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出版社 Cozy House Publisher/Cozy Graphic Corp.

1996年在美国纽约州登记注册,受国际版权公约保护,拥有国际出版书号,中英文双语出版社

宗旨:替普通人出书,为平凡者立传。搜寻史料,保护史实,研究史学,宣传史训。

 

(柯捷出版社联系信箱:Email:publisher@cozygraphic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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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自己的活法而活

   

           --追念陈文乔

 

目 录

 

(一)文乔生平
陈文欣:乔的故事,曾璧华:文乔的故事

 

(二)文乔作品选
猴年马月歌,杜瑞瑞微波激发二维电子气,张纯如给我们的启示,自由女神,我心中的“上帝”

 

(三)怀念文乔
通告:陈文乔先生逝世,位育中学校友会:沉痛悼念陈文乔先生,汤沐黎:悼陈文乔同学,王家斌:他有一颗年轻的心--忆陈文乔友,蒋青:我心中的文乔,俞沐民:文乔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庄萤:给所有怀念着他的人,王曙光:唐吉诃德的崇拜者--忆文乔,徐潮德:我的好友陈文乔,汪新民、郑德如:最后的回忆,萧功秦:他坐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潘裕恕:六点半的太阳,丁治仁:睡不着,柯华骏、陈伟莉:世界上少了一个好人,徐新华:我师陈文乔,徐新华:至纯至真至诚至善,邱励欧:象文乔一样,戴兴德:三十年一瞬间--速写陈文乔,Lou Massa:文乔博士指导老师的信,陆怡:忆待人真诚 热心助人的文乔,徐峻:泪别文乔,张元冲:偶然结识成挚友,周启博:他按自己的活法活过--忆陈文乔,廖牧真:梦想--忆文乔先生,心远:恸别文乔兄,沥婴:纪念陈文乔大哥,吴康妮:我只想记得意气风发的文乔,雨兰、黄翔:愿文乔心中的自由女神与他同在,陈葆珍:悼纽约柯捷出版社社長陈文乔先生,陈葆珍:如梦令·悼陈君,陈葆珍:睹陈文乔先生遗诗伤怀,陈葆珍:文桥架起--怀念陈文乔先生,唐伟伦:灵魂的镜子,施雨:爱书成痴 因书结缘--追忆文乔兄,新民:悼文乔兄,海外逸士:相见是缘別亦缘--悼念文乔兄,枫雨:悼文乔,梓樱:抹不去的记忆,张宏:最后的朋友,蓝极:迟到的问候,李宁:挽陈先生文乔嵌名联,幼河:一个执着追求的人--悼文乔兄,曹思源:七绝,冰子:为普通人出书--纪念陈文乔先生,陈九:文乔走了,张方晦:写给文乔,灵川:悼文乔兄,王尚勤:写给没有见过面的朋友,悠彩:笑对人生--怀念从未谋面的文友陈文乔先生,姚强、贾蕾:追忆文乔舅舅,鱼讯:文乔柯捷 柯捷文乔--记2005年10月15日文乔纪念会,傅正明:陈文乔先生千古,部分朋友的唁函、唁文

 

(四)关于柯捷出版社
枫雨:替普通人出书  为平凡者立传--访美国柯捷出版社负责人陈文乔、曾璧华夫妇,陈文乔:POD的误解和柯捷的初衷,陈文乔:谈谈自费出版,如何出版我的书--与作者朋友讨论互相关心的几个问题

 

本书章节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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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04年12月张纯如纪念会前,与容鸿(中)、梓樱(右二)、鱼讯(右)合影。

当时肿瘤已扩散到肝脏和腹腔,一阵阵的疼痛使他只好借助热茶以略微减轻痛苦,但终于没能坚持到会议结束而提前离开了。

 

乔的故事

 

--作者:陈文欣

 

(一)小乔出生

 

1946年冬天腊月的北京,是寒冷的。呼啸的北风像刀割似的,总是把我们的手指一个个地冻得像根胡萝卜。那时候爸爸已经跟随周君亮大表伯去南京谋生,家里很穷,唯靠爷爷字画酬金勉强度日。娘眼瞧着这一切,心里只有发愁。二爷爷一心要把爷爷接到上海去奉养,以尽孝悌兄长之情,但爷爷放心不下即将临产的娘,他定要等婴儿出世母子平安才离开北京。几天前小孃孃从保定带着她微薄的一点薪金回来,一见娘那间小屋连个炉子都没有,太冷了。“这怎么行?”她嚷着当即跑出去用她的全部薪金买下一个新的火炉、煤、米等必需品,并赶快叫人把炉子给装上了。

 

阴历十二月十六那天虽然没有下雪,我从外面飞跑着回到家里,手冻得发紫,像往常一样直奔娘的屋子,想让娘给我焐手。可是那天甚至都没能让我和哥哥、姐姐进娘的那间小屋。只看见大奶妈忙进忙出的,一会儿是提着一壶开水进去,一会儿又端进什么好吃的?我心里纳闷,厚厚的棉门帘把我们挡在爷爷的堂屋里,可爷爷却一声不语,焦急地在堂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似乎在等着西厢小屋里的什么动静。他不时地抬头望着窗外的夜空,嘴唇微微地动着。是在念金刚经吗?不知道。我跟哥哥感到一切都是那么地好奇。

 

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啼声,那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感到那么新鲜,那么惊愕,那么响亮,冲破了严寒冻夜。大奶妈兴高采烈地急忙跑出来对爷爷说:“恭喜大老爷!又添孙子了!”她满脸的高兴,就好像是她自己得了个孙子似的,又对我们笑说道:“等一会儿你们就可以进去看小弟弟喽!”当时我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高兴还是新奇,或者还夹杂着点怨恨,我想娘,并不想什么小弟弟!可是看得出来,春天已经来到了这间交道口大头条胡同的四合院,尤其是娘这间小厢房,比外间爷爷那间堂屋要暖和多了,也亮多了。爷爷正弯着腰翻动着他书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康熙辞典,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字:“乔”,他用这个字给我们的弟弟取名,“小乔”就这样来到了我们的家。

