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以生命的名义

--作者:熊景明

 

龙应台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2009年九月一日同时在香港和台湾发行,9. 18在港大陆佑堂举行新书发布会时,书已经在台湾、香港再版、不断再印。到九月底,不爱读书的香港人买了近三万册,台湾则发行了十五万多本。我向一位刚从美国到香港来的朋友推荐,她说,过去24小时内,你是第四个建议我看这本书的人。

近二十年来,在两岸三地,对中国近现代史真相的探索、对历史现象多元的解读,不只出现在严肃的学术著作中,也纳入了通俗的电视连续剧。然而,从来没有一本书如《大江大海》这样引起震撼。作者带着母亲对儿子叙述往事的温柔与亲切,以优美的笔触、引人入胜的张力,带领读者走进六十多年前中国人一段惨痛经历,透过卷入战争机器的一个个普通兵卒的血泪故事,去了解战争,去感受生与死,逼着你去思考,去认识历史;不仅令人思索中国内战,也唤醒我们被教条蒙蔽的良知。

好人坏人

不少70后、80后大陆的年轻人,对近代中国许多重大事件、人物,一无所知。不必埋怨他们。五十年代,我在抗日后方重镇昆明上小学时,抗日战争才结束了几年而已,郊外还有未填平的炸弹坑,而对抗战的集体记忆,却被人为地掩埋了。况且,我们对历史的认识,没有脱离过“好人、坏人”,黑白分明的是非观。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父母和老师会告诉你。到上小学时,抗美援朝开始,美帝国主义成为世界人民的公敌,头号大坏蛋。在我模糊的印象中,小时候看到街上的美军,会翘起大拇指,说“老美顶好”。善良友好的美国兵,为何转瞬间变成凶狠的杀人魔王,不在我们思考的范围内。日本人呢,就是电影《地道战》,《地雷战》中的长着仁丹胡,说话阴阳怪气的坏东西。从历史课上,知道了日本人侵略中国,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卖国贼蒋介石不打日本,只围剿共产党。国民党抗战时的口号是攘外必先安内,意思是先消灭共产党,再打日本人。蒋匪帮是不折不扣的坏家伙,是不容分说的、铁的实事。不信,你翻开所有的历史教科书,看所有能够看到的历史题材的小说、电影吧。

《大江大海》并不试图以说教来颠覆主流的历史观,作者只是冷静地带着读者,去听取战争幸存者的故事。其中最惨烈、最悲壮的,大概是长春围城。一方的胜利,是以封锁长春半年,饿死三十万平民百姓及国民党官兵为代价。被全部迁灭的敌人是谁呢:“守城的国军,是滇军六十军,曾经在台儿庄浴血抗日,奋不顾身 (哦,是我的乡亲);是第七军,曾经在印缅的枪林弹雨中与英美盟军并肩作战蜚声国际,全部在长春围城中覆灭” (199-207,兵不血刃)

走近现场

作者也带读者走近硝烟散去的杀戮战场、溃军逃亡攀越的高山峻岭,去到战俘营,带着敬畏,查看死者的遗物,他写给亲爱的人,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信。原来无论德国兵、日本兵、美国兵、国民党兵,相信也包括作者没有去采访的解放军,他们的家信都同样洋溢着对亲人的思念,对国家的忠诚,对结束战争的渴望。长春城被围困期间,守城的国民党官兵写给亲人的信和诀别书中的一封,可以代表不同国籍,不同阵营的官兵。他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说:“我的心永远的印上了你对我的赤诚的烙印痕,至死也不会忘记你……。我已感到的是我还能够为社会国家服务,一直让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方罢。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的人生观里绝对没有苛刻的要求,是淡泊的,是平静而正直的。脱下军装,是一个善良的国民,尽我做国民的义务。(208211,死也甘心情愿地等你)。作者神通广大地得到了许多战地家书,如有天助。

都是农家子弟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之一刘伯承将军,十分令人不解地拒绝看任何战争片。到晚年,他的医生问他为什么。他只抛出短短的一句话:他们都是农家子弟。同样,国民党的将军孙立人,看着无数年轻人陈尸荒野,也流下眼泪,虽然那是敌人的尸体。

作者访问了台东乡下两位81岁的阿伯,他们17岁时被骗去当兵。这天,行军队伍走近码头,才知道将离开家乡。结果一去五十年。两人被送上战场打共军,被俘后,换了制服,调转枪头打国军。其中一人后来被送往朝鲜打美军。两位老人高兴地唱起《三大纪律 八项注意》。作者问:“你还记不记得国军的歌?”“就是国军的歌啊”,“乱讲,这是解放军的歌”,同袍更正道。“解放军不是国军――”。他惶惑了。他并非老糊涂了。他的一生被称之为解放、剿匪、杀敌报国等等口号,被这些他不曾真正理解的目标弄糊涂了。末了,作者问他,“阿吉,回头看你整个人生,你觉得最悲惨的是哪一个时刻?” “那就是在高雄港船要开出的时候”。 何等清醒!(297308页,船要开出的时候)。

去时里正与裹头

88年大陆允许台湾老兵回乡探亲,每天上班坐在火车上,无论是看到一个,还是一群,立刻能够认出他们。茫然得近乎惶惑的表情,不时吃力地挪动脚边的行李,里面装着往往是倾其所有买来的礼物。这些不就是“去时里正与裹头”的谁家儿子吗?看着他们,浮现当年“爷娘妻子走相送,牵衣顿足拦道哭”的情景,让人揪心。《大江大海》讲述的故事中,往往连牵衣顿足的送别都成为奢侈。十几岁的男孩,要么连话别的机会也没有,要么还没有懂事到为远别家人而感伤。更没有人能够预料,此一别,将成永诀。应台的父亲槐生离家时,母亲在他背包里塞进一双鞋底。出征的时刻已到,来不及为爱儿做好鞋,她将自己在油灯下,千针万线纳成的这双鞋底连同自己的无尽的思念交给他。想必是上苍赋予她灵感,给槐生留下今后一生中可以触摸得到的一线亲情。

