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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30年代至1970年代, 诗人

我的诗人爸爸吴奔星


--作者:姚蜀平


近日偶读一首小诗--《别》:


你走了,没有留下地址,只留下一串笑容在夕阳里;

你走了,没有和谁说起,只留下一双眼睛在露珠里;

你走了,没有说去哪里,只留下一排影子在小河里;

你走了,笑容融化在夕阳里,双眼动荡在露珠里,影子摇晃在河水里。

哪里都有夕阳,哪里都有露珠,哪里都有河水,你走了,留下了整个的你。


如此雅致、清新又动人的小诗是哪位诗人之佳作?啊!原来是吴奔星!那个把我称作女儿的人,还有那张值得纪念的照片;思绪飞到近70年前,那段早已经逝去却不曾忘记的往事——



1947年,我们全家为刚去世的祖母奔丧,从西安辗转来到安徽宿松老家。


亲祖籍在安徽省宿松县花凉亭祝古桥,村名听上去就诗意浓浓;到了那里,果不其然,有山有水有树……可是还有凶猛的大水牛--它用两只又长又尖的犄角把我顶到水田里--它追、我逃的镜头竟是我对家乡最深的印象。


丧事办完从老家欲回西安,正值淮海战役开战,陇海铁路不通,无奈中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五人寻觅归宿。父亲一位多年的老友兼老乡家住苏州,他建议我们去那里安家,说苏州安静舒适,适于孩子们念书。于是全家去了苏州。大哥入学苏高中,四姐妹进了附近的教会学校慧灵女中及附小。


们在苏州本没有什么朋友和亲戚,巧的是那里有所抗战胜利后从重庆迁来的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姨父黎锦熙受邀到那里任教一个月,学院设在苏州著名的园林拙政园内,离我们家不远,姨父姨母就住在我们家。


亲的一个部下是浙江人,我们称他梁伯伯,和我们家关系甚好;他的妻子,我们叫她梁伯母,一直在我们家帮忙,她做得一手浙江好菜。黎伯伯(这是我们对姨父的称呼)非常喜欢,尤其早餐猪油煎鸡蛋烧锅巴泡饭更是其最爱,明言规定不得更改,吃了整整一个月也没吃厌。


时我们家还有位客人--吴奔星教授,最初只知道他是姨父黎锦熙的学生,后来才知道他们还有更深的渊源。他当时受聘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兼职教授,讲述中国文学史。胆大包天的吴先生,竟然在1947年的苏州,敢于在课堂上以毛润之(毛泽东主席的别名)的《沁园春·雪》作为补充教材,那时正值延安战略撤退,国统区特务横行;吴先生因此被进步学生称为头教授


吴先生当时每周六从南京来苏州教书,周日再回南京。他教完课就到我们家吃饭,受到同为湖南人又十分好客的母亲热情欢迎;吴先生对梁伯母的厨艺也赞不绝口。他当时主要在南京交通部任职,往返火车票免票。由于常来常往,就成了我家受欢迎的熟客。


姐妹们都记得永远笑眯眯、和蔼可亲又非常有教养的吴先生;作为五个孩子中最小的我,正值七八岁,对来客总是热情又活泼。吴先生非常喜欢我,一次专程带我到观前街的照相馆,一本正经地像父女般地照了张二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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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吴奔星与姚蜀平在苏州合影。


时正是二战后,美国按人头发放援助粮,他在南京拿着我们两人的合影,声称还有个女儿呢!同事看着照片都羡慕地说: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啊!他在得意之余还多领了一份援助粮。我们50年代在北京再度见面时,他亲口告诉了我这件往事,说时仍显得意之情。


20134月,吴先生公子吴心海从网刊《记忆》96期中,读到其中作家与作品栏里详细介绍了我的长篇小说《悲情大地》,对这个多次出现在他父亲日记中的名字,吴心海感到熟悉,便通过《记忆》主编吴迪先生和我联系上了。