 

终于大奶妈掀起了门帘叫我们:“现在可以进来了,快来看看娘和弟弟吧!”我们早已等急了,冲了进去。大奶妈提醒我们:轻点轻点!我们站到了娘床边,只见一个小小的娃娃,正靠墙躺在娘身边,那是我原先躺的地方啊。可是一看见他,心里的怨气和委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踮着脚,从娘身边紧紧地望着他,娘叫我绕到床头,这样可以很清楚地看个仔细。这个小东西用小棉被裹着,只露出了一张小圆脸,呵!脸那么小,红红的,还有很多皱纹,小眉毛是黄白色的,小眼睛此时闭着,眼尾角却是向上挑着,娘说像风筝上的凤眼。小鼻梁高高的。咦?也有两个小鼻孔呢,虽然已经熟睡,也能感觉得到他在呼吸呢!浅色的头发软软的,那么好玩!两只耳朵就更小了,像娘过年特意给爷爷包的小馄饨(爷爷平时吃得很少,吃饺子或馄饨常问吃了多少数目,娘想也就过年时难得吃一次,总尽量包得很小,这样爷爷以为自己能吃得这么多而很高兴)。娘扯下一团棉花,撕成长方形,轻轻地绕在他头上方,说是为了挡住凉风,唯恐他受冷。还嘱咐我在他头上呼吸尽量要轻,别吹着他。从我亲眼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心里只有爱和高兴了。娘叫我做什么都乐意,娘问我:“喜欢吗?”“喜欢,喜欢极了,他怎么那么好玩!”娘笑了,又把他的两只小手掏出来让我们抚摸,哎呀,他的小手指握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小包子,皮肤那么嫩,我都不敢摸,怕碰破了。在娘的鼓励下,我又轻又慢地抚摸着,那么细滑,太好玩了。我们这样欣赏着,并轻轻地呼叫着:小乔!小乔!心里充满着喜悦。大奶妈来催我们了,娘又嘱咐我今天开始要做姐姐了,要自己好好照料自己,跟哥哥姐姐睡觉要乖些要听话,还有背上痒痒自己挠不到时就轻轻地哼歌,很快就会忘记了…… 大奶妈把我们领出了屋子,说让娘和弟弟好好睡觉。

 

爷爷去了上海,小孃孃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依然艰苦,娘常常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乔。偏偏这个乔出生后,娘没有荤汤吃就硬是奶水不下来,哪里有钱来买鱼和肉啊,大奶妈最着急,她知道小孃孃钱也不多了,背着我们把自己积攒的一点钱去买来荤腥,炖好汤后给娘端过去。又怕娘挂念我们没有得吃,总把我们都领到外面去兜圈子,等娘吃过了才回家。有一次我们闻到了屋子里的香味,大奶妈发现了,赶紧把我们给引开了。我们那时哪里懂得,那都是为了乔啊,要不是大奶妈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弄来鱼肉烧汤,他可就长不成了。如今回想起来,大奶妈对我们的恩情,是永世也无以相报的,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二)南京趣事

 

乔出生不久,爷爷去了上海。不久,爸爸已经在南京有了工作,我们全家人和小孃孃大奶妈一同南迁。先去天津,再转乘轮船去上海。

 

上海大约只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我们又跟爷爷全去了南京。爷爷、小孃孃在周君亮大表伯家小住后又去了上海,大奶妈后来也服侍爷爷去了。我们随爸爸一起来到了回龙桥公教二村的二居室新家。那是一个中间有着一个大圆形中心,并由此向北半圆方向伸展出去五个长条形状的二层楼建筑,每条各有十户二室户住房分于两边相对,每户的两间房子中间没有墙壁,可以拉上大幕帷分隔。围绕着圆形中心的环形外墙设有许多自来水龙头供住家盥洗共用。环墙四周有几处空门,可进入到环墙内的公用厕所。中心楼上的朝南大空门地方连着宽宽的石阶楼梯通向底楼地面出口。我们住在二楼朝西的204号,(西边第二条)五表伯家是202号,我们这边都是双号,对面五家是单号。双排住户中间有狭长的走道,各家的房门口则堆放着煤炉、柴炭燃料和灶具等少量杂物。乔那时候刚刚学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偏偏他爱下地走不要抱。最让人担心的是他常常偷偷地往外跑,一来就溜到10号齐家去了,为的是那里天天都有一锅炖好了的红烧肉,他到了那里自己把人家的锅盖掀开,用手捏出一大块肉就往嘴里塞,一边嚼着一边笑嘻嘻的再咚咚咚地跑回来,他无论跑到谁家都受欢迎。他小时候特爱吃肉,尤其是肥肉,比糖更爱吃。齐家的姑姑每天都早早地炖好了肉特地放在家里地面上等着他去拿,只是他那么摇头晃脑地在群炉之间穿梭老让我们着实惊怕,奇怪的是他跑得那么快,也从来没有撞倒过。

 

当看到了我们时,他总是歪着头,冲我们侧眼一笑,甚是得意。他这种唯有的歪头侧眼之笑,后来曾在许多场合中屡屡不断出现,使我终生难忘。

 

还是在他不太会走路的时候,娘用一条长长的大毛巾中间部分在他胸前宽宽地展开,再绕到背后打上个松松的结,娘在烧饭和做家务的时候就让我们拉着毛巾另外两头牵着他,这样可以不用弯腰拉着他走路。时间长了,我跟哥哥想自己到外面去玩,盼着他能赶快睡觉。可是他天生地不爱睡觉,精力充沛。娘外出买东西时,哥哥拉着他两只胳臂,我拉着他的双脚,我俩让他面朝上地摇来摇去,同时哼起电影《魂断蓝桥》那支地久天长的曲子,因为每逢他睡觉前必定要听这首曲子,如此摇着晃着,他听着果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们声音越来越轻,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确定他已熟睡了,我俩小心翼翼地又轻又慢地把他抬到床前,再极慢地放下。正当我们踮起脚迈着猫步要离开他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把头一歪,侧着眼,冲我们咯咯地笑起来了!得,全白费啦!

