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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70年代,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四十三团, 知青, 知青死亡

永远的怀念


--作者:李南飞


1


一九七二年五月五日,我团(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四十三团)经历了一场草原烈火的浩劫。


这场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因草原火灾造成人员伤亡最惨重的一次,事件惊动了中南海,周恩来总理亲自打电话查问。


在火灾过后的追悼会上,这次事件被定格为: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指挥下……一曲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壮丽凯歌!(摘自原五师师长的悼词)


在不少书刊里,包括老鬼的《血色黄昏》,曾记述过这场火灾,文人墨客讴歌战士的英勇与悲壮,无意中却让事件变成了内蒙兵团的功绩。我敬重每一位烈士,但看到对事件本身歌功的文字,内心则充满悲戚,谨以下面的文字,追记那次事件,总结教训,珍惜生命,悼念牺牲的战友们。


事件梗概:43团牧业二连战士,欠缺草原防火教育,在春季大风天气里,炉灰没有用水彻底浇灭就端到屋外,被大风卷起后死灰复燃,点着了草原春季的枯草,火借风力,风助火威,自西北向着东南方向,直扑位于下风的四连。


四连是农业连,连部东南面,自西向东,有数十倍于防火道宽的条状耕地,不久前刚刚用拖拉机翻耕过,地里少有可燃物质,这些横挡在大火必经之路上的耕地有如天堑,大火到这里失去可燃物,必定停步。如果四连指战员退守在天堑的东南一侧,正面火势被耕地阻断,只需及时扑灭飞跃耕地的火星,很可能在此地一举围歼大火。


可是团、连下达的作战指令却是让四连迎火出击,时任副指导员的杜恒昌是北京知青,有扑打草原火灾的经验,他提出反对意见但被上级否定。于是,在副连长和副指导员率领下,一群毫无经验的战士,贸然顶风冲进杂草茂盛的山沟,与高达数丈的火头迎面相撞,仅仅一瞬间,69条鲜活的生命被烈焰吞噬,冲上去的部队全军覆没。


吞噬完四连的大火被耕地阻隔,火势锐减,可惜这道天堑的东南一侧无人防守,五连、六连虽然离四连很近,但是没有接到依据天堑防守的命令,结果风卷起的火星跃过耕地,又点着了下风的草场,重新变成燎原大火,我所在的牧业排被全部吞噬……恐怖的火头在半空中翻滚,爆燃声如同炸雷,在狂风的裹胁下,火头腾挪跳跃,翻山越岭,甩掉43团,冲出锡林郭勒盟,横扫科尔沁草原,再一路狂奔,吞噬了小兴安岭的大片森林……


十几天后,在火灾沿途军民的合力围剿下,大火终于熄灭。


几十年过去了,烈士们躺在陵园地下已变成簇簇白骨,一年一度的祭奠,岂能完全平复留给烈士亲属和火灾亲历者心里的巨大创伤。兵团战友聚会,大家全都避谈此事,因为一旦提起,所有人立刻会陷入难以自拔的悲痛,那天的现场太惨烈了!


…………


正如一名战士在日记里的记述:(人们)含着热泪,把我们的心和他们一起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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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烈士们修建的陵园


2


我们牧业排的春季草场紧连着四连的耕地,在四连的下风,我所住的巴特家更是离四连最近,不足五公里。55日早晨,牧业副连长让我同那音太去一连连部办事,我骑一匹黄膘马,那音太赶马车。


四、五、六这三个农业连队的十万亩左右耕地,原是我们一连的秋、冬季草场。锡林郭勒草原最丰美的草场,变成平均亩产百余斤的麦田。五月五日,春耕后的沙质土地坑洼不平,我们的马车只能向东绕道,穿过六连再去一连连部。


那天西北风很大,我们刚到六连地边就看见四连的西北方向冒起浓烟,估计是二连失火。二连与四连只隔一座山,这座山比附近丘陵略高,山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榆树,我放马时曾骑马从山中间穿过,山洼里草高的地方可以淹没半个马肚子。


我亲眼看着浓烟一会儿功夫就扑到了四连,受耕地阻拦,火势锐减,但山沟里仍然浓烟滚滚,下风处的牧业排面临严重威胁,我们正犹豫是否立即返回,只见白勒金排长飞马追上来,让我们立刻去连部待命,同时满脸沉重地说:四连战士成队地迎着火势进山了,真是胡来,恐怕要死人……”说完,向畜群方向飞奔而去。


一连连部当时只剩军医当家,火情让他慌了手脚,命令战士们把各自脸盆装满水,沿房基一字排开,准备灭火。一见我们如同见到救兵,赶快讨问对策,我们告诉他,最有效的扑火工具是竹扫帚或湿柳条,对火不要拍打,人躲开火焰正面,在侧面用扫帚把已经着火的草往火场里面扫,这样就能挤压火势,待火头遇到没草的地方自然止步时,再合力将其扑灭。他听后赶快做了部署,并对我俩下了死命令:不许离开连部


入夜,大火的火头早就乘风窜进小兴安岭了,但是被它一路点燃的草场仍在燃烧,并且向四周蔓延。我往巴特家的方向眺望,那里的天空一片通红,我非常非常担忧巴特家的安危,早晨我离开家时巴特去放羊,蒙古包里只剩妇女和孩子,她们能躲得过这场灾难吗?!


