妈提着马灯,站在路边给我们照明。
下半夜,劳动结束。陆陆续续回到宿舍,问问,两点三十分。我趴在窗口朝天空张望:怪啊,黑云彩竟然让我们吓散,星光又漏了出来。今夜怕不会有雨了。

5月16日

地里的麦子,一片一片黄熟了,麦穗挤着麦穗,发出干糙的沙沙声。

师范学院的大学生,也来到郊区拔麦子。和中学生相比,他们更是一群“老活泼”。田间休息,我们喜欢三三两两摆龙门阵,他们聚在一起,唱歌,朗诵郭小川的诗,笑声也比我们多。大学生们也很热情,挑来开水,歇在田埂上,邀请我们过去喝。实习老师见到了她教过的学生,手拉着手,亲姐妹似的。师院有一个大学生,实习时,在我们班教过物理,同学叫他“丘山”。我们也想见见“丘山”老师,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一些大学生看背影像“丘山”,走近看又不像了。

5月17日

班家村拔麦子。五、六个村里的孩童,年纪不过七、八岁,胳膊上挎着竹篮,来在地头拾麦穗。同学们真正做到了颗粒还家,他们的小竹篮转来转去还是空的。到后来,娃娃们只好改行,帮我们捆,帮我们端开水。

该回去了,还有一片麦子没动。听说今晚就要放田水,明天就得下犁,我们又留下了。大家手连手排成一条线,就像一把刃口一里长的大镰刀,真可谓锐不可挡,刀锋所向,麦杆唰唰倒下。

在班家村拔麦子的消息,比我们的脚步还快,没等回到学校,黑林铺人就知道了。村长找到学校,请我们再辛苦一趟,帮帮他们。这些事,校长总是慨然允诺。晚间,我们又出动了。

教俄语的张琳老师也跟着我们向田间走去。张老师高度近视,镜片有玻璃杯底那么厚。她还惧光,哪怕是月光,炝在镜片上,也会花了眼睛。同学左一个右一个,搀扶着她,小小心心行走在田埂上。

月色昏暗。时不时还有黑云遮掩。同学急了,小班倌直起腰来望着天空,可怜巴巴地央告说:“月亮啊,你能不能多拨两根灯芯,把你的灯光再调亮一些?”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推进速度还是很快的,每伸一回腰,都有这样的感觉:麦子又倒下了一大片。

一点多钟回到学校。

5月18日

《王统照短篇小说选》看得太慢了,带去安宁的书,今天才看完。

我有一个体会:读作家的选本,要想摸清他的创作脉络,一定要从第一篇作品看起,一定要耐着性子,顺着秩序往下读。切不要看了开头两篇就算完事,这对作家本人,是大为不敬的。王统照小说选集第一辑《雪后》、》《沉思》等篇什,写得沉闷,阅读时,你会觉得室内的空气也是滞闷的,文字显得雕琢,每一页都在考验你的耐心。至此,你要是终止了阅读,作家真会大呼冤枉 。只有读完全书,你这才有可能认识到作家的真正价值。以后几辑的文字,写得多么好啊,《湖畔儿语》、《号声》、《刀柄》、《母爱》很是动人,可算是罪恶年代的“记功簿”。
明天起读《巴金短篇小说选》。

5月19日

停课。去马街冶炼厂劳动,时间:一星期。住宿还在学校。早晚又得跑路了。

劳动这个词,就像同学的名字,我们天天都会打交道。对它的理解,不再是字典上的意思。流汗,晒太阳,大喘气,接受工人和老师的表扬,这就是“劳动”。

体育委员真会见缝插针。冶炼厂在马街,一路都有公路局栽下的旅程碑。他划出地段,上工赶路,让我们顺便举行三千公尺劳卫制测验。参加的人还真不少。我没有报名。道理很简单:路上耗完了力气,待会怎么干活呀。