 

满周岁时,按照家里的习俗,也给他杂七杂八地摆满了一桌子的各种物品,等他抓阄。这是一个快乐的时刻,亲戚、朋友来了许多,每个人都急切地想看他抓了些什么,似乎意味着他将来的预兆。

 

一切就绪,把他抱到桌上坐下。人们围满一桌看着他,只见他一伸手最先抓起的竟是一支口红和一盒胭脂!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不知谁嚷了句:“原来好色啊!”爸爸娘都没吱声,只笑着不语,乔这次却把手伸向了更远的地方,要抓起那本厚厚的精装本硬封面的英语字典,由于太重太厚了,他那小小的手拿不动老要掉下来,可他偏偏要抓住不放。熟谙英文的周大表伯特高兴,赞道:“有出息!”那时他已经认乔作他的干儿子了。接着,乔又抓起的是一根葱,“好聪明啊!”有人拍手叫起来,原来“葱”是“聪”的谐音。他拿了算盘,就听到人说是精明,乔对这些当然全不懂得,只顾去抓自己想要的东西,有尺子、圆规、钢笔、蜡笔、一本图画书他拿在手里看了许久,随后又抓起了一块巧克力要吃。桌上还放着一叠钞票和一些小点心,他都没注意。最后,一本很旧的线装书引起了他的兴趣,抓在手里左看右看不肯放,引得爸爸笑得更灿烂了!

 

(三)聪慧初显

 

出生并久居北方的我们,很难适应南京的冬夏。冬天不像在北方屋子里有火炉,南京各家都是烧煤炭取暖,我们一闻到那个炭的气味就恶心头疼,只有冷得受不了了,娘才把那烧得红透了的炭炉拿进屋来放一会儿,稍觉得暖和一点了就赶紧搬出去。即使如此,还是常常被走廊里浓密的炭味熏得不好受,有时候关紧房门还得把窗户开一个小缝。娘用所有的棉被把我们都裹住坐在床上避寒。到了夏天,那火辣辣西晒的太阳把我们的住房照得无处躲藏,房门终日开着,走廊里的热浪更把整个屋子弄得像个大蒸笼,幼小的乔满脑袋前前后后都长满了热疖头,先是用紫药水涂抹,鼻子、脑门到处抹得变成一张大紫脸。从不爱哭的乔,对着镜子里的他,仍是咯咯地笑。可是那个紫药水并不济事,随着疖子的增多,娘数了一下,竟长出了十个了!而且后脑勺两个大大的,半透明的肿块皮里都能看见已露白色的脓水!乔不再笑了,睡觉时也只能侧着一面不敢动,生怕碰到他头上那些可怕的大疖子。南京孩子们长疖子的很多,有人介绍经验说涂抹明矾水容易消肿化解,娘马上照做后,果然有效,渐渐地乔的笑声又回来了。

 

1949年国共两党和谈破裂,百万大军下江南,在家里已经能听得到传来的隆隆炮声。在国民党行政院供职的周君亮大表伯已先去了广州,并也叫爸爸尽快随后跟去。爸爸看到当时国家的大势,不想离开年迈患病的爷爷远去,决定离开国民党迁往已定居在上海永嘉路的二爷爷家,因为那时候爷爷就住在那里。经历了多次的惊险波折,最后为保住全家人不散失一个,丢弃了所有的财产和行李,终于在那年的大年初一清晨,来到了永嘉路,见到了爷爷、小孃孃和二爷爷全家人。一路上的恐惧和疲累,都化作了娘与小孃孃相见时的无语之泪,任它畅流……大奶妈急忙劝阻了,说这大过年的可不能哭,要不吉利的。那时候我们所有能穿的衣服就唯有身上那套了,二奶奶、七婶娘立即先从他们家里寻出一些能适合我们换穿的衣服来,很快在上海所有的叔叔姑姑们也相继送来了许多各种衣服,娘天天为我们缝改,在众多亲友的关怀下,爸爸来到了赵朴初伯伯那里参加筹备中国救济总会工作,与七姑姑、小孃孃等一起迎接上海解放。那时他对国民党实在丧失了信心,希望有幸还能为国家做点真正的事。所以解放前夕虽然三次收到了国民党政府接连打来催他快去广州迁往台湾的电报,全都拒绝了。我们的生活虽然还很穷苦,但全家人团聚在一起,继续享受着大家庭的温暖,这就足够了,我们的心中又都充满了快乐。

 

乔已经一岁多了,能听懂所有的话,可就是从未开口说出一句来。整天只是“嗯嗯嗯”地,情愿用两只手比划而不开口。虽是如此,娘仍不失时机地教他认字,他的聪颖表露得很早,教什么都不费力,他快速的记忆力引起了惊讶,不论是学数数还是认字,进步都很快,但是每次都是让别人说出字后他再用手指出来,还是不出声。很快地,他已经对那些背面有图画的字号失去了兴趣,自己指着贴在墙上一张爷爷写的最后那首绝笔词《浣溪沙》中第一个“日”字,“嗯”了一声,对爸爸投去了询问的眼光,爸爸赶快大声地教他:“日”,“日”,他听了后又指着下面一个字,爸爸又说:“课”,“课”……这可非同小可,把爷爷也逗乐了!爸爸娘自是高兴非凡。从那时起,没多少天,他能把爷爷那整首词全都认得了,当然,还是用手指出来不出声,可是他指的越来越快,不论是按着次序念还是从中任意挑出字来念,都无一错指。短短的几天,不仅他认字了,我们几个哥哥姐姐也都由此而能背诵爷爷这首词了。

