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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00年代至1990年代, 北京, 天津

清明节时忆母亲


--作者:高永恒


清明,是祭奠亲人的时节,更能引起对往事的回忆。母亲离开我们已有22年之久,同许许多多的中国妇女一样,她的身上具有勤劳善良的品德,又兼具坚强刚毅的性格。家中现还保留着母亲24岁时的一张照片,端庄秀丽,眉清目秀。我自己除了容貌很像母亲,母亲正直善良的品德、自强不息的性格、勤而好学的精神也深深地影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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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的历史可说是半部家史,也是苦难史。


亲生于民国元年,五岁时生母即离世,由姨带大。母亲自幼聪明,上过几年私塾,喜好中医,买了很多中医方面的书,《汤头歌》《药性赋》《濒湖脉决讲义》《伤寒论》……识字并学医学知识。曾想当一名医生,生不逢时未能如愿。但在以后的岁月里,母亲的医学知识,尤其于儿科更加擅长,便有了用武之地。我和哥哥的几场大病中,全仗母亲辨证施治,用中药配伍扶正祛邪方得活命。对于白喉,麻疹这种传染性很强的儿科疾病她也有一套土方法,花钱不多,行之有效,很多乡邻的孩子受益于此。


亲曾只想当医生不想结婚,后来姥爷认识父亲,见家境殷实,人也忠厚,便将母亲许配父亲。凭母亲的容貌可以找到很好的人家,糊涂的姥爷自己主张了这门婚姻,年龄大17岁,并且是添房,母亲那年方24岁。后来每当提起这件事,母亲就忿忿不平,进门当两个孩子的妈,一个八岁,一个五岁。那个社会,父母包办,无奈!


结婚后前几年的生活尚还可以,父亲在在北大关附近的常关(与海关性质类似)上班,除了自住的一套四合院,别处还有几套房产,家中常是高朋满座,父亲人称高二爷,长袍马褂出来进去倒也风光。


但好景不长,过了几年,随着常关的倒闭,父亲也失去了工作,虽又做了几次生意,但由于心地过于善良,无存防人之心,反被朋友所害,生活日渐中落,又不肯放下高二爷的架子去做劳苦之事,只得变卖家产,这时家中又陆续增添了大姐和两个哥哥,生活更加难以为继。无奈之下,母亲带着四岁的四哥九岁的三哥和十一岁的大姐回河北武强县。


这是1944年的事,我还没有出世。家中有几亩薄地,一个妇女带三个孩子去种地,耕耩锄耙,每样也不轻松,生活异常艰难。期间父亲曾回过老家住过一段时间,望着桌子上摆的全是山芋叶加山芋面做成的饽饽,黑乎乎的,唉声叹气。这时又有了五哥,父亲回来时把三哥带回天津。1995年家庭聚会时母亲提起这段往事,用她的话讲五年没花过阳间的钱,吃盐都要靠盐碱土,熬硝水提取土盐……”真是常人难以想象,听来恍如隔世。五哥用录像机把这段谈话录了视频,刻成光盘,但也只看了一次便不忍再看,难以接受母亲所承受的苦难和对母亲的思念,总是会潸然泪下。


有一年,村中的幼儿暴发麻疹,母亲的中医知识有了用场,除了治好自己的孩子,邻村的乡亲也套上牛车接她去给孩子治疗,竟是治一个好一个,被称为天津来的女医生。大约五年多后回到天津,生活依旧拮据,大哥二哥已经成家,大姐不幸于1950年因肺结核在母亲的怀中去世,年仅十七岁,这也是母亲心中永远的伤痛。


艰难中又是听朋友相劝,卖两间南房,用钱到永清县朋友处买了八亩胶泥地,结果又是上当之举,父亲将母亲连同年幼的四哥五哥再次送到农村过农耕生活。1951农历腊月,母亲腹中的我诞生了,虽眉清目秀但皮包骨,母亲那时已40岁,无鱼蛋肉奶补养身体,再加繁重的体力劳动,于是也没什么奶水,糊涂的爹此时还在天津。好心的乡邻有在哺乳期的就给我喂几口,哪里够吃,我终日啼哭不已,后来乡亲们提醒母亲,这孩子是饿的才哭,累傻的母亲才恍然大悟,用别人告诉的方法,将白面打成浆糊放上白糖喂,这才止住啼哭。


苍天保佑,这期间虽几次遇险但也安然。经历过惊牛跑车之险,又经历过房倒屋塌之劫,当时母亲带着四哥下地干活,五哥去上小学,我到邻居家找小朋友去玩儿,所幸连个小猫也沒伤到,大难不死。


从婴儿时就与母亲特别亲,只要见不到母亲就会哭死过去,直到会走路由哥哥带着找妈妈才好,苦中也有乐,在三四岁时我围着凳子转圈,母亲问,你干什么呢?我说,给妈妈转()钱呢!逗得母亲笑了起来。直到1957年在三条石学徒的三哥学徒期满才将我们从农村接回天津。


此后,几个哥哥有了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母亲又尽祖母之德,把大多数后辈带大,又经历我上山下乡,父亲去世等家中大事。


亲不烧香,不拜佛,只信心——心善自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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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过去,母亲一晃已近70岁,有了空闲时间,便去西沽公园锻炼身体。我虽也结婚生子,但和母亲住在连三间的北房,有较好条件照顾母亲。我仗着心灵手巧做了木质的单刀、单剑,四哥的朋友给做了双剑、短棍。每天早上母亲抱着这一捆兵器沿新红桥而上,走到西沽,在公园湖水边与功友们操练起来,学习了太极拳、八极棍、双剑、单剑、单刀的各种招式。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好,走起路来也是快步如飞,极少生病。


80岁时,母亲又参加了红桥区老年大学国画班,主讲是陈寿鹏老师,不但在那里学习工笔,写意等花鸟山水国画,还坚持练习书法,是班中年龄最大的老学生。上课时坚持记笔记,回家研究练习。别人给刻了几枚印章,其一是八十学书画。通过几年学习,母亲的绘画有了长足的进步,画了很多条幅。好一点的请人装裱。后来我看书自学,也学会这项技艺,便把好一些的作品装裱。有的送人,余下的自我欣赏,哄母亲高兴。就这样,母亲在上午没有课的时间去公园练武,下午睡过午觉在家中习文作画,每天生活得很充实,开心快乐。


她在1995时被评为天津市健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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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岁那年,侄女请人用洒金红纸给母亲写了个寿字,我用宣纸将其连同其他几张敷大背上墙阴干,谁知将要裝裱时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寿字了,母亲若有所思。联想到大姐和父亲去世前都有过灵异事件出现,便觉是不祥之兆,二哥听说后请人写了个百寿字,一寿换百寿以解劝,方解得母亲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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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象母亲这样文武双全,寿命至少可以过百,天有不测风云,在1998年末,在医院查出肾脏异常,因业已高龄不便施以手术,只好在家休养。此后半年多母亲日渐消瘦,不思饮食,望着母亲羸弱的身躯,痛苦的表情,家人无不心如刀割,暗自落泪。这才体会到什么是最大的痛苦--亲人受难而无力施救。在19995月的一天,母亲终于走完最后的人生之路。


亲不烧香,不拜佛,只信心--心善自是佛。母亲晚年不再奔波劳碌,衣食无忧,同时又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识明师,交益友,在学习中焕发了青春的活力,堪称幸福。母亲虽已辞世多年,有时会在睡梦中相见,也只是空欢喜一场,醒后眼中充满泪水。


正是:别梦依依泪已沾,阴阳断作两重天。似曾慈母音容在,难以尽孝在堂前。



转自《30号院》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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