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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传藻中学日记--我的1958

作者:昆明老汉

3月3日
  
校长说:昆钢要大发展,要变成昆明的鞍钢,我们还是要去支援,开挖轧钢车间地基。
  
高一年级,全体步行去安宁。幸运的是,过了车家壁,拦到了一辆运钢筋的卡车。师傅真好,有人招手他就停车,陆陆续续又上来二十多人,都是十四中的。车上人多,钢筋被我们压得服服帖帖的,坐上去再也不敢弹跳了。
  
终于见到昆钢。大烟囪冒出蓝色的烟子,在空中散成两个字:欢迎。
  
伙食太差了。蒜苗炒胡罗卜,吃起来有一股铁锈味。更怪的是开水房就在五步开外,端着碗去打开水明令禁止,你必须交出汤匙给门卫暂且保管,这才可以走过去接水。
  
红砖墙上,工人写的大字报被人撕了,标题还在:“警告食堂。”

3月4日
  
太阳火辣,阳光炙人。分给我们的工作是:围着木料加工厂,开挖一条宽一米,深两米的沟。
  
昆钢子弟小学分给我们六间教室上课。听说晚上还要考几何。吓死人也。心,嘣嘣乱跳。为了安抚自己,习惯性地又在本子写下这些句子:
   
心啊,
请不要这么跳,
像打盹的白兔
静下来,静下来
        
心啊,
请不要这么跳
张开细胞的每个门窗
听听小草弹奏微风的音乐
静下来,静下来,
        
哈,写完这些话,胸膛里那个家伙,果真老实了。

3月6日
  
几何课改在白天上。借用子弟小学的教室。课桌是食堂搬来的条凳。座位是砖头上垫块木板。老师尽量联系生产实际,譬如,讲自变量和因变量的时候,举的例子是我们的送土量和马车车厢的关系。大家都听得有趣,一节课,似乎只有二十分钟那么短,木板上的水气还没捂干就下课了。
  
半天上课,半天劳动。干活之前,学校的廖主任把我们集中在大食堂,作动员报告。他说:你们半天是学生,半天是工人。大家必须懂得,不愿意劳动,既是人民内部矛盾,也是阶级矛盾。道理很简单,阶级敌人的特点就是偷懒。这是和社会主义道路背道而驰的。翻翻报纸看看,全国都在拼命干,我们也要拼命干。有的班级提出,竹筐不够就用自家的脸盆抵上;有人会问,脸盆坏了呢,我告诉你,命都不要了你还要脸盆?
  
廖主任还给我们讲了一位老革命的故事。他说,这是一位长征干部,当了二十多年团长,大校,五十多岁了,他带领一家人在工地上种菜,种出两百多斤蔬菜献给国家。老红军都要锻炼,你们这些不经风霜的学生,更需要锻炼了。
  
廖主任讲完了。大白天的,会场却像深更半夜那么静悄。

3月7日
  
正挖着排洪沟,临时又被调出来推小板车。二十辆小车,只有三把铲子装土;推小车的,可以暂时歇下来享受享受,躺在车兜里说:“这是我的安乐椅”。老师带着王勇赶来了,他们负责修整小车道。路平好,秩序也好了。大家都有事做,推着小车疯跑,真好玩。车轮碾着碎石子,嚇得家属区的鸡子乱飞。

3月9日
  
来到安宁六七天了。这些日子,仅靠一元一角钱支撑着自己。钱是给赵明借的。今天中午,当我把最后一张吃饭的门票交出去时,除了饥饿,我什么也没有了。
  
玻璃汤泡饭也不怕。在我看来,吃饭,有时就是为了敷衍自己。只要能填饱肚子,菜不菜也就无所谓了。脚瘫手软真是难受。没有钱,再向同学借?开不了口。过去几次,都是迫不得已的,是肚子逼的。傻小子,再忍忍吧。
  