 

(四)一针见血

 

幼儿时的乔是在赞誉声中长大的,过了一岁半了,仍是不开口说话。娘心里有点担心,可是二奶奶却安慰娘说,聪明的孩子常常开口很晚。果然,有一天,他还在“嗯嗯”地指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水要喝,等他喝光了后刚拿走杯子,他急了,突然蹦出了一句:“还要!我还要喝!”说的人听的人都一下子愣了,他又重复了句“还要!”把大家给乐得什么似的。打那会儿起,几天里一下子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词儿都没用错。爸爸娘可高兴了,夸他说这孩子,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会说那么多话!二奶奶真有先见之明啊。以后没过多久,会很快说出十以内数字的加减结果,到快进幼儿园时,哥哥已经教他乘除法了。

 

除此之外,他的饮食习惯也起了变化,先是不爱吃鱼,嫌腥气;后来对肉也失去了早先的爱好,越是长大越是偏爱吃素菜了。娘曾为了他中断吃长素,如今他却除了蛋外,看见鱼肉荤腥就要皱眉。乔的聪慧、好学甚至于连他那明亮的凤眼、挺拔的鼻梁,都会不断地吸引着各种赞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渐渐地,他成了大家的宠儿。小时候姑姑们尤其是十三姑姑和十四姑姑只要一见到他就要抱过去把他的脸、手、胳臂甚至于连小脚丫子都捧在嘴边“啃咬”个够,把他直逗得笑着翻来滚去的;叔叔们来了会让他充分体验表现之快,爷爷的众弟兄、朋友们若来了更是爸爸脸上增光的时刻。爷爷去世以后,那些爷爷、叔叔姑姑们仍然常来,家里亲朋好友也从未间断。爸爸出门会友,只要可能,也从不会忘记把乔带上的。于是他幼年时就已经结识了许多爸爸的故交,爸爸清高的潜意识也在无意之中流向了乔幼小的心灵里,渐渐地,他对周围环境的好奇开始转向了人。

 

一天上午五表伯带着以丰表弟来了,还送来了一包花生米!那可是我们都好馋的啊。爸爸和客人先在里屋坐下,娘端来了茶,一阵寒暄过后,他们喝茶,并随手把花生米摊在桌上。跟大人们一起吃的时候,我们都挺文雅的,每人都只拿很少的几颗,慢慢地吃。后来大人们说话兴致越来越高,爸爸一边说话一边走动,索性端起茶杯把客人都引到外间屋去了,而把那余下的一多半花生米留在了原地。表弟和哥哥一见如故,早已跑到弄堂里玩去了。娘在厨房忙进忙出的,也顾不上我们。这时候乔坐到了里屋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张很大的报纸翻看着,把他的整个脸都挡住了,其间时不时似乎很不经意地抽出一只手慢慢伸向了桌子,头也不回却能准确地捏起花生米往嘴里送。眼看着那花生米堆渐渐地缩小了,可是我当着客人却很不好意思进去吃,并且还装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回走动,眼睛却不停地往桌子那边瞟,还没到吃饭的时候,那堆花生米已经无影无踪了。

 

饭后,爸爸娘送客人们走了,我没好气地小声对乔说:“看看你,把花生米全都给吃光了!”他略显出一点惊恐,不过还是稳住了气:“是吗?我正在看报纸,也没觉得吃多少就不知道怎么没了。”“你真是在看报吗?”我的反问顿时引起了他的警觉,“当然啰!”他大声答并紧盯着我看,多少有点惊慌。“哼!你得了吧你!瞧瞧那报纸,都拿反啦!”我也把声调提高了,反正爸爸娘还没回屋来,我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怨气。他急忙看了一下颠倒着的报纸,先一愣,有些激怒了。“不错,你说得对,我是想吃花生米的,是想当着别人的面假装不知道,我是没有看报纸。”他接下来又说,“不过——,其实你跟我一样!只不过我吃到了,而你没有吃到!”很快地,他把脸侧向一边歪过去,慢慢地又把眼球转过来对我翘起嘴角笑了,只是那“咯咯”声换成了两声“嘿嘿”!并且,我还从他眼神里读到了一丝诡秘!我觉得脸上好热,无奈的是心里升起的怒火无法发泄,这么快就被他缴了械,那是我自食到了奚落别人的苦果!真是一针见血!他见到我的眼圈红了,迅即无声地走开了。

 

那次没人知道的争执,直到晚饭前的几个小时里,我俩心中都很不自在,见面时谁也没有话,他只一低头走开了。晚饭时,他突然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进了我的碗里,低着头偷偷对我瞄着,而且,笑容里充满了善意的和解,我的笑却很惭愧。

 

(五)弟弟开门

 