我告诉他,我和其父有过一张合影,多亏我大姐姚一平善于保存旧照,竟然找出了这张65年前的照片;而吴心海也说起他们家也保存了这张照片,父亲还告诉孩子们:这是我的干女儿。


吴心海想要更多了解他父亲的往事,希望我能写一篇纪念其父的文章;我也想通过追忆和寻访,更多了解我的诗人爸爸,这是写此文的缘由。



首先,我知道了更多的他和我姨父黎锦熙的关系。


1932年,19岁的吴奔星随长兄来到北京,一口气考中了三所大学;鉴于家贫,吴先生选择了不收学杂费的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无奈入学时,还要交20元大洋注册费--那是当时一个大学生十个月的伙食费,他怎么拿得出!黎锦熙当时正是北平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知道有个湖南来的贫困学生报考国文系,成绩优异,可是拿不出20元注册费;便出面担保,以自己的薪水抵扣注册费,这样吴奔星得以顺利入学。所以黎锦熙对他来说,不仅是师长,也是恩人,他们的友谊持续到姨父姨母去世。


大二时,北师大文学院请来胡适给国文系高年级讲《中国禅学之发展》,胡适先生要求找两名快手把他原本没有讲稿的讲座当场记录下来;黎锦熙按照胡先生要求指定吴奔星及另一何姓学生担任记录,一是为贫困而优异的学生提供生活补贴,也为吴奔星和胡适的交往提供了有利条件。


连续四周的讲课成就了一部五六万字的教材,后来还收入胡适先生的学术专著。吴奔星能记录下讲课中夹杂的英文,给胡先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胡适还称赞他的记录能把他的语气和风格都记下来,也欣赏他翻译的英国诗歌具有唐诗绝句的韵味。


以后他与胡适之间确有许多互动,只是胡适并不认同吴奔星认为他讲的禅宗与象征诗派有相通之处;而吴奔星也不赞同胡适之的白话诗,二人在诗学观念上的分歧,是吴奔星没有进一步追随胡适的重要原因。


学期间,吴奔星靠写稿来维生,他经常给北平的《华北日报》、天津的《益世报》、上海的《申报》等许多报纸杂志投稿,也是他诗兴大发、诗作高产的时代。他的投稿,也包括胡适主编的《独立评论》。登在胡适先生这个颇有影响的杂志上的两篇文章,恰巧都涉及吴奔星在湖南的母校--湖南修业农校。该校负责人十分乐见自己学校登上了全国有名的杂志,自此承担了吴奔星大学期间的全部生活费用,让他得以顺利完成大学学业。



对吴先生第二个认识是,他不仅是个十分有学问的学者教授,同时还是位著名的诗人。


吴先生学贯中西,他在北师大副修英文,大学期间就翻译了许多英文诗歌。一生从教60年,从文70年,留下的新旧诗就有1500首。他1932年在北京师范大学操场听过鲁迅演讲,1933年考入北师大,授业教授除了黎锦熙,还有钱玄同、罗常培等一代名师,1934开始结识胡适;1936与好友李章伯在北平创办了颇有名气的诗刊《小雅》,自任主编;那时《小雅》是华北五省唯一的诗刊,也是当时中国三大诗刊之一。《小雅》只登新诗,抗战爆发,更是提出国防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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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奔星1937年北平师范大学毕业肖像。


我自小就听长辈说吴先生是大才子、姨父的得意门生,他与姨父姨母的唱和诗也传为佳话。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抗战初起,吴先生还挥笔写下了一首振奋人心的诗歌《保卫南京》。


此后吴奔星随流亡大军辗转半个中国,多处欲留其任教,最后中途经过贵阳师范学院,竟被截留下来,担任了中文系副教授。擅长新文学的吴先生,被要求教两门古典诗文《杜诗选讲》和《古代文选》。没有现成教材,吴先生竟然在两个月中,一边教书,一边独自编写了一份30万字的讲义《杜少陵绝妙诗笺》,系主任谢六逸夸奖他博古通今。而同时期,他竟然还编了一部新诗集《心象集》。吴先生不仅自己写诗,对诗学还颇有研究,他的一句诗学是情学征服了多少诗人和诗歌爱好者。