进厂先发红底白字的“冶临证”,佩戴在胸前,虽是临时工人,同学也不介意,就像第一次领学生证那么新鲜。

我和别的几个同学分在第五车间。我们的任务是搬运耐火砖:砖块搬出车间后门,送到墙外山坡上去。有同学抱起砖块就发牢骚:“真无聊,跑几里路就是为了搬砖?太没价值了!”带着我们干活的老工人瘦瘦的,上嘴唇有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笑着问:“小伙子,房子不能盖在半空中啊,不腾出地盘,怎么盖房子?怎么生产?”同学语塞了。老工人捻着他的几根虾米胡,笑吟吟的又给我们讲了许多道理。

干不一会,我们想出了新方法,十几个人拉开间隔,像真正的建筑工人那样,一抛一接传送砖块。班上的几个篮球健将占便宜了,他们动作灵活,手疾眼快,抛砖接砖,就像篮球冠军赛那么投入。小班倌是我们的物理科代表,他提醒大家:“抛物线,抛物线,一定要丢出抛物线!”砖块上有灰,迷人眼睛,小班倌叹息自己没有双层眼睫毛,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中午,在房阴下休息。晚自习测验物理。我拿出教科书,“物体的相互作用”这一章还没看完,枕着砖头,呼呼睡去了。

5月20日

累得提笔的力气都没有,这篇日记,会写完吗?腿肚痠疼,脑子里装满了渴睡。

派我们搅拌水泥。水泥、沙子、碎石的比例是:1:1:2。瘦师傅说,这项工作特有意义,搬空了的车间,准备安装磨粉机,将马牙石、焦碳磨成粉,供炼铜用。我们就是为磨粉机打基础的。大家埋头工作,也不知划开了多少袋水泥,眼前的空袋子越丢越多。

瘦师傅很和气,看去就像我们的叔叔。他穿一身褪色的中山装,裤子上打着补钉。尽管身子骨有些伛偻,他在我们面前,还是不像一个被岁月打败的人。他干起活来很有火气,任何一点马虎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铲起水泥往钢筋槽里倒,偏了,泼出去一些,他怒声喝道;“一铲水泥都让你败光啦!”吓得我再不敢大意了。

瘦师傅的经验也有出错的时候。昨天,他向103工地借了10方碎石,多借了一倍。他不识字,也不懂计算,估摸着派我们去挑,一下挑多了;今天,又让我们一担一担送回去。瘦师傅说:“没有文化就是不行啊。”

中午提前一小时上工。为的是不让刚浇灌的水泥产生缝隙。

5月22日

晚间,全班开辩论会。辩论的中心是张绍文的观点:人长大了,可以看一些描写爱情的书。团支书带头批判他,张绍文不服,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怎么也说不赢他。辩论会很激烈,开到十一点多钟。

5月23日
   
不知道为什么,舒毓英同学的手和脚肿了,我们都劝他休息,不要去冶炼厂了。他就是不听,一蹶一拐走在公路上,按时来到工厂。我和他不在一个车间,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做完八小时的。中午,我们在食堂相遇,舒毓英跟大家一样,一身泥巴,一脸汗水。听说,工人师傅还表扬了他。这就是我的同学。

5月24日

上工时,派我们为反射炉砌烟道。烟道斜往乱石如刃的山坡,越到上边,需要的沙浆越多,挑着盛满水泥的铁桶朝坡上走,忙得汗水滴进眼里也没功夫揩一把。

下雨了,砌烟道的工作歇了下来。小组的同学坐在屋檐下削旧砖上的沙灰。我和“拿破仑”钻到雨里给大供货。“拿破仑”拾到一顶破篾帽,勉强可以挡雨;我弄到一条破草席,披在身上,重重的,压得腰痠。“拿破仑”说,有一件雨衣就好了;我没他想的美,有一条轻一点的席子就不错了。

收工时雨也没停。工长看到我和“拿破仑”当搬运工的样子,好一会说不出话,他取下自家的篾帽,一定要我戴上,推攘了好一会,没要。

搬完最后一块砖,冶炼厂的七天劳动结束了。

回校路上,望着插满秧苗的稻田,葱绿一片,心头说不出的清爽。

5月25日

中断了好长时间,教俄语的张老师又来上课了,一来就测验,单词都忘得差不多了。写点真实感受吧:
   
嘴在俄语上,
眼睛在足球场上,
心在小说上。
教一百个单词忘记一百个。
鬼喊呐叫,
俄语啊,怕你!

