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 首页这样走过刘乃顺:石匠父亲
分类: 1920年代至1990年代, 家庭出身, 抗战时期, 农村, 山西吕梁, 土改

石匠父亲


--作者:刘乃顺


生活在最适于人类居住的温哥华,常常想起在中国黄土高原上艰难生活了一辈子的父亲。父亲长眠在山西吕梁荒芜的一个黄土高坡上已经26年了,鲜活的身影不时再现于我的梦境。半夜醒来,黯然神伤,情不自禁,泪流满面。似水的流年,淡褪不了父亲的悲苦音容;辽阔的太平洋,阻隔不了我对父亲的深切思念。


父亲三岁时,我奶奶因家庭困难被逼远走太原,从此失去了母爱。很长的时间里,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黄土高坡上望眼欲穿翘首期盼,多少次误认羊肠小道上远远而来的女人就是妈妈。我二十一岁那年,父亲四十八。那年过八月十五(中秋节),父亲跪在炕上用簸箕簸枣,腰深深地伏下去,久久不起来,肩膀一耸耸的,在哭泣。我问父亲哭什么,父亲说:我想我妈。满簸箕的红枣湿晶晶的,是父亲的泪。


爷爷辈弟兄三人,老三毕业于国民党军医大学,短寿,未婚即亡,没有子嗣。老大秀才,是当地有名的律师,竟然遭人举报其家烟囱里藏有枪支,驻军在烟囱里果然搜出了一杆老步枪,当下就拉出去枪了毙。大爷百嘴难辩,至死都不知道是何人陷害。父亲说枪毙大爷的那一天,的一声枪响,他看见满地突然冒出黑压压的一层蚂蚁来。我想父亲那时才几岁,一定是吓坏了。


爷爷行二、父亲10岁时,爷爷去逝,刘家只剩下寡居的大娘和父亲,生活没了来源。大年三十的北国风光,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窑洞内外,唯余孤儿寡娘。这一天,大娘取一空口袋递给父亲:今天是个好日子,你讨饭去吧!”10岁的父亲从此成了讨吃的乞丐。


父亲沿村讨饭年余,就遇到一支部队招娃娃兵。跟了部队就不用讨饭,就能吃饱。于是,11岁的父亲就跟着部队走。部队一直开拔到陕西米脂县,头顶飞来一群印着红太阳的飞机,撒下密密麻麻的炸弹,炸弹在地面上开花,在人群里开花,父亲满脸满身都是血肉。部队四下逃散,父亲逃到河边洗去血肉,才知道自己完好无损,那是别人的血肉。父亲失魂落魄,离开部队,又成了乞丐。父亲年龄太小,分不清也记不得那支部队是国军还是八路军。反正当兵是当怕了,父亲始终反对我兄弟姐妹参军。


父亲讨饭谋生,四处游走,十六岁时走到方山县糜家塔村,给王姓财主打短工,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处。父亲特别勤快,村民时有施舍,父亲便穿别人扔掉的烂鞋,也穿婆姨们褪下的花衣服。


当时日本人占领了县城圪洞,组织民团晚上站岗,防止八路军偷袭,早晨还得列队出操。父亲替王姓财主晚上站岗,早晨出操。日本人操练民团时,一会儿向前跑,突然向后跑,又叫向左转,又让向右转,农民们晕头转向,互相乱撞,气得日本人哇哇直叫,甚至挥鞭笞挞。有天早晨,不知道日本人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大鱼,一条一条插在水桶里。大冬天,滴水成冰,父亲却被日本人逼着清洗这些鱼。父亲从此怕冷水,经常提醒子女们不要用冷水洗手。


美国人给日本人扔原子弹之前,日本人就撤出了方山县,家乡渐渐稳定下来。人们又开始生活得有了滋味。王姓财主的邻居姓杨,是一名石匠,妻无名氏,无子嗣。父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在无名氏眼中。有一天,无名氏摸着我父亲的头说:你能叫我一声妈,我就收你做干儿子。父亲久违母爱,倒身便跪,一声妈叫得自己和无名氏泪如珠落。从此,无名氏和老石匠有了儿子,父亲又有了爹和娘。这一年,父亲十八岁。


子承父业,于是杨石匠家又多了一名杨石匠。杨石匠爷爷一生的最大目标是当地主,爷爷当地主的梦还没实现,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本来村里评的地主并没有爷爷,爷爷觉得工作队和村里人瞧不起自己,就跑到大队闹理:凭甚不让我当地主?


地主得有地,你没有地怎么当地主?


爷爷不服气:家有良田万倾,不如一技在身。我这石匠手艺还不顶几亩地? 


爷爷争着当了地主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个名词的光荣,斗地主的风云便席卷而来。爷爷一看形势不妙,慌忙找工作队要求脱帽。可这个帽戴上就脱不下了,就象紧箍咒。我上小时时因捡粪未交学校而受批判,老师问:谁知道杨乃顺是什么成分?班上刷然站起几名同学异口同声:地主儿子。后来因为成份,导致不能上高中,最后经过农高转学,二年学期换了三所学校四个班。


在爷爷的争取下,地主帽子后来换成了破产地主,以符合爷爷无地的事实。再后来又变成摘帽地主,还是地主,影响了子女们的上学和婚姻,父亲一辈子对此耿耿于怀,对子女愧愧然。