1952年的端午节那天,我们去永嘉新村那边的卫生所请接生的医生到家来,娘就要生了。爸爸领着我们三个孩子都来到大门洞的石阶上坐下,焦急地等待着。乔从来没有怀疑过即将来到我们家的这个小东西是个弟弟,不住地问小弟弟什么时候生啊?并突然问爸爸:“他管我叫什么?”“你都要做哥哥啦!”爸爸拉着他的小手告诉他。乔更是兴奋了,期待着小弟弟马上就来叫他哥哥,“那管哥哥呢?叫什么呀?”“你说该叫什么呀?”爸爸问他。他想了一下,一拍手说:“我知道了,我有大姐姐、小姐姐,他有大哥哥,跟小姐姐一样,我就是小哥哥吧?”他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已沉浸在做哥哥的憧憬中,星星出来了,突然传来了令人极度兴奋的一声“哇——”,那婴儿特有的啼哭声,一下子把乔给乐得蹦了起来,像一匹脱了缰绳的烈马似的,就冲进厨房跑到了外间屋门口,砰砰砰地拼命地用力敲门,同时大声说:“小弟弟快来开门!我是你的小哥哥,快来开门呀!让我看看你,我好想你啊——”他跑得那么快,我们谁也没拉住他,听他那么叫,又觉得太好笑了。只听见二奶奶急忙说不行啊不行啊,还要再等一些些才能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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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81年,文乔母亲七十岁生日,天南地北的五兄弟姐妹难得相聚在一起,留下了珍贵的纪念。

 

二爷爷给小弟弟取了名字叫“文田”,于是“小田”这叫声就经常在我们的家里出现了。那时姐姐已经去参军了,我和哥哥都没上学,因爸爸得继续上班,我俩需要服侍娘月子和照看乔弟。有一天我小学的李老师和张老师来看望我,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便找爸爸去商量了。只听到后来爸爸跟娘说,老师希望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并且说学校校长已经说了,让小乔也像我一样全免学杂费进入理志小学的幼稚园班,这样可以跟我放学后一起回来,我仍然可以照顾他。老师们的热忱让爸爸娘都很感动,娘催我们都去上学,不顾自己已经四十岁生儿那么虚弱,只休息了十二天,就下地操持所有的家务事了。乔那时候五岁了,他的聪明好学,再一次赢得了老师们的喜爱和赞扬。不久,哥哥也去了东北,家里的两个弟弟就是我最好的小伙伴了。

 

(六)幼时印象

 

乔自上了幼儿园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上海电影厂拍科教片的导演来到学校里寻找小演员,觉得他五官端正,尤其是那一口纯正的普通话甚得看重,挑选了乔。得到了爸爸娘的同意,乔自己也觉得很新鲜,高兴地去了。他们拍的电影是有关家庭安全用电的,乔演一个小孙子,与其“祖父”在家里闲聊几句话后,祖父刚走出去不久,孙子玩耍起台灯来,一开一关的忽亮忽暗,突然对那电器开关感到了兴趣,试图要拆开那个开关外壳,不料被电击了一下,吓得急忙把开关甩开了,祖父进来看到这情景,立刻拔除插销,接着是教育孙子不可以玩弄电器开关等,宣传家庭用电的安全知识。这只是该片内容之一,其他还有许多别的小段场景。第一次爸爸娘我们都去了,参观了拍摄现场,导演和影厂的其他叔叔阿姨们对我们非常热情,尤其是那位做“爷爷”的,一看到乔就好喜欢,带着他到处遛,还给他吃香蕉、糖果等,给他讲故事(就是要拍摄的内容),乔很高兴,慢慢地跟着这位张爷爷话多起来了,可是最后当那导演让乔叫爷爷的时候,乔就是不肯。说他不是我的爷爷,我只能叫他张爷爷,把大家伙给惹笑了。后来跟他说这个爷爷是假的,是演戏,不能叫张爷爷,他就问演戏是不是都说谎啊?这更把大家逗得大笑起来。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笑,后来导演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总算乔明白了,拍的时候只可以叫爷爷,不拍摄的时候叫张爷爷,那是真的。在以后的拍摄过程中,他与“爷爷”随着时间的推移,表演也渐渐地更自然了。拍摄已快两个星期,除了周末爸爸娘也去,平时每天下午都是我把他带去并陪着他,起先几个分镜头还算顺利,只要导演跟他解释了要求后,他都能配合,称赞的声音不断传来。可是有一次当娘在实地拍摄现场看到那些过程感到很担忧,说孩子这么小,老这么摆弄他,娘很舍不得。爸爸说既然已经答应人家了,只得尽量做到底吧。乔渐渐地对导演的许多要求很不喜欢,尤其是如何进入房间,走步的路线,拿开关玩耍时手的高低,都要按规定一次次地练习,甚至脸部表情笑的时候嘴巴要张得多大等等,他越来越不耐烦,试镜了几次都不行。当导演说:“笑得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他却突然间不笑了,而且把道具一扔,跑出摄影棚扑到了我怀里,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拍了。大家怎么劝说都拗不过他,还是那位爷爷说,就不要拍了吧,我跟你姐姐带你一块儿出去玩玩。乔乐意了,导演示意让我们都做做工作,我们带他去到别的影棚看他们拍戏,乔对我说,哼,都是假的!“那你想怎么样呢?”我问他。“我要自己做,到时候我自己觉得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正想着那可难办了,不料张爷爷却笑着说,好,我跟导演说,咱俩就自己做。可是该怎么做你可要想好了!乔来劲了,高兴地大叫了声“爷爷!”可把张爷爷乐坏了,马上把乔抱起来,问他有把握吗,他点点头,还说他们要真的拍,我就能做。张爷爷就这么把他一直抱到了现场,对导演耳语了几句,决定拍了。乔知道那是真的了,他很快进入了角色,跟“爷爷”也更显得亲切自然,到最后被“电击”了一下本来应该马上跑出去的,可他自己改成了“哎呀”大叫一声“爷爷”后,突然往后面的床上倒下去,爷爷忙奔了进来……这时候摄影正好停止,一次成功。大家都说这一改更好了,导演高兴极了,问乔是怎么想出来的,乔说也没有想,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没多久,影厂的那位孙导演又来找他了,说这次要拍的是个长故事片,可是乔自己却不愿意再去了。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很羡慕,十三姑姑更是多次劝说爸爸娘,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应该叫他去,做演员多么好啊,将来乔肯定能演出名等等。可是爸爸跟娘心里倒是对乔自己的选择很赞赏,因为乔说他觉得拍戏把他上学的功课都耽误了,他更喜欢上学听老师讲课。