1944年在重庆,吴奔星追随恩师黎锦熙及先辈许德珩、劳君展夫妇等人,参与发起民主与科学座谈会,拥共反蒋;1945年抗战胜利后,座谈会改为九三学社吴先生也来到南京和苏州继续教书。19497月,黎先生把自己的这个大弟子从南京召唤到北京,在北京市文教局任编审,并兼职在几所学校教书。作为九三学社中央代表,1951年春,吴奔星曾在怀仁堂出席过中共中央暨民主党派中央工作会议。


此前,黎锦熙与齐白石,曾按照北京市民政局之邀组成湖南会馆财产管理委员会。因黎锦熙当时还被任命为北京师范大学校委会主席(相当校长之职),无暇顾及湖南会馆,遂让自己爱徒行主任委职,吴先生也就此赶上开国大典。不料吴先生被东西南北各处学界友人邀请前去任教,黎先生挽留他,称北京不仅是做官的好地方,更是做学问的好地方。


无奈吴奔星已经接受武汉老友的邀请,准备前往。在1951年中国大辞典编纂处为黎先生祝寿的宴会上,黎先生自称借花献佛,送这位挽留不住即将离去的大弟子一首诗:


一家七口,知名吴教授。

三心二意,东西南北瞅。

颜六色,看中就占有。

四通八达,处处皆朋友。

十拿九稳,先干饯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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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430日,吴奔星(左二)和老师黎锦熙(右二)及夫人贺澹江(右一)等摄于北京西单师大辞典处。


吴先生虽然离开北京,不过常会出差回京。我母亲1954年也来到北京,住进位于西单成方街姨父姨母的小四合院。当时,我正在人大附中住校读高中,每逢周末都会回到成方街。


记得一次吴先生要来北京出差,写信请姨母帮忙找旅店,姨母回信找到了--成方街大饭店!由此可见他是多么受欢迎的人。每当他到来,小院就充满欢声笑语,姨父姨母和我的母亲都会聚在北屋客厅听他高谈阔论。


我也是自从苏州分别后再次在那个小四合院里见到他,听他说起拿着我们两人合影在南京多领一份援助粮的趣事。长兄提起这位我们的熟客,也盛赞他豪放、直爽,不讲尊贵、一视同仁。他来就喜笑颜开,谈笑风生,全家热闹。不善饮酒,却要与姨母共饮。酒后满脸通红



1957年春节,母亲到南京参加大姐结婚典礼,之后拜见了当时在南京师范学院任教的吴先生。老友相见,格外开心。他对母亲说,有时嫌孩子们太闹,唯有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过不忘从一个洞里把糖果塞出去哄他们安静,从不斥责他们;母亲说,看得出来,他十分疼爱他的孩子们。那次他请母亲及大姐夫妇到著名的湖南餐馆吃了顿湖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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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代,初吴奔星于苏州住宅书房。


同年暑假,我到武昌去看望独自在那里工作的父亲,其间还乘船从长江顺流而下到南京去看望在南航的大姐。大姐带我一起拜访了吴先生,去时他正好外出,我们在他家等候多时,他回来后直埋怨夫人没有早点请客人吃饭;原来他是去逛旧书店了,买了二十多本旧书回来,他说这是他的习惯--总是逛旧书店,并颇有斩获!他又请我及大姐夫妇到吃了一顿正宗湖南菜,还带我们去夫子庙吃各种小吃,记得其中有银丝卷;特别推荐我们看大师傅切豆腐丝的高超手艺;吴先生十分高兴能在南京见到他的干女儿。他和大姐夫也很谈得来,大姐夫早就听我们母亲对这位诗人型学者的夸奖,相谈后更是对他十分有好感。这次会面,无形中对半年后他横遭厄运后的处理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对吴先生的第三个认识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吴先生可以说是个文齐福不齐之人。