5月26日

物理老师通知:晚自习考试。

坐在教室里,紧张得笔也拿不稳,心头直发怵。没办法,只得从书箱里取出我的“精神镇静剂”:泰戈尔的《游思集》。往常是很有效的,看不两段,心跳就会慢下来。目光像小鸟的翅膀,一触到书页,就会被一行行文字拴住,想扑腾也不行了。

今晚,泰戈尔斗不赢牛顿。翻了一会《游思集》,不行,又送回书箱。

考试前的几分钟啊,既漫长,又切近,人的呼息失调了,急促,滞塞。

考得还可以。最不能原谅的是我的马虎。牛顿第二定律公式的成立条件,怎么就没答全呢?你总该再细心一点啊。

明天停课抗旱。

5月27日

我们来到了大普吉。劳动内容是:挑粪、捶土垡、插秧、邀牛、掌犁。派给我的活计是一对竹箕,一条扁担——挑粪。

村里插着黑旗,听说是落后村。“先进光荣,落后可耻,顽固撤职!”“头可断,血可流,坚决要抗旱!”大标语村头村尾都有。

中午,村里的姑娘回去吃饭,她们的背箩歇在山地上,我们班的十多个小伙子,学那些姑娘的样子,背起竹箩,往包谷地送火笼堆肥。竹箩的棕带勒住额头,生疼生疼。村姑们回来见了,好一阵哗笑。

回校路上,学校规定:绕到市砖瓦厂,每个人顺道为学校背回5块至10块瓦片,听说盖猪圈用。

累得不行,回到学校,两条腿似乎已不是我的了。

5月28日

还是在普吉劳动。村里的强劳力腾出来车水、挖井;轻松一些的农活就归我们了。譬如:给包谷浇水、送粪等等。

休息时在田埂上斗蟋蟀。重温六、七年前的童年生活。“蹦子”、“弹沙”、“颠一颠”这些专门用来斗蟋蟀的黑话,又回到我们嘴边。蟋蟀抖动翅膀叫阵的声音,听去多么亲切啊。

班上的女同学一边插秧,一边和村里的小媳妇们对山歌。隔着好几丘田也能听见她们的嗓音。收工了她们还在唱。主唱者身边总围着几个人,那是帮助出点子的“秘书班子”。

回校路上,照例又去砖厂背瓦。

5月29日

读《巴金短篇小说选》。作家的心头充满激情的倾诉。表达时顾不及字面上的调配。技巧呀,章法呀似乎也退了下去。激情的巨浪扑面打来。这样的写作方式,给人的感染力是很强的。一个字含着一滴血泪。通篇的文字要的就是真诚。生活的石磨挤压年轻的生命,他们的呐喊和愤怒格外动人。诚实隐去了文字上的瑕疵。

5月30日

饿了一天,幸得班主任郑翠英老师相助,她为我垫出四元伙食费,得救了。

饿的感觉值得记下:浑身乏力,没精打采,说话怎么也提不高嗓门,声音只在嘴皮边打转转;这时,怕做代数题,怕动脑筋,。时不时眼前会飘过黑影。

交了钱,可以走进食堂了,先喝汤,也就是盛在大木桶里的白菜汤,想不到口味那么好,品咂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些,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打了三分钱的饭。不知怎么搞的,饭后,肠子扭着疼,就像咽下了火药似的,疼得直不起腰来。

(待续)


转自:《彩龙社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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