 

1953年,祖国迎来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建设高潮,那时我已进入了务本女中。爸爸经常给参军的姐姐和汽车厂的哥哥写信,乔弟优良的学习成绩给姐姐哥哥极大的鼓励。除此之外,他有时也很想学哥哥的样子,让小小的田弟坐在他背上当马骑,可是田弟还太小,常常坐不稳要摔下来。他希望小田快快长大,他从书上看到很多好听的故事要讲给弟弟听。而这个小弟弟却特别热衷于爱逮各种虫子,常常会给我们一些突如其来的惊吓。爸爸有时候能得到工会发来的电影票,有一次是个什么电影我已经忘记了,反正是我们都很想看的,票子只有一张,乔很想去。于是我把他带到了上海电影院,他进去后我就坐在外面影院大厅里等着,手里拿着一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个身影紧挨着我坐下了。起先我一点也没在意,后来他开口对我说话了,很礼貌地打招呼,并问我看的什么书。我把封面给他看了,他见我胸前系着条红领巾,又问我在哪里上学,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接着他问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进去,当知道我是陪弟弟来看电影的,对我大加赞扬,说这太难得了。可是我心里有些奇怪,因为并不认识他。随后他自我介绍说是从朝鲜归来的志愿军,我刚起了敬意,他又大夸起我来,说我爱看书,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儿,他就喜欢跟这样的女孩交朋友等等,我听着心里有些惊恐了,因为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心想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呢。不料他却越发凑近了我,还摸起我的小辫子了,说就喜欢这样的头发样子。我慌了,却不敢阻止,而且糟糕的是,他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连家里的地址也都如实说了!我一面焦急地瞧那影视厅门,心想快快开门吧,乔快出来吧。我听到那个人说以后会到我家来找我的话后,心里更害怕了,这时忽然门开了,乔兴致冲冲的,很快就跑到了我身边喊道:“小姐姐!太好看了,太谢谢你了!下次你进去看,我在外面等你……”我没等他说完,一把拉起他的手就慌忙往外跑,一直奔到马路上还急急地疾步走着,他一面小跑着,一面惊奇极了,“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了?”我只说快走,看看后面是否有人跟着。他回过头去,告诉我就是刚才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在看着我们。“怎么啦?”他看到我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是个坏人吗?”他又问。“我也不知道。”他更奇怪了,“那你干吗那么害怕呀?”我就把刚才那些都告诉了他。他只“噢”了一声,一直跟我跑到快到衡山路了才放慢脚步。到了家里,娘看到我脸通红,乔告诉娘说,小姐姐碰到坏人了,把娘吓了一跳。等到弄明白了整个过程后,娘笑着安慰我,不一定是坏人,没事的,他要是来了你就告诉我。第二天中饭前乔忽然奔进来,告诉娘说那个人来了,就站在对过的安亭路口那边,还对我们这个弄堂口张望呢。我好紧张,娘叫我呆在屋里,她出去了,就往正对着那个人站的地方也站在永嘉路这边,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看,不说任何话。乔从小院子里的篱笆墙缝隙中看见那个人还是站着不走开,就机灵地钻进屋里对我说,小姐姐,你别怕,我来保护你,你看着。说着他一溜烟地也跑到了娘身旁那么一站,还对那个人指指点点的像对娘诉说着什么,那人一看到乔,完全明白了娘的用意,就走开了。娘进来后,说乔这一招帮了大忙,可是跟我说那个人并不是什么坏人,绝不会再来了。果然,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人了。乔后来对我说,以后对陌生人可千万别再什么都告诉了。要是真的碰到了坏人就赶快告诉他,“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是的,后来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每每遇到挫折,他总是极力地来为我分忧,可他自己碰到了什么难处,却生怕我担心而瞒过去了。

 

(七)终身之悔

 

还是在乔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天下学回来的路上,他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沙石,突然看到地面上露出个亮晶晶的园形东西,拾起来一看,是个金表。他好奇地看着,问我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会扔到这儿的,我说肯定是别人不当心掉在这儿的。于是我们等了会儿,却不见有人来,以后就陪着他交到派出所了。回到家里爸爸娘都说做得对,也没怎么在意。可是后来,一次又一次地表扬,不仅是学校,还有里弄、派出所都来表彰,好像是个很大的事情了(因丢表的是宋庆龄的秘书)。爸爸娘有点忧郁,尤其是娘,担心这样一来对年幼的乔不利。爸爸曾说过,自己就是从小听了太多的好话,弄得大了以后常自命清高。乔渐渐地也自觉得跟我们都不一样了,常常要更多地表现自己,并且,自己特别有主见了。即使爸爸娘对他犯的错误进行教育,也常要顶嘴反驳了,他口齿伶俐,脑子又快,别人说不过他时,他就有种快感。有一次娘实在忍不住了,动手打了他,不料他却顺势紧紧捏住娘的手用力地咬起来。一阵剧痛,娘心惊了。这对娘来说还是从未有过的,想起我们上面几个孩子从来都是连挨说都不还口的,哥哥挨打那么多次也从来没有还过手,只有听的份儿。如今娘极力避免打孩子,反倒碰上了这么个咬手的反抗。娘那晚上看着自己手上深深的伤痕,想了很久……她下了决心,以后再不打孩子了。乔老实了多日,但内心深处,一种自傲的情绪,尤其在我们常不如他的时候,总会流露出来,有的时候,小脾气偶尔也会发作。即使如此,赞誉,包括我们自己的,还是会比较多地给予他。