没吃晚饭。同学走进食堂,我独自走到湖边看水。

3月10日
  
何家华是我初中同学,他读27班。向他借了一元四角四分饭票。
  
干到今天,排洪沟的工程规模,总算显现出来。我们挖起的新土,像一座高高的城墙,绕着木材加工厂堆起来。计算土坡角度时遇到困难,三角函数也解决不了。我的数学太差了。

3月12日
  
我们班的劳动委员由三个人担当:一个管劳动调配,一个管工具,一个管分工。消息传来,排洪大沟不要我们挖了,大工地更缺人手,指挥部调我们前去支援。同学们没说什么,爬上沟来,跟着劳动委员走了。到了现场,这才发现工具不够,劳动委员找到二工段长借撮箕,小组长四处收集板锄、铁铲,忙活半天,只装了两百马车。别的班最高记录是五百车,我们落后了。

3月13日
  
“千方百计,鼓足干劲,削平荒山,扩建昆钢!”
  
这些雄纠纠的大字,巨人似的站在山岗上,隔得很远也看得清清楚楚。
  
太阳晒裂了脸,汗水流下,热辣辣的疼。
  
装有挡板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来到我们面前。我们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往车兜里送土。忙得直直腰杆的时间都没有。渴了,刚想去喝口水,空马车又赶到你的面前。只得忍着。躬腰,挥锄,铲土。
  
耳朵里灌满了推土机、挖土机的轰隆声。相互间说话也要提高嗓门吼,生怕对方听不见。
  
挖土机真是一个怪物大英雄。一口兜起一点六吨泥土,两口装满一辆汽车。这家伙的缺点是身子笨,转一个身就得一分钟。

3月16日
  
放假一天。昆明有家的,忙着往家里赶。安宁至昆明,乘车,一个半小时;走路,半夜三点钟到家,捶门时惊动街坊,有个老头掀开窗子问:“天亮啦?”
  
没回家的,很多人都去了温泉。本人囊无分文,跟着段英华去到安宁街上“蹲茶馆”。
  
清晨,半街阴凉,半街阳光。茶室还清静。三五个闲人翘着二郎腿,在裹叶子烟。挨近中午,渐渐热闹起来。茶桌边响起各种声调,月琴声透过烟雾、汗气挤了出来,不多久,嘈杂的人声将它们轻掷如树叶,举起、落下。
  
笔尖抹着夕阳,坐在茶馆里写了篇小文章。

3月17日
  
昆明召开“文教工作者大跃进誓师大会”。老师们都进城去了,他们要到二十号才回来。原有的一点上课时间,统统改成做工。
  
晚间到炼铁车间帮工人写大字报。

3月22日
  
钢厂每个星期六晚上都要放电影。今晚放映《如此多  情》。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姑娘,就像大家选她当代表似的,笑得特别夸张。不知是什么道理,我一点也不想笑。都说漂亮的人儿是阳光,电影里那个名叫胡萍的大美人,在我眼里更像一个酸酸的悲剧人物。对这种人,不皱眉头算客气了。

3月25日
  
收到母亲寄来的15元汇票。
  
最近几天,没休息好,不管往哪里一坐就想打盹。
  
来到钢铁厂,第一次见到出铁的场面。
  
十八个春秋,自走进校门那天起,一提到“辉煌”这个词,想到的是太阳、灯火、霞光。今天,站在炉门前看到的场面,“辉煌”有了最确定的意义。铁水奔流的景象,当得起这个词。在这里,字与景熔化在一起了。
  
宿舍里,同学的鼾声此起彼落。。再过五六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兴奋不能代替休息。我也该合上日记本,理好床铺,睡了。

3月31日
  
校长作动员报告。他说:百分之八十的学生,立场、观点、思想感情,都需要改造。他指着我们说:“你们不能悬在半空中!”跟着,校长又告诉我们,十四中以后招收的学生,要以劳动技能为主。学校除组织服务性的劳动小组外,还打算养一百头肥猪,五千只兔子,八十只山羊,嫁接果树一千株。校长讲到这里的时候,全场响起长时间掌声。
  
