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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江西, 土改, 土改死亡

寻找属于本乡本土的小历史


--作者:熊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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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两年前,我曾酝酿为这本书写一篇题为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后记。当时我驾车回到小堡村过中秋,接下来就一路东进西突、曲折北上,往返约四千公里。


难忘是过完中秋的转天夜晚,车子快到胡适先生的绩溪老家,空空荡荡的高速路上,几乎只有我一辆车在奔跑。月朗星稀,路随山转。一个人若能带着寻找的信念上路,将会是一段多么孤独而美好的旅程!


为了获得更多有关中国农村的现场感,前后花了十几天时间,我走访了赣北的一些古村落以及江苏华西村、安徽小岗村和河南南街村。一个感触是,许多地方虽然名义上仍叫某某村,其实与中国乡村的概念相去甚远。这也印证了我最初的想法,即真正能反映中国乡村面貌的,反而是小堡村那样后进的、不为人知的村庄。


就像北京、上海不能代表中国城市化的真实水平,在那些明星村里你同样看不见最真实的乡村。为此,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立足或者回到故乡,去寻找属于本乡本土的小历史。


这次游历勾起了我许多回忆。比如邻县有个千年古村落,离我家直线距离不过四十公里,至今仍保留着不少自初唐以来的古牌楼、门楼、古街、古巷、古井、古塘和古戏台。让我留连不去的是那些有天井的古旧宅子,其中一个大户人家竟然修了48个天井。


遗憾的是,近代历经太平天国、抗日战争、文革三次洗礼,至今只剩下26个天井。熟悉中国历史的人知道,这已是幸运。而当我走上其中一间的木质楼梯,竟然有些恍惚,只觉得一切似曾相识。那样的楼梯,那样的雕饰,那样的阳光,那样的气息,让我在楼梯间闭目良久,直至昔日重来,终于想起幼年住在大姑家爬楼梯时的情景。


大姑离我家只有五六里地,小时候我常去她家玩。当时姑父家的三兄弟和另一户人家合住在一起。那是土改铲富填贫时分给他们的一个大宅子。毫无疑问,这也是我在乡下偶尔住过的最好的房子,它上接天,下接地,宅子的中间还有个难得一见的天井。我的童年在那里留下了一些美好的回忆。


难忘的是在雨天,雨水从那方四角的天空徐徐飘落。待雨水停了,各屋的女主人们开始围着天井下的水槽洗衣服。如此天造地设的便利,即使是年幼的我也会暗自赞叹,有天井的房屋好不神奇!


至于这个宅子因何换了主人,我却是一无所知。直到写这本书时,才了解到了一些浮光掠影的细节。话说土改时,这位殷姓屋主驮了地主(即阶级成分被定性为地主),于是不仅失去了房屋和土地,还丢了远在县城里的一个小铺面。


过,虽是地主,据说也只是刚刚起步,换在今天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个富二代。待被抄没了家产,他的老婆也就是通常说的地主婆吓坏了,躲到山上,没几天就找棵树上吊了。而这地主虽然没被立即处决,但也很快病死了。


一年前,我和这双夫妇的一个曾孙有过一次长聊。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满面谦卑的笑容,祖上的这点恩怨在他嘴里仿佛完全是别人家的事情。而村里人谈起他们这些后人,时常眼前一亮的是其中一个做了国家老师,属于生活比普通农民有保障的那种。对此,这位曾孙也是羡慕不已。


这个古宅子后来的命运,同样令人悲叹。大概是在九十年代末,村里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姑父他们便将这房子全部拆掉了。几年后,当其他村庄类似的古宅在古宅贩子那里卖出了好价钱,几户人家才后悔不迭。不过他们很快学会了安慰自己,说大概也卖不到几个钱吧,因为宅子里的石刻与木雕在文革时大多被毁掉了。


与此相关的新闻是,近些年在江西活跃着不少古宅贩子。他们在乡下购买古宅,通过拆解、修缮和异地重建,好的一转手能赚上百万元。而有关这些古宅的记忆自然在它们原有的土地上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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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你能看到成片的古堡,而今天的中国人能看到什么?在这个急功近利、弱肉强食的时代,过去是几代人盖一座房屋,守一份祖业,而现在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的人们,不是房子被拆就是急着换个更大的房子,将来又能有多少关于房屋的记忆留给子孙后代呢?更别说,今天的高房价已经毁灭了无数年轻人的生活与梦想。


听父亲说,我爷爷年轻时住的也是村里唯一一幢有天井的老宅子。可惜被日本人放火烧了。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暗自揣测,如果没被烧掉,我们村会不会打破零地主的记录呢?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诞,就像我们的历史一样。


除此之外,那时候村子里还有很多古树。可惜它们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生产队贱卖。至此,读者或许更能理解我为何会为故乡失去一棵树而变得絮絮叨叨。


须知,我今天为故乡失去一棵树而痛心不已,更是因为故乡已经所剩无几。准确说,我伤痛的不是故乡失去一棵古树,而是失去了差不多最后一棵古树,是故乡丢掉了它的历史与时间。


们有怎样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我们对过往文明的态度。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一座城市还是一个村庄,如果它的过去总被连根拔掉,那么它也会丢掉它的未来。


几千年文明延续至二十世纪时,这片土地不可能是一穷二白,中国农村也不可能完全赤贫--这个念头在我走进胡适先生留在绩溪上庄的老宅子时尤其强烈。在过去的一个世纪,由于各种原因,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美好的东西。而且,我们在继续失去,有的甚至比过去还更严重。


文章选自熊培云《一个村庄里的中国》后记



转自《吃果读书》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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