 

1954年冬天一个下午,爸爸突然被宣判为历史反革命分子而管制三年,并被开除了工作回家了。这对我们全家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从此,家里失去了往日的欢乐,长期笼罩着的阴影,撕碎了小屋的平静。我们这个“光荣之家”一下子变成了“反革命家属”,虽然老师们和有些邻里怀着惊恐的眼光暗地里跟我们说他们知道爸爸娘都是好人,可我们走出去都觉得抬不起头。这一切,对那自尊心特强的、小小的乔来说,内心的震荡是无法承受的。他愤怒、沉默,不懂为什么爸爸要反革命,这么反动。爸爸当时每周要去派出所汇报一次思想接受改造,一天接受所长训话回来,心情一直闷闷的,在娘多次催问下,他说对所长的训话很不理解,说他们问爸爸:“听说你的儿子曾经拾到一个大金表,后来交公了,是真的吗?”“是的。”爸爸答。“这么好的一个拾金不昧的孩子怎么竟会是你的儿子?”“……”爸爸实在答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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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乔与原子核研究所硕士指导老师李永键。(1985年)

 

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偶尔说了乔几句夹菜要多想着点别人,不要只顾自己,他听了却眉毛一竖,对爸爸瞪着眼睛说:“您没有资格管我!”这一突如其来的话,把我们全惊呆了,谁也说不出话来。娘训了乔说怎么可以这样对爸爸,他又加一句,“他是反革命,就是没有资格管教我,我要跟他划清界限。”爸爸把筷子一摔,立刻离开了饭桌,我们也都默默地走开了,谁也无心再吃那顿饭,把乔独自留在了那里。整个晚上,大家都没有说话。爸爸娘流泪了,能说什么呢?我给爸爸递去热毛巾时,只听到爸爸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大家啊”。这件事扎在我心里那么深、那么痛、那么久……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这种对爸爸的仇恨,在他明白了这场运动的真相后,又转而成了对自己终生难以弥补的悔恨,他心里的痛,更深更久啊,直到他即将要离开人世前我最后探望他,谈起他为爸爸日记一书出版所尽之力,他那深埋的痛,化作了痛切忏悔之泪,尽其流淌。他彻底放下了,解脱了。

 

(八)光阴似箭

 

1956年,爸爸在家被管制没满两年,就怀着莫大的痛苦和遗憾走了。

 

以后,乔进入了位育中学,但仍由于出身不好无法进入大学继续深造。一场文革的浩劫,两个弟弟饱尝苦难。这场灾难撕破了我们曾经以为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即将来到这一多么天真无知又几乎极度虔诚的幻梦。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渐渐地明白了一点这场运动的真相,它对我们的启迪是深远的。没有气馁,不抱幻想,走自强的路。四人帮粉碎后,大学开始招生,两个弟弟一个是内河驳船水手考入了师范大学,一个是齿轮厂热处理工人,考上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与此同时,像爷爷爸爸一样,无论在学校还是工厂里,乔身边的挚友们越来越多了。这些好友们的深厚情谊也同时给予了乔的家人,延伸到我们兄姐身上。

 

乔成长了,学习的兴趣,从不局限于某一个专业,他探求的目光,也不仅止于一门学科的领域。他涉猎的书籍有科学的,文学的,社会学的,艺术的,医学的;有古典的,现代的,流行的,传统的,中国的,外国的……无论是阅读还是理解的速度,都让我惊叹不已。记得他有次曾问我做药物合成的化学反应是什么样的,那时他对有机化学一点基础知识都没有。他让我给他画出甲烷、乙烯的分子式讲给他听。三天后,他给我解释了在夜大一直没有弄懂的电子共轭理论来。以后,又兴致勃勃地给我边画边讲了DNA分子结构图,我这个肤浅的脑子已经越来越来不及装进他那么多的科学常识,只有他众多的朋友们,才能与他继续分享探求新知的快乐,他们能从各个领域里源源不断地填补着他求知的欲望。

 

(九)相聚纽约

 

2004年乔在上海做了切除结肠癌手术后返回纽约,我去到他们那套娘曾住过的公寓房子。他看上去精神仍然不错,又埋头到出版事业中了。让我焦虑的是他们那完全无规律的生活, 满屋子的书,满桌子的纸(吃饭时只能把那些印出的稿件半成品暂时靠边挪开腾出点地方),电脑一个个地都串联起来互相传递,印刷设备也一次次地不断更新。寻找各种机会广作宣传,争取定单……他和璧华天天都是忙碌到深夜,不过十二点是从不会上床的。我想,这哪里还能“养病”啊?顾虑重重。几次的谈话中,稍有涉及,他只是善意地报之一笑。最终我明白了,出版事业是他的命,他从那里有取之不尽的乐趣,也从那里结识了更多的文友,他们所给予的理解和支持,使他越来越坚定了为普通人出书、替平凡者立传这一信念。每当一本新书从印刷到装订成品,尤其是那些一本本来自于他制作的精美封面最后装订成后,那些书啊,全都成了他心爱至极的孩子们!他那灿烂的笑容,那发亮的眼光,谁看到了都会动容的!他一如既往,一旦明确了方向,再大的困难,也不会使他放弃的。早年他就对我说过,娘有像从巨石缝底下钻出生长的树的那种性格,是他最钦羡的。是的,我们都对娘多次表现出来的这种坚韧性格极为倾慕敬仰,可是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对于生命,在延长寿命与体现价值两者中,他宁选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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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03年8月15日,第一次手术一周后,在上海长征医院顶楼停机坪上与师兄柯华骏一起。

 

