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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大概1926年拍的。中排右一,是熊景明的母亲。​老者是熊景明的曾外公,云南教育的先驱者之一,参加过百日变法,云南日报创办人,并创建云南第一所女子中学。云南公派日本留学生的督学,将他的两个女儿嫁给两名他看中的留学生,其中一名是熊景明的外公,后排左一,旁边是熊景明的外婆。


在边城历史中穿行

 

林达

 

一个人写自己的回忆,孤立的人生跌宕,很可能只是一个偶然;可是,个人境遇的总和,就必是鲜活的社会历史本身,这是民间历史的魅力所在。我曾经想过,应该在哪一天,约几个相识的人,约好一起写出回忆,同时记录各自周围一圈生态,这样一个小小集合,就不再是个人史,而是一个社会单元、一个社会团粒结构,就有历史记录的价值了。

 

我只是想想而已,而在古老昆明,一些不同年龄段、有着相互关联的人,并没有相约,却出于本能的历史感,真的出现了个人记录的不约而同。

 

这是我再次阅读景明回忆,准备写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的。断断续续在几年里,我为几本围绕昆明的回忆录写了序言和书评,有黄湛回忆录《永远的北大荒》,有胡伯威回忆《儿时民国》(续集《青春. 北大》),还有刘德伟《一粒珍珠的故事》,而他们都和一个人有联系,就是景明。他们是景明的干爹、表哥和老师。我也陆续看到一些回忆,有流亡至昆明的范小梵写《风雨流亡路》,她丈夫朱锡侯自法国归来居昆明35年,留下书稿《昨夜星辰昨夜风》,他们和景明前辈有着共同世交,也就隐隐牵到一起。

 

卓琳去世,我看着范小梵的女儿给景明信中唏嘘:“他们这一代人走得差不多了。”卓琳于她,是妈妈的好友。我问起来,景明对我解释:卓琳是“云南宣威火腿老板的千金。我三姨妈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她家不在昆明,住校,星期天就和我三姨妈一道回家。” 这些,她没有写进书里。景明父亲年轻时光,一个高大的国军军官王兆仁,带女友来昆明,向朋友们介绍说她叫蓝苹,不知为什么,景明的父亲似乎对她印象不好,当然,这只是一个生活小插曲。

 

我一直记得景明说起过的故事,那年她带外国专家回云南作乡村考察,来到聂耳纪念馆,有个介绍影片,放出一英俊青年,解说词说,“这是聂耳”,景明不由大笑,“这是我爸爸的照片啊!”影片又放出一美丽女子,解说词是:“这是聂耳的女友”,景明更是大笑:“这是我妈妈!”这位云南音乐家曾是和景明父母玩在一起的好友,博物馆不认故人,在一堆照片里捡了英俊青年最秀美女子摄入影片,恰是景明的父亲母亲。时局动荡,朋友四散,聂耳早逝,卓琳、蓝苹分别去了延安。1949年,卓琳没有回乡,她在延安嫁了外乡人,丈夫号召北方城市青年“打到西南去,解放全中国”,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因而赴卓琳家乡,彻底改变了她少女时代好友们的命运。

 

一大批外乡人因此落户昆明。在走向大西南的军人中,有吴祖光19岁的妹妹吴葽和她后来的丈夫孔凡庸,他们于1949102日离开南京,19502月抵达昆明,从此也成新昆明人。景明随爸爸妈妈干爹老师及乡亲们,迎来从天而降的队伍,也迎来千年淳厚古昆明的大变革,可是,读今天吴葽写下《22年的劫难》,又发现这支天兵队伍,亦不乏被碾入社会巨变轮下的牺牲。蓝苹也在延安成婚,她后来参与了丈夫发起的文化革命。当初一起在昆明旅馆听蓝苹唱抗日歌曲的朋友,谁也没有想到,因为这次小小聚会,几十年后,景明父亲对蓝苹的一点私下议论,竟然差点要了他和景明六姨爹的性命。

 

这些记录原本孤立独存,却因他们之间那点纤弱的社会联系,陆陆续续,一本本放在一起,眼前忽然展现社会一角的历史拼图,作者、书中人物、牵连到的周遭,已是横向关联延伸的一片社会断层:当年边城不大,景明父亲出生时,昆明只有三万人。而这个角落,又是中国大图景的缩影。当一个历史网络穆然最后连通,令人感觉惊异。

 

我把景明这本书看作这个结构的中心。不但因为她的存在,使得这些回忆得到一个连接,也因这一圈记录各有其阶段局限:记录者或是出生此地却又别离,昆明记叙也随之中断;或是自外乡转来,文化基因终有异趣。景明的回忆不同:从清末的家族追溯,到她自己的青年时代,叙事根基始终深深扎在同一片土地,是边城文化场的一个近现代核心。

 