晚间,第一次享受公民权利:选举。长这么大,只填写过学生会、少先队的选票;选人民代表,还是头一遭,心情格外激动。
  
选票刚刚统计出来,已是满天繁星,不等我们回宿舍,市委的电话通知传来了:苦干一夜,搞好清洁卫生,昆明市要在三天之内宣布为四无城市。校长说:如果从我们手里放走一只蒼蝇,“四无”城市的荣誉就会受到玷污。哪个单位做不到,就在近日楼向全市人民检讨。多阵搞好,多阵将其名字抹去。
  
班长带着我们去到二工段领石灰。沿途锣鼓震天,随到随领。
  
扫帚不够,十个人分不到一把。不是公司小气,他们早就派人到县上采购,谁知县里的人也像我们一样,大搞爱国卫生,扫把成了紧缺物资。
  
太累了。干劲没有别的同学大。站着就打盹。看见墙、门、柱就想靠上去,一靠就能做梦。不,应该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感觉中,迷迷糊糊的,都像做梦。

4月7日
  
轧钢车间的基建工程基本就绪。这天,差点出了大事。
  
挖土机、翻斗车,在我们面前堆起了一座大山,这座山,随时都在移动。我们弯着腰,缩在山脚下,不停地往马车里装土。“唰啦”一声,站在我跟前的小包不见了,从坡顶垮下来的红土,转眼之间把他埋了,只露出脑袋,露出咕碌碌乱转的眼睛珠。坡头上的石头正在往他的脸上滚,“塌方了!”我叫着。扑上去用胳膊护住他的头。“来人呀!救命呀!“喊声一遍。有的人吓呆了,有的人手慌脚乱,提起锄头就要刨人。这时,幸好赶马车的几个师傅在场,看着我们忙乱的样子,他们说:“不能从上边挖!”师傅不慌不慢走来,先把小包身子侧边的泥土刮开,锄头不好施展,有位工人师傅蹲下去,用双手去刨,不一会,手指甲裂开了。渐渐的,小包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他埋在土里,似乎也看到了希望,身子一扭一扭的想爬出来,师傅喝住他:“不要动,越挣越紧!”“小心挣脱了脚!”
  
小包同学得救了。瘫坐在地上,他说,埋在土堆里,只觉得胸闷,脚麻,血管突突地跳。好一会他都是呆呆的,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
  
工段长赶过来,拍着小包的肩膀说:“小伙子,记住了,休息时,不要背对土堆。也不要爬上坡挖虚土。”
  
紧张的心情刚刚平复,有人大叫一声:“清点现场人数。”我是小组长,闻声站起,点起手指,数着数着,还少一个,看看眼前城墙高的土堆,心底发凉了。就在这时,身旁的同学发话了:“瞧,那边!”
  
我们小组的一个女生,姓梁,就在大家忙着救人的功夫,她抽空溜出去找水喝。这会,悠悠坦坦回来了。咳,世上还有这么冷漠的人!

4月8日
  
我们班昨天出了生产事故,不要我们装车了,调回来再挖排洪沟。
  
我没有干劲了,软软绵绵的,握起锄头把就想打盹。心头老想着写好的一个短篇,刊物写信来要了。没有时间誊改。真急人。
  
入春以来最热的一天。心里的热情冷了下来。周身剩下的就是疲倦。光想喝水,拼命地喝。对于葡萄藤、大西瓜、糯米冰棒的想像,弄得更没力气了。
  
我负责挖土。土堆垒起来,该别的同学往竹箕里装了,这时,总有一分钟的空挡。一分钟,我也能阖上眼睛睡睡。多么幸福的一分钟啊。
  
收工回来,冲了个冷水淋浴。人又有了活气。

4月12日
  
哈,我们来安宁劳动,原来还是有报酬的。学校给每个人发了钱,干了一个多月,我分得七元。领工资的头天晚上,一些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的人想买回力球鞋,有的人想买漂亮的猪皮钱夹;有的人告诉我,温泉的西餐真不错,打算前往“领教领教”。还有的同学早就瞄上食堂的红烧鲤鱼,口号是:“为鲤鱼奋斗!”
  