那次短短一周的相聚,他体力不能与前相比,但还是带我再次去了纽约Soho观赏世界最新美展流派,与天天和我共玩打高尔夫球,那是我第一次玩这种球,三个人都有胜负,快乐非常。我们更多的是去他家附近那个中央公园散步,他领我去参观了那里的博物馆,看到了全纽约市的缩影模型,我们一起寻找到了他的家,和从飞机场开往他家的那条公路。博物馆里还陈列了许多当年举办世界博览会的盛况图片,出来后他又领着我漫步在那些建筑群中,其中有个高高的大型金属雕塑,原来是个透明镂空的好大的地球仪,闪闪发光。我们一直走到了大湖边,看那些野鸭在水里翻筋斗……我对他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图片极是喜欢。晶莹、动感、和谐,还略带些神秘。我还以为他是买来的呢,可他告诉我那些都是他自己在电脑里制作的。接着他问我看出来那些是什么吗,就在家里可以看得见的!我太惊奇了,左右环顾,怎么也找不出与那幅画相符的实物。他又笑着让我看窗外,就是娘常说过的那个“望乡台”,我从那高宽的大窗户往外一一扫过去,仍是不得而知。他笑着进一步提示我说,看看那个镂空的大地球塑雕!我突然才明白,原来图片里那圆圆的球形就是那个巨雕建筑啊,而两旁竖起的高杆和环形,也是那些周围建筑的缩影,这是他新做的电脑艺术画,我对那张像水晶精雕的作品喜欢极了,惊呼:“太有意思了!”

 

今年他病重临终前仅一个月的夏天,我又去纽约看望他。当璧华接我来到他们家踏进屋门时,看到他正身披一件宽大的大红色睡袍,俯身坐在马桶上,把头埋进围抱在身前搁有两个枕头的一把椅子上的双臂里。听见我进门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对我望着缓缓地点头,只见他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秃秃的头顶上略有几缕稀疏白发,只有几根头发约略可见黑灰色隐在根部。唯有那深陷的双眼却闪烁着以前未曾有过的明亮,那种久违了的眼神,好像看到了爷爷。我强忍着心中痛楚,走到了他面前,他问我对他还有多少信心,我答说比想象的要好,不过病确实很重。

 

那几天乔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那样坐在马桶上度过的。他无法在床上多躺会儿,巨大的癌肿压迫到大肠和膀胱,疼痛和不断要排便的感觉困扰着他。璧华也只能合衣相陪,睡得很少。即使如此,他仍然利用稍感好受一点的零碎时间,看文稿、与我交谈。在那短暂的六天里,我们难得的四次交谈涉及面很广,有些话题谈得很深。他特别看重过去和现在众多的朋友们,生活在这些知心朋友中是他一生极大的幸福。谈到了最近出版的新书,当听到我对出版天知先生所著的《震撼世界的七天》有些顾虑时,他说国家的安全、世界的和平,只有当最高层所有的决策做到最大限度的透明,越是能让更多的老百姓了解,就越是有保障。因为如果能争取到最大多数的人都来认真讨论,来参加议政,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偏差错误。起来捍卫和平的人越多,和平就越有希望。这本书如果能引起广大民众的讨论,我们的出版就真有意义了。他谈了许多朋友对出版社的支持,除了过去曾读到过的几本书的作家外,还听熟了一些新的名字,他对这些挚友的敬意也自然感染了我。桌子上摆着许多过去、现在出版的书籍和正要准备出版的一些文稿,谈着谈着,我告诉他最近我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对爸爸日记那本书看后非常喜欢,还辗转相传了更多的朋友。他先很高兴,说总算为爸爸作了这么一点事,不料,他突然低下头沉默了,只听到他泣声起来。“怎么啦?”我惊问道。他稍停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了句我对不起爸爸啊。我明白他想起了什么,那流淌不停的泪水,滴滴都是深痛的忏悔,只有让它彻底释放。我拧了把热毛巾递给他时,他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捏着,我轻拍他的背说:“哭吧,把心底里所有的痛悔全都舍掉吧,你会轻松了。”接着我转了话题,“你猜,我来到你家刚一进门看到你,想的是什么?”他望着我摇了摇头。“嗨!你坐着身披红袍拖到地上,一个秃顶,我就想,多像个喇嘛!”他一听,现出了微笑,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地说:“是像个喇嘛,是像个喇嘛!”这时,我的心也轻松了,笑了。

 

我要离开他了,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的一次相聚,他时日不多了。即将走出他家门口时,看着他,仍是当初来时的样子俯身坐在马桶上,只是睡袍已经换了。“小乔,我走了。”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冲我挥了挥手,却把头转过去了。我心中突如其来一种冲动,想立刻奔过去好好再抱他一下,可是脚步却朝着相反方向走了。别了,亲爱的乔!璧华把我送到机场离去后,我的泪水总也擦不完。

 

9月6日清晨,接到璧华来电。她很平静地告诉了我一切,说乔走得极为安详。

 

乔走了,自己给这一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如他所愿地走了。他是个平凡的人,走的是条不平常的路。他生得如此自尊,走得这么洒脱!他走得无牵无挂,无悔无憾。

 

时间像流水,如今我已经步入老年。还记得十四年前晓渝过世时,也才只五十三岁。乔从纽约给我写来了一封密密麻麻长达八页的信。最后是一段乐谱,就是那部前苏联电影《志愿者》中的主题曲。最后的音调非常高昂,犹似冲上云霄。那是我们都非常喜爱的一首曲子。没想到他在临终前,又提到了这首曲子,我读着他这个帖子(见下面转贴他写的留言),禁不住淌下了泪水。但与当初读他的信时不同,不再只是悲伤,我读到了他对生命理解的升华。

 

乔8月28日在小屋里的留言:

 

《志愿者》是一部多么美的电影!主题曲

 

版权归柯捷出版社所有(出版事宜联系信箱:Email:publisher@cozygraphic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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