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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30年代, 武汉


莽撞的见者:西方船员镜头里的武汉


--作者:许大昕


我厌倦了热带微风,阳光照进我的眼睛;哦,上帝,一阵刺痛的风,气氛热烈而急切……”这低吟来自20世纪30年代,来自行驶于武汉段长江上的名为HMS Gnat的巡逻舰,来自于舰上一名自称厌倦东方、渴望回到西方的船员……


这些尘封的影像,取自HMS Gnat上的船员编写的《长江巡逻船相册》。保存完好的照片,有7.5厘米×9.8厘米见方,整齐地放于黑白相册中。它们静静诉说着老武汉的风情与沧桑……这些标题照片显然是舰上的一名船员拍摄的,大致摄取了1935年到1936年武汉的短短瞬间,照片下方还附有他写下的零星文字。虽然摄影者未留下姓名,但是,也许是西方人的超然物外,也许是百姓日常始终存在于历史深处,它们真实、生动、强烈、缓慢……在历史硝烟散尽之后,人影情思依然晃动不已……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武汉之繁华兴旺曾为世界瞩目。1861年,汉口开埠。到20世纪初,英国杂志把她誉为中国的曼彻斯特,美国杂志把她誉为中国的芝加哥19111010日的武昌起义是辛亥革命的开端,发生过如此轰轰烈烈大事件的土地上,武汉,仿佛是巨人一度挺立在时代的潮头。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内忧外患,中日之战已箭在弦上。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影像中的市井众生依旧迂缓,沉默,坚韧……



影像里的武汉,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太阳依旧耀眼,可在某个街道拐角,又不知道藏着多少忧伤和希望。


众所周知,长江和汉江串起了汉口、汉阳、武昌三镇,合成武汉。几百年的生息演变,再加之1861年以来吹进的欧风美雨,日日夜夜吹着,这些老街老巷--花楼街、泰宁街、黎黄陂路、元路、生成里、皮业巷、百子巷、熊家巷、苗家码头、同兴里、洞庭街、珞珈山街……横横斜斜爬满了古老汉口的脊背。


老街老巷各安其分,各司其职,一个老武汉人可以自由安妥地于其中做工、闲逛、喝茶、谈情、买卖、思古、怀旧……细细体味那些身为人的生活:从容的,高贵的,闲雅的,艰苦的,希望的,无奈的……来到这里,一切复归了个人的生动与卑小。


这些石头垒砌的楼阁店铺稳固盘踞于武汉的每片肌肤,水洗不掉,风拂不去。恁江水流逝,人事变迁,它们是经历者,亦是见证者。大时代的动荡扫过每个人,些许的温暖和挣扎发生过,消失了。一批批人来了又走了,生了又死了,一种种主义起了又灭了,信了又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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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年代的武汉街景,在影像里栩栩如生。一幅摄于租界的照片,闯入眼帘的一座连一座的西方建筑虽然只有四五层高,但是底座异常墩实。租界的大街,如此宽敞,如此平坦,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人力车夫奔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和着他粗重的喘息。车上的人或流连于街景,或盘算着自己的事情,甚或民国时代,风气初开,车上的人叼根雪茄,扶扶礼帽,对肩边的女人做出绅士的微笑……车上车下既是两个阶层,更是两个时代。


行走的人,离镜头最近的一位男士,步履悠闲,衣着齐整。秋风抑或春风将长袍掀起,露出衬裤--那时候的穿戴还有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讲究,尤其是最外边一层,一定是符合身份和年龄的。左前方不远处,依稀可见头戴大盖帽、足踏黑皮靴的巡警,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凶,眼神里透着精明认真。(图1)摄影师记道:武昌的两条街--接近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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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幅(图2)是古中国味道的老街。不知是哪一段老街,有幸留在外国船员的镜头里。汉口里著名的两段四街--那沧桑斑驳的汉正街、大夹街、长堤街、花楼街沿汉水长江而生,她们年轻时候的容貌尚未着好颜色,就跌入日暮炊烟的苍茫里了……这位船员可能不止一次上岸,东看西看,孤独的身影投于中国的老巷。他在照片后记下:中国小城镇的普遍景象。这些商品既花哨又便宜,很多是从日本和美国进口的,但是很难成交。有一件事不能在照片中介绍,就是街上的卫生一直非常糟糕,而且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杨裕泰的横匾下,一位壮年男人直奔而来。他一身短打扮,昂首挺胸,阔步向前,气质清刚,脸上似笑非笑,但是无丝毫颓靡和忧郁。据史载,1935的武汉遭遇了一场大暴雨,被淹的民房不计其数。可想而知,照片里的人物都难逃生活的磨折。他大步流星走在街上,露出昂扬的生活斗志。


19世纪末,当时的清朝重臣洋务派的首领之一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他在湖北大力推行新政,推广实业,兴办教育,号召自强、求富,一呼啦,汉阳铁厂、汉阳兵工厂、汉阳火药厂、汉阳针钉厂、汉阳官砖厂等,在汉阳龟山至赫山临江一带,形成蔚为壮观的十里制造业长廊,汉阳历史上平和唯美的古典风情煞然转入开放多元的近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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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这座奥略楼(图3)就是张之洞离任之后,当地的门生故旧及百姓对他的去后之思慕,以此纪念张在湖北的政绩和功德。张之洞本意谦虚婉拒,但在北京写来的信中又道:点缀名胜、眺望江山,大是佳事。因此,工程继续。后来,张之洞借用《晋书·刘弘传》中恢宏奥略,镇绥南海的语意,亲书匾额奥略楼悬于其上,算是圆满了这段佳话。本名风度楼也因此改为奥略楼。1955年,修建长江大桥时奥略楼被拆除。