大一统中国下,不论辛亥开始的各类革命,还是战祸动荡离乱,都不可阻挡地一路蔓延,一直覆盖到最边远省份。景明回忆录的父系始于任丽江知府的曾祖父,祖父家中还召开了云南的中共“一大”,两代人求学,从省内省外到英美德法,有十六人之多,“教育所费,几近破产”。母系始于祖外公(母亲的外公)参与百日维新被慈禧赶回云南,外公一代虽是大户人家,却立规不用佣人。到母亲一代加十个舅舅姨妈,就牵出众多家庭命运,其政治倾向有国有共。自古以来,不论天灾人祸朝代更替,在此边地,各路人马各派信仰,终有舒展活跃空间,活力来自社会的色彩斑斓,近代又添加自西方引入的现代科学与宪政学说景明父母一代正是呼吸着西风东渐的新鲜空气成长起来。直至1949年,变革属史无前例,真正做到使天下归于一色。如此巨变,过程必要用超常强力,社会再造就是个人重塑历程,刚性个体脆裂消失,幸存者则必须为幸存而改换生存方式。长达几十年,个人自由四个字,成为脚下不得触摸的地雷,因为个人自由事关丰富多彩。

 

维护单色社会有很多措施,关键在隔离,一些措施传达了意图的明白,明白社会屏蔽色彩之后,家族传承仍是连接历史的最后机会,某些家庭孩子可能承继“危险基因”。于是,景明投考大学那年,发现很多和自己一样的少年人因家庭而不得升学。景明侥幸在第二年遇到偶然政策松动,虽成绩优异仍不准进北大,但至少进入大学校门。许许多多少年,却永远被排斥在教育之外。走进学校,敏感的景明很快发现,高等学府早已经被釜底抽薪。先是学业可任意中断,派去“四清”,之后接上文革,景明成为斗争的众矢之的,只因成绩优秀。同时,范小梵读初中的小女儿被同学打伤脊椎;刘德伟平静回忆自己被迫吞下一堆铁钉,只因是优秀教师;刘德伟也记录同校一个险些被打死的初中学生,只因其父曾是国军军官的司机。我对景明提起这些,才知道也有人对她动粗,这些情节她不会写进书里,我也没敢追问。然后,景明和同学进入农场由军人管理。后面的工作分配,无关所学专长,无关个人兴趣,没有选择余地。这是景明一代人,向往自由,再次成为集合起一群好友的理由。

 

读过这本书的朋友,无不对景明超常的记忆力观察力留下深刻印象,跨越时代折断的裂缝,她似乎只是不经意间,给两个时代作出细节的描绘对比。在我眼中,景明的特别,更来自始终有一豆自由之火的内心。自由之于父亲首先是对一切好奇和探索的自由,他迷恋科学技术拓展的天空,有着学识服务民众的虔诚,自由于他也是等同于生命的诚实和无拘束心灵。他为滇缅公路、昆明供水贡献了自己毕生的聪明才智,在关押中他宁可置自己于死亡威胁下,也定要实话实说。晚年,他坚持买一辆摩托,他要在风驰电掣中,实实在在回味曾经有过的青春自由。景明母亲长期病卧在床,却以精神托起一家人,幽默和关爱自然天成,自由于她,就是维护私人空间不受强力逾界的坚持,她就是温暖、就是家,就是亲情友情的守护神。景明承继父母,承继的是父母对自由的独特理解和坚守,这是以常识常情构筑的文明本身。

 

个人境遇融入时代背景,又写出大时代中普通人短短一生的生命辉煌,文字一定要好看,这些恰是景明的擅长。她受过严谨学术训练、有很深学术功力,却向无学究气。她以独特个人视野,最大限度地展示了自己亲历的边地社会演变,读来却好像只是在穿过行云流水、细数柴米油盐。家传的幽默天赋,更是别人要学也学不来。景明更以平常故事在传达常识:个人自由无涉政治。所谓正常社会,只是以最大限度保障个人自由。社会文明进程,只是以法律逐渐限定个人自由不损害他人自由。强势入侵个人空间,社会必然反弹要求回归自然,这是人为制造的冲突在强推政治。一个超政治化的社会必定是异化的社会;唯有向常态社会复原,张力才会随之消失,这是人类追求自由的共同天性使然。

 

对许多人来说,景明是一个谜。几十年里,不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只要是汉学家,多半是她的好朋友,她是大家眼中推动中国研究不可缺少的助动力;不论做什么,她似乎只是信手拈来,轻松成就,一切只是自然历程;后来我渐渐明白,她也有难处,只是她习惯把难处单独留在自己身后。第一次遇到景明,我很惊讶,当时她已在香港生活二十年,还没有过一次出国观光,所有假期,她都回到中国农村,在那里扶贫。

 

后来我读景明回忆,就感觉这一切都很自然。她只是承继父母,继续走下去。对于景明,父母从未离去,他们就在天上,为她点亮星斗,护佑她前行。

 

作者来稿 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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