我有些懵了:这就是我们的勤工俭学?

4月25日
  
挖排洪沟。扑在脸上的灰也是烫的。天太热了。好几个同学流了鼻血。云彩,树荫,山肚子淌出的泉水,成了我们最美好的想象。不知谁带的头,山坡上掰来麻栗树叶,做成一圈绿叶密实的帽子戴在头上,可惜只有三分钟的荫凉,一躬腰帽箍就掉了。我们班的赵明,大家叫他“照明弹”,他的理想是当骑兵,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照明弹”郑重宣布:他不做骑兵,要当海员了,波涛,浪花,一望无际的大海……多好啊!听他这么一说,有好几个人当场也跟着要当海员了。
  
烈日底下,整整干了八个小时。

4月26日
  
歇稍时,歪在推土机的影子里,写了几句话:
   
春雨蜜水一般甜
不信?
伸出舌头尝尝。
     
春雨给人希望,
也给我满袋的幸福。
真喜欢春雨。

4月27日

上班钟敲响了。我们例外地没走向工地,排队进入大礼堂,听32处主任李万富讲当年的红军故事。他是红军连长,一个冷静、沉毅的人。

中午打扫第二食堂。搬来消防用的水枪,喷水、洒水,冲洗桌凳地面。可以收工了,我们还不想离开,桶啊瓢啊水枪啊,全都用上了,痛痛快开打了一场水仗。

班主任告诉我们,二十九号回学校,32处派车送我们,用不着掼脚板走路了。同学们一片欢呼,又唱又跳,有的还把帽子扔起来。

在昆钢的水塘里洗衣服。

4月28日

五点半钟,电铃准时喊醒我们。岑寂了一夜的大房间,灯光一亮,热闹起来。

窗外的绿树,模模糊糊的,淡淡地裹着夜色。星宿陆续隐去,云彩透出亮光。山尖尖上,独独长着一棵青松,梢尖染有暗红。昆钢的黎明是它最先迎来的。
    
十四中在昆钢劳动的学生有六百人。五十多天了,好多同学还不知道温泉是什么样子,学校特意安排我们去玩玩。
    
心急的人最想抄近路。听人说,去温泉,走大路七公里;走小路,可以省掉三分之一路程。我们多想快些见到温泉呀,钻刺棵,爬陡坡,最终还是走不赢凃老师。凃老师教政治,他和同事背着手走在我们前边,等我们翻过山岗,绕下坡来,凃老师还是走在我们前边,不紧不慢的样子。看看我们汗流水爬的样子,凃老师笑笑,说:“蛮干不行。走路也得动脑筋。“
    
螳螂川清得爱人。鱼在水藻间钻出钻进。真羡慕生活在水边的人家。只是我们走到河西岸来了,没有桥,怎么过河呢?聪明的温泉人帮助了我们,两岸碑石上,牵有一根粗铁索,索上套有铁环,铁环用链子拴在荡来荡去的小船头,不用摆渡,过河的人站在船上,扽着铁索,一把一把地就能移到河对岸。

螳螂川与温泉相依相伴。走近了,看见一座青石,那是建温泉的警察局长纪念碑。旁有一石,状如青牛,镌有“石梦“二字。——石头也会做梦?
沐浴出来,全班合影。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换来“卡嚓“一声。

4月30日
  
学校开展“三歌”运动。《红色的祖国奋勇前进》这首歌,我们记不熟歌词,唱起来左声左气的,生怕点我们上台唱。幸好时间不够,狡悻躲过了。
  
下午排练“五一”节队列。分三个方队:文工队,跳大型的《阿细跳月》;体育队,表演体操;劳动队,显示我们勤工俭学的成绩。有的同学穿上理发员的白罩衫,手里拿上剪子推子;有的同学扛把锄头,一路作挖地状;有的同学抬上大肥猪的模型;有的掮上锁兔笼子,说明我们真的养过兔子。
  
一些同学,特别是女同学,宁愿扛红旗也不愿参加劳动队。我是小组长,怎么说她们也不听。

(待续)


转自:《彩龙社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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