一连连部周边的草不高,盖房取土时留下的秃地此时成了天然屏障,看看连部已经解除危险,我强烈要求军医放我们回牧业排去救援老乡……他犹豫再三,终于同意。


拿音太卸了马车,骣骑一匹大车马,我俩用最快的速度穿越五连耕地,登上山梁俯瞰,下面就是我们排的驻地,巴特家应该不远了。


洼地里的柳丛还在继续燃烧,形成一条条火龙,在火光映照下,我的视力所及完全是一片焦土,除了红色的火舌与黑色的灰烬,看不到任何生灵,整个草原呈现出恐怖的凄凉!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拿音太也呜咽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我们脚下的火舌舔食着牧草,逐渐向我们逼近,此时风不大,火蛇运动速度不快。火焰高度随草的高度和风的大小而变化,形成一堵参差不齐的火墙,迎面扑来的热浪,让我们觉察到了危险。


我眼前的火墙最高处有一米二左右,宽度差不多三米,高火苗区也就一米宽,我们决定纵马蹿过去,然后直奔巴特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拿音太的马是大车马,见多识广,不惧怕火,但我的马不行,没见过火,显得非常惶恐,拿音太在前面带路,率先顺着山坡冲下去,奋力一跃就窜过了火墙。我紧跟其后刚到火墙前,突然一阵旋风让火墙陡然升高,还夹杂着劈劈啪啪的声音,黄膘马受惊一个急停,巨大的惯性差点没把我从马头前面扔进火里。说时迟,那时快,火苗瞬间窜到马肚子下面,急得我抡起马鞭,狠狠抽打马屁股,马受痛又是一惊,猛然腾空前跃,动作之猛,又差点把我从马屁股后面摔到火里!


穿过火墙,我们奔驰在满是灰烬的草地上,马不停地打着响鼻,显然不适应火场里的污浊空气,我们身后,马蹄扬起的全是一股股黑烟。


奔跑中,在焦黑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顶完好的蒙古包!羊群密集地匍匐在蒙古包南面,孤零零的一小片草地仍然是黄绿色,真象是黑色海洋里的一个孤岛!巴特一家,连同所有牲口,竟然全都安然无恙。我被这奇迹惊呆了!巴特出来迎接,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任由喜悦的泪水流遍面颊。我不想进屋,拉着他,让他给我实地讲解是用什么办法躲过这场劫难的。


原来,火灾刚起,牧民就已经从烟和风向判断出大火必经本地区,无须指令,各自迅速把羊群赶回家,把牛群、马群哄进水泡子。农业连的耕地阻滞了凶猛的火势,为牧民采取应急措施争取了时间。巴特把羊群哄回家的途中,顺便采集了一些柳条,回家后,他赶快在蒙古包的西北面(来火的方向),用铁锨铲出一个大弧,大到足以包络蒙古包和羊群,他一锹一锹地沿弧线铲起草皮,把每一锹带草的土倒扣在外侧,形成两锹宽没有干草的地方,后来见时间允许,又把蒙古包北面的弧形防火道加宽了一锹。


来不及铲出整圆,也没有必要铲出一个整圆,依托这几十厘米宽的简易防火弧,巴特率领全家,与大火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火来了!一个大火球从西北山梁上腾起,从巴特家上空越过,直接砸在洼地里,随着一声炸响,洼地里的高草和柳树,全都爆燃起火,接着,火头再次跃起,迅速越过对面山梁……


火头过后,低矮牧草被点燃,形成弯弯曲曲的一字长蛇,借助风力迅速推进到蒙古包后面。


巴特全家出动,先保护正面(西北),一字形火蛇遇到防火弧后无草可烧,露出了缺口,众人上前用手中的柳条把点燃的草拼命向外扫,火蛇正面受阻后气焰大减,只能向两侧迂回。全家人又分成两组,背向蒙古包和羊群,继续用柳条向外驱扫火蛇。火烧到防火弧尽头后开始向弧圈内侵蚀,但风向促使它离蒙古包而去,人跟在侧面继续把它向外赶,就这样且战且退,最后两组人汇合在一起,火则顺风南下,抛下这个形状很象洋葱头的孤岛。就是这个洋葱头,保护了所有人、一千来只羊以及所有财物,巴特夫妇俩加上两个年幼的女儿,凭借智慧与勇气,打赢一场漂亮的防御战。


我们牧业排的牧民,临危不惧,硬是在铺天盖地的烈火之中巍然屹立!最后统计损失,全排仅有一只掉队的瘸羊被烧死。


然而,牧民丝毫没有庆祝胜利的心情,听说四连死了那么多小伙子和姑娘,所有牧民没有一个不掉泪的,呼了嘿(蒙语:可怜),呼了嘿的叹息声响遍了草原。


夜里,除了孩子,蒙古包里无人入睡,人们边叹息边收拾行装,草场被烧光,必须马上搬家。


破晓后,烧成炭黑色的草原上,一串又一串勒勒车蹒跚行进,后面跟着的羊群、牛群因无草可食,发出咩咩的哀叫……这幅凄惨的逃难景象永远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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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倌朝格吉拉骑马从火海中救出一名天津女战士而立功。



转自《兵团战友》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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