19377月大学毕业,赶上抗战爆发;他的诗集,以及《小雅》的合订本都毁于战火。


战八年中,辗转奔波了半个中国——北京、长沙、新宁、桂林、贵阳、重庆……战胜利,正想大展宏图之时,又赶上一系列运动,直到1957年那场风暴,他终究没有躲过。1958年他被划为右派分子,在京的姨父姨母和我的母亲闻讯后都哀叹又痛惜不已。所幸我大姐夫当时正在江苏教育厅任教育处处长,在处理右派分子去向时,他还记得这位前不久见过面、被我母亲盛赞不已、两人相谈甚欢的才子教授,对他十分同情,并为他说了话,主张从轻处理。


吴奔星被贬到无锡江苏师范专科学校,后到徐州师范学院。名教授戴帽教了二十余年,他自称那段年月虽是光阴似箭,又是度日如年文革后,他开始参与一些学术性活动,直到1982年才重返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就在那年底,他发表了至今广泛流传的诗作《别》,当时的《诗刊》编辑部主任邵燕祥给吴先生去信写道想不到老先生有如此清词丽句。他口中的老先生就是现在年轻一代很少知道的吴奔星先生,凤凰涅槃,吴先生又一次展翅飞翔。不过,在荒废的那二十多年,他可以戴着帽子继续教书,可是作为才情四射的诗人,戴着帽子如何写诗?怎敢写诗!那是诗人精力最为旺盛的年华啊!


早年吴先生曾说过自己的梦想--写诗是我的事业,教书是我的职业,日寇侵华粉碎了他的梦想;二十年后,二次梦碎!


文革后,吴先生来北京时曾到过我大姐家,与大姐夫再次畅谈,吴先生方知大姐夫当时在教育厅任职,对他的戴帽后的去向特别表示了处理从轻的意见,让他侥幸留在教育界。他知道后,很是高兴,也许是领会到世交在人生关键时刻,还是在起着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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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代,姚蜀平一家在北京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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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730日,吴奔星(后排左二)与黎锦熙及夫人(前排)、语言学家张拱贵(后排右二)摄于北京。


约在1978年,我和吴先生也有过一次联系,可能就是在他来京后,知道了《李四光》电影剧本的创作全过程,也知道我是该剧本的原创作者,他真的非常高兴,后来还给我来信,不忘纠正剧本中的个别词汇。他给自己孩子们看早年我们两人合影时,总会说:她写了电影剧本《李四光》,她是我的干女儿,唯一的干女儿。


诗人爸爸为自己的干女儿多少继承了他的一点文学细胞而高兴。



遗憾的是,当我在新世纪不断有新作品面世时,诗人爸爸已经乘鹤仙逝了。


2010年,我的四姐把我的长篇小说《悲情大地》送给她温岭师范学院的老同事,一位资深中文教师郭宾,这位74岁的老先生读后,提笔写道:垂暮之年感谢您和令妹送我如此珍贵、厚重的礼物,让我能有继续思考与笔耕的快乐。郭老先生对该书前18章做了逐段、逐句、逐字的点评。


忧伤地想着:如果吴奔星先生看到我的这些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集(遗憾唯独没有诗集),该做何感想与评说?


这都是假设了,生活没有假设,只有现实!


没有继承吴先生的写诗才华,不过最后还是想送小诗一首作为此文结束语,以对在天上的诗人爸爸达我的敬意与思念。



张小照勾起了深深的回忆,

照片上有我和你,

七十年光阴逝去,

们都经历了风风雨雨。


怎忘你那长啸问青天,

大江南北天无语。

难忘你作诗赋词,

谁知诗人忘情最苦。


君止步,且看女儿今如许,

阴冉冉,世事悠悠,

谁念我,任人凭说可知否,

独少了你。


你走了--没有留下地址,

没有和我说起,

我不知你去了哪里,

你走了,留下了整个的你!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本文参考了赵普光博士的《诗人型学者与学者型诗人——吴奔星传略》;吴奔星先生公子吴心海及大姐姚一平提供了许多可贵信息,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转自《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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