作者访问了不少少小离家,而今功成名就的人,谈起历尽辛苦的逃亡,尤其是子欲报而亲不在的哀恸,无不老泪纵横。令人想到,书中没有记录几十万国军官兵,200多万仓皇逃到台湾的大陆人,包括那些没落的、成功的,哪一家没有一个悲凉的故事?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崔琦在接受记者访问时,记者问他:“你12岁那年,如果你没有跟亲戚去到香港,结果会如何?”,记者和听众都以为他会说,那我可能当一辈子农民,决不可能成为化学家之类。出乎意料,崔琦沉默片刻后,缓缓地回答道:如果我不出来,三年困难时期,家里多个劳动力,我爸爸妈妈也许不会饿死”,他在镜头前没能忍住眼泪。

很多残酷,来自不安

战争过去了,对生命的蹂躏与践踏没有停止。大陆的读者也许还不熟悉50年代台湾的白色恐怖。《大江大海》记述了几个令人扼腕的故事。八千中学生被当龙的传人,从山东徒步走到广东,跨越万水千山,经历千辛万苦,最后几千名到达澎湖,发现面对他们的是机关枪。得知17岁以上的要被强制当兵时,队伍中有人大声道:“报告司令官我们有话说。”司令官一个眼神,少年倒在刺刀下,血泊中。带领这批少年来到台湾,为他们的不平遭遇奔走呼吁的七位师长,全部被当作匪谍枪决 101107页,凄风渡一别)。

那个时代倒下去的,都是最优秀的。作者道:很多残酷,来自不安,是对集权政治之所以实施政治迫害的简单总括。

以生命的名义书写历史

2008年汶川地址后的62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天赈灾晚会的主题是:以生命的名义。 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是以生命的名义书写历史。听到战争亲历者的描述,不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而是闯关枪林弹雨的士兵,一次次战役中阵亡士兵就不仅仅是数字,不单纯代表胜利和失败。“一场战役,在后来的史书上最多一行字,还没有几个人读;但是在当时的荒原上,两万个残破的尸体,秃鹰吃不完”。听这些垂垂老矣,从战场上捡回条命的人叙述,不由人联想到,每个战死的年轻人,家中都有等待他们归来的父老乡亲。这本书没有去批判这场内战,更不去追究责任;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以神圣的名义发动的战争,草芥人命的后果。人类走过了漫长的年代,才取得求同存异、避免战争的共识。而将尊重个人的生命、追求和平作为终极的普世价值仍有争议。重提六十多年前国人的惨重牺牲,引入深思。

长辈的故事

在新书发布会上,龙应台说,写此书最大的期待,是年轻人读罢此书,会去倾听他们的父母、祖父母过去的故事,去了解他们经历的喜怒哀乐。她尤其希望大陆的读者能看到这本书,也期待记录民间历史的书会不断涌现,“大陆应该可以写出十万本这类的书”。

随着历尽苦难的一代渐渐有了闲暇,电脑令寻常百姓可以“按键疾书”,过去20年来,大陆通过正式与非正式渠道出版了众多个人回忆录,报刊杂志、网站及个人博客上,长长短短的忆旧文字比比皆是。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两年前顺应潮流开展“民间历史”项目,收集个人回忆资料。 和龙应台的期待不谋而合,项目也开辟了一个希望引起年轻人兴趣的网刊。

龙应台讲述的故事,个个令人潸然泪下。如果问书中哪一句话令我最难忘,则是她最终找到当年抗战英雄“八百壮士”的大约最后一位时,这个九十多岁、九死一生存活下来的人说:“我知道为什么我的战友都死在拉包尔,但我李维恂独独活到今天。我在等今天这个电话”。如作者所说,她在写作期间,似乎得到神佑 (她称为‘加持’)。即便她有众多出类拔萃的朋友、义工、粉丝倾力帮忙,假设她再过五年,哪怕三年来写,多少书中的主人公将带着他们的故事离开人世。她固然具备异乎寻常的精力和功力来完成此书,而在她和光阴赛跑的时候,必有天助。

看了作者父亲的故事,才明白她对年轻人的一番期待,也源于自己内心不可言喻的痛。“如今站在下关长江边上,我更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有缘跟这衡山龙家院的少年成为父子父女,那么多年的岁月里,他多少次啊,尝试告诉我们他有一个看不见但隐隐作痛的伤口,但是我们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他,彻底地,一次都没有给过。(7478页,潮打空城)。

战争,无论从那个角度去描述,惨烈叫人不忍目睹,令人不安。作者沉静的态度、洗练生动的语言,像轻纱一般,盖在战火蹂躏过、血泪斑斑的土地上, 让读者可以直面历史,随着作者冷静下来,带着良知,去感受、去思考。“有幸能和我们的同代人这样携手相惜,一起为我们的上一代――在他们一一转身、默默离去之前、写下《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向他们致敬。我的山洞不再黑暗,我的烛光不昏暗,我只感觉的汹涌的感恩和无尽的谦卑。”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不由想到龙应台在演讲结束后,双手合十,向听众深深鞠躬的样子。

也向你鞠一躬,谢谢你,应台。

2009-10-3 昆明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