如果说,影像里的街景仿佛是舞台灯光照耀下不时显露的华美和沧桑,那,船员摄取的老百姓的日常才是这出戏的本真。张爱玲曾经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强调人生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的。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种安稳常是不完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坏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说是妇人性。如此,20世纪30年代这几帧旧照,因为录取了人生那稳的一面而具有了永恒的意味……


街头林立的商铺,角角落落都透着烟火气、热闹劲,沿江逶迤的灯火啊,似乎从不曾熄灭过……将街头的、江边的某一家,某一人录进来,这位摄影者将许多镜头对向了车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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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在太阳下懒洋洋地守着生意:卖草鞋和水烟的摊位前,一位老太太突出于画面中间,她凄苦的面庞,满脸的皱纹,苦茶般耐人寻味的眼神--多么中国!她没有丝毫的时代感,她仿佛一直站立在那里。而她身旁戴着草帽的男人们也是如此,没有人能惊醒他们……(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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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棉坎肩的少妇,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握着一把烟斗,据摄影师记载,这把烟斗是新式的。当时,抽大烟是上层社会的风气,甚至是标志。因而,这柄大烟枪,如此讽刺地出现,仿佛击中了社会的沉疴。她侧脸跟老太太聊着什么,估计是她的婆婆了,明显地,婆婆一脸沉郁,颇感世道艰辛的样子。只有桌前的小孩天真未泯。(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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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的裁缝,竟然有很多男人--他们在低矮的工作台上,屈着身子缝补衣服,他们安静、沉闷、专注。摄影师毫不留情地在照片下写道:生活水平低是显而易见的。(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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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小摊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给另一个光头男人掏耳朵--在英国,这将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场景,但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中国人。有的人可以帮忙把人耳垢掏出来,换几个铜板。摄影师写道。(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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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陶器的摊位旁,地上摆着些精美的瓷器--花瓶,观音菩萨像、小摆件等,两个小孩看得出神,却不知摊主去了哪里--仿佛一直没回来。(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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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小孩们趣味盎然地看着西洋片,这西洋景给小孩们带来无限快乐和想象。着小袍子的几个男孩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瓜皮帽下是怎样一张张可爱的小脸呢。(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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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一位面色沉重、脸色黧黑的买卖人,挑着两捆紧紧拴着的笤帚。也许,扁担两头挑着的就是全家的生计呢。(图10


老武汉人、当代作家方方在《行云流水的武汉》中写道:是长江使这座城市充满了一股天然的雄浑大气。这股大气,或多或少冲淡了武汉的土俗,它甚至使得生长于此的武汉人也充满阳刚。他们豪放而直爽,说话高声武气,颇有北方人的气韵……是长江使武汉这座城市的胸襟变得深厚和宽广;是长江给武汉的文化注入了品位。从镜头里江边劳作的各色身影中,武汉人彼时的风貌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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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斗笠、白衣白裤、灰衣灰裤的挑水夫们,长扁担横于肩头,木桶摇摇晃晃……挨挨挤挤站满了临江的石阶。他们分两队,一队打水,一队打好水往岸上走。看起来,木桶很大,一位挑水夫将桶横卧于水中,再提起来,这需要相当力气。--长江流域完全是一个农业区,但没有灌溉手段。搬运水的苦力。影集中这般说道。(图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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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还有些妇女在洗衣服。她们就是民国社会里的洗衣工吧!沿河远望,河水平静,老百姓的日子,不过是一日日的衣食住行。(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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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老年妇女在院子里洗衣服。远处的房屋低矮、破旧,院子里还搭着破旧的棚子。她的眼神直视镜头,愁苦麻木,静寂无奈,与眼前的凳子、木桶合为一体。仿佛她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将这破破烂烂的一切摊给镜头:破旧如此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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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豪放直爽的武汉人在照片里也出现了:看长江边辛苦劳作的五个汉子,一顿午餐,再平常不过。他们有的背对着镜头,埋头吃饭。有的看到了相机,没有警觉与恓惶。高个子肤色黧黑,打着光背,爽朗地笑着,抿着的嘴似乎也遮不住他的笑声。精干的小个子一定是个头儿了,虽然筷子夹着一条鱼,并不忙吃饭,眼神坚定,若有所思地看着镜头,也看着今天的我们。无论多么清苦艰辛,这些硬朗的中国男人们,让人看到希望一直扎根于长江之畔,扎根于20世纪30年代的武汉。(图14



看过这些照片,寻常的街景,百姓的日常,令人无比感叹。人,在历史中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八十多年前,这些被压平了放进照片的人们,似乎还一直活着。人活一世,回头一看,也许只是长江奔流时带走的那片秋叶……那位船员写道:图标上遥远的地方,没有你真正停留的地方,我受够了小鸡,从罐子里出来的食物,东方不是一个可以涉足的地区……我讨厌瘙痒、皮肤病,蚊虫、害虫和苍蝇……但我听到西方的呼唤,让我留在欧美……”他那么渴望逃离,一个时刻渴望逃离的人却被命运短暂地安放在这里。


他,一个莽撞的见者,将20世纪30年代的武汉气息就这样留了下来……


(图片由秦风老照片馆提供)



转自《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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