我三岁那年,父亲把我放在躺着的爷爷一侧,自己在另一侧千呼万唤让我爬过来。按当地的风俗,如果我能从爷爷身上爬过去,病重的爷爷就死不了。我翻山越岭一般从爷爷身上爬过去,父亲愁眉顿舒。但爷爷不久去逝了,父亲大悲,厚葬,村民都说我父亲人和心好,孝顺厚道。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决定我和两个弟弟顶门子,于是我作业本上的杨乃顺改成了刘乃顺。那时学校由村里的贫下中农代表管理,简称贫管会主任,相当于现在的校长。贫管会主任对我兄弟改姓一事单刀直入:杨家是地主,刘家是贫农。顶门子就是想摘下地主帽子,穿上贫农褂子。


其实当时父亲并无如此深谋远虑,顶门之策完全是另外一番考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姓改杨,刘姓即绝。顶门子是我父亲的补救措施。顶门子就得有儿子,最低标准是一门一子。父亲勾坟地时人丁之愿许得就是多生子女,一来防老,二备顶门,可见父亲也高瞻远瞩。


哥哥是长子,理应顶门姓刘。父亲权衡再三,觉得杨姓石匠对他恩如东海,如果让我哥哥姓刘则对不起他的良心。于是哥哥姓杨,我和两个弟弟姓刘、姐姐和妹妹随父姓杨。


父子分为两姓,看似分道扬镳,外人觉得别扭,家人觉得没有两样,亲密无间。兄弟姐妹一字儿站成排箫状,慰为壮观。我兄弟姐妹睡在一盘炕上,头齐刷刷地从被窝里伸出来,沿炕棱排成直线,父亲的老手一一摸头过去,甚感欣慰。此时的父亲特别慈祥,子女们就象信徒接受活佛摸顶一样沉浸在幸福之中。


儿女成长的过程,是父亲提心吊胆的过程。他说:十个指头,咬着那个也疼。 


父亲一天天衰老下去,儿女们一天天成长起来。儿子成长的养料是父亲的心血汗水乃至生命。但父亲认为儿女们的成长全靠天照应,他常说:我的孩儿们都是天养活的!


我记忆中的父亲起早摊黑,披星戴月,捻錾子,整楔子,打石头,出面子,洗磨盘,砌窑腿,磊窑洞,筑河坝,打水井,修桥补路,忙忙碌碌一辈子,常常衣不遮体,食不果腹。30余岁得气沉病,实为石矽肺职业病,越老越重,50余岁后常常彻夜难眠,屈膝爬俯于炕,喘息咳嗽,其呼吸困难状目不忍睹。


父亲21岁时上过扫盲夜校23晚,然一生好学不辍,过耳目不忘。能珠算,知圆周率,晓天干地支,会掐算属相,可写书信,需以划圈代字。文化不深,近视镜特深。《大八义》、《小八义》、《封神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石头记》、《杭州卖药》、《易经八卦》、《麻衣神相》、《推背图》、《桐柏英雄》、《苦菜花》等等全部熟读,人名地名常读错。自学板胡可拉山西梆子,自制果子可吹奏小曲,能唱晋陕民歌小调不计其数。村里闹会子,文武场皆可。雨天冬天农闲时常被村民请去讲故事,谈天说地,头头是道。视说媒为盖庙,成人之美数例。以帮人为帮己,为邻里义务修窑成献老人抬杆打墓拾骨尸争先恐后。调解邻里家庭纠纷三句俗语屡试不爽:谁家的锅碗不侧碰驴圈里踢不死驴孩们恓惶啊,多为孩儿们想想!


父亲一生清贫,含辛茹苦,为不饿死搞石匠副业却被五花大绑游街批斗。他乐观,豁达,正直,义气,勤劳,不愚昧,不仇视社会,不树敌于人,教育子女以身作则常以古语俚语俗语训示。儿铭刻于心者举不胜举:远亲不如近邻(睦邻),大家搂材火焰高(合作),有理不在言高,山高挡不住太阳(说话)。书中自有言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尊大尊小,顺利到老(待人)。要看人品好不好,先看对老人的态度好不好(看人)。若要公道,打个颠倒(换位思考)。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诚信)。好朋友,清算账(处事)。拿了人的手短,吃了人的嘴软(自尊)。吃亏比吃人参强(为人)。三岁偷针针,到大抽筋筋(警戒)。谁亲也不如自己亲(自爱)。父恩易报,妈恩难报(孝母)


父亲谢世前累次向子女交代其欠债,无一遗漏:借疙洞沟某某萝卜一担,麻地会某某玉米60斤,糜家塔某某小米20斤,这些都是你们小时候借的吃食,一直无力偿还。还欠糜家塔某某10元,是打牌牌输下的!借人的还不起可以欠着,万万不能赖账。盖棺前后,债主一一登门,如父亲说,毫厘不差。


父亲诞生于农历192686日,谢世于1995年正月28日,享年67虚岁。


父亲您在儿的心里一直活着,凄苦的微笑常常让儿痛心疾首。您常常让儿想起坡梁沟峁上顽强生长的枣树林。土地是那样的干旱贫瘠荒凉,树干是那样的细瘦曲直钢韧,树枝是那样的稀疏纵横固执,树叶是那样的窄小浅淡对称,而枣果却是那样的稠密润泽翠红,其口感却是那样的清爽脆嫩香甜。


在父亲您最困苦的时候,儿没有能够帮您。在您最孤独的时候,儿没有陪您。在您最思念儿的时候,儿却身在江湖。儿以您为荣并深自愧疚没有孝顺您。儿死后一定来此陪您,孝顺您。下辈子还做您的儿子。


常常思念父亲您的儿子是多么羡慕别人能喊声父亲。愿您在另一个世间里挺起佝偻的脊梁,不再气沉,不再咳嗽,不再挨饿,不再挨绑批斗,不再受辱劳苦,快快乐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犬儿与您同行。


2021619日于温哥华



转自《华人世界一根筋》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