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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40年代至1960年代, 黄埔军校, 抗战, 中国驻印军第50师第150团

谭云生团长的故事


--作者:欢晏A1N隼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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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十几年追寻不懈 发现不断旅程中最感人肺腑的一段插曲,故事还得从收藏家于岳先生赠送给我的这一本珍贵史料——《陆军新编第一军知识青年从军学生通讯录》复刻本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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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谭云生的个人资料登记显示,他担任新一军五十师150团上校团长,年龄四十有一,湖南湘阴人,黄埔军校洛阳分校三期步兵科。


在我上一篇《追寻不懈 发现不断:新一军工兵营长赖忠荣誉回归》文中结尾处,特意卖了一个且听下回分解的关子:[最后预告一下接下来的发现:请看通讯录第五页的陆军新编第一军五十师官佐简历表名单中最后一位的谭云生团长,他的嫡孙谭辉辉也在深圳,我几乎是在认识赖非的同一年认识谭辉辉的,他当年也是急切联系我想要寻找他的祖父谭云生印缅抗战史迹的;和其他人相比,谭辉辉要幸运得多,十几年来,我替他找到了两张有名有姓有图的谭云生上校缅甸密支那战场照片,还从美军联络官后代的收藏中发现了一面缴获的日本旗,上面有谭云生的签名!] 这个谭辉辉,另一个名字叫谭翔铭,我们2007年在深圳结识时,他叫谭翔铭。

 

看见谭云生的名字一点儿也不新鲜,他的后代也不会因此而兴奋;因为,早在2007年,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了,也从好几本书里和一大叠档案文件中看见了白纸黑字的一五O团团长谭云生之记录。然而,之后的很多年里,不仅我无法知道谭云生是什么模样,连他的儿子、孙子也无法给我描述他是什么模样,也无法从数张中国驻印军第五十师在缅甸战场的群像中辨认出来,因为,他们家中竟然找不出一张谭云生1960年代去世前的照片来!

 

谭翔铭的哥哥叫谭亚辉,2007年正是PLA军官谭亚辉在网络上看到了我寻找谭云生后人的网文后,荣耀感油然而生,产生了强烈的愿望,就是想要知道自己祖父的真实历史,几番周折与我取得联系,并让他在深圳工作的胞弟谭翔铭和我见面认识,后来才有了我下面的这一番感叹。

 

[20077月初,正是通过网络流览了《黄埔高教班张永龄访谈录》,中国驻印军第50师第150团代团长谭云生的名字引起了谭家后人的关注,借助互联网,我认识了新一军第50师第150团上校团长谭云生的儿子和孙子。谭云生在缅甸密支那战役中期代理了被解职的150团黄春诚团长,战后立功受奖。他的名字数次出现在我们的《抗日名将潘裕昆》一书中,后来在辽沈战役期间谭云生任第150团上校团长,与文小山副军长、杨温师长、张永龄团长等一起被俘。没有想到时隔60年,他的后人终于看见了有铅印文字记载的父辈远征抗日的史实。谭家后人对于能寻找到与先辈并肩战斗的战友(张永龄)感到欢欣鼓舞,而我期待着他们能从我这儿的历史照片中辨认出团长谭云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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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没有QQ,没有微博,也没有微信,仅靠投稿给这个网站来宣扬扩散我的一些发现。谭亚辉正是在这个网站上看见了我这篇寻找的网文后,才托人(他自己身份不方便)与我联系的。


自从2007年认识了深圳的谭翔铭后,我就想要从他口里知道更多的他爷爷的1949后的经历,谭翔铭所知极少,只好不断打电话回江西乡下问他的父亲谭治民任何关于爷爷生前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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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翔铭,左1赖非,2007年在深圳我们三位新一军后代相识,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 


我父亲告诉我,爷爷谭云生,字兴梅;我父亲告还告诉我们,爷爷当年回乡务农后,保留的有同学花名册的,*//全没了;连他获得的奖旗手柄因为是金属的,也被搜走了。谭翔铭曾经传递给我一点点他父亲支离破碎的记忆。

 

几番交往之后,我大概就勾勒出了谭云生自从辽西那场战役败北落入解放军之手后的人生后半场经历。因为,对于谭云生在驻印军和新一军任职期内的一些情况,我知道的远比他后人知道的多。

 

2006年,我的父亲晏伟权和我共同编写了一本《抗日名将潘裕昆》,基于我父亲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博物馆中查抄的陆军第五十师缅北诸战役战斗详报,我们在书中详细描写了19445-8月期间的缅北密支那战役中,150团的中校营长谭云生是如何在火线上升为上校团长的,除此之外,还附上了五十师的立功受奖人员名单,其中就有谭云生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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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名将潘裕昆》一书第111页的中华民国驻印军第五十师缅北战役官兵功绩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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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本书里还有父亲晏伟权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查到的新一军五十师19459月进驻广州时的布防一览表,上面油印的表格显示一五O团团部设在荔枝湾东约马路(不知道如今广州这条路是否还存在)。


谭云生是1949年从解放军哈尔滨学习班结业后走出来登上南下湖南的列车的,尽管我没有真凭实据,但十分肯定他是和新七军军长李鸿、新一军五十师149团团长张永龄等一批团级以上的军官同行的,因为我2006年在南宁其寓所采访张永龄口述这段历史时,他的回忆提及到了一个细节,他在南下的火车上看见了李鸿等人,鲁人张永龄并没有在河北下车回山东,因为他的妻子携子女此时都在南宁等着他早日回家。谭云生这个湖南湘阴人,极有可能和他的湘阴老乡李鸿等一众湘人在长沙终止了火车行程,登上了同一辆前往湘阴的长途客车(真不知道那时候是否还有这种公共交通服务)。据说,李鸿军长在留在解放军继续效力或解甲归田告老还乡两者中选择了后一种出路,那么,推测谭云生也应该是不愿意留在打败并俘虏了自己的解放军中继续效力。

 

谭云生是六十年代过世的,生前很少与儿女谈及自己的抗日军旅生涯,谭云生去世后,家人也因修建水库的原因被迫由湖南迁徙到江西做农民,永远(被迫)离开了谭家祖祖辈辈休养生息的湖南,背井离乡来到了江西定居;据谭治民说,父亲谭云生是因干农活招致肢体破损引致破伤风后因穷困无法得到普通的医治而死亡的,这位二战密支那战役中攻克日军据守城池的团长后来是这样一个死法,想来都觉得可怜。谭治民还记得曾今回到湖南去给父亲上坟,时间久远,时代变迁,怕是再回去,都找不到父亲的坟地了。

 

和谭家后人建立了这种互信的关系后,我和谭治民、谭翔铭父子两就全力以赴致力于实现从现有的资料照片中找出谭云生身影来这个小目标。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当我问起谭翔铭他爷爷长什么样时,这位谭云生的嫡孙一脸茫然,因为他从未见过一张爷爷的照片,无法给我提供一丝线索来从照片中认人。而且,深圳的谭翔铭向江西乡下的父亲谭治民索要一张爷爷的生前照片,哪怕是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的什么证件照也行,得到的回答还是没有。可以想象,连根拨起背井离乡的强制性移民带来的人文生态毁灭有多可怕。无奈之下,我问谭翔铭:你爸爸长什么样?他长得像你爷爷吗?,电话打回乡,得到的回答是,父亲长得像祖母。我原本尝试用一种很笨的办法,对照手头比较清晰的五十师集体合影,试图找到一位看似像谭翔铭的脸来,显然不奏效,谭翔铭说他自己长得像妈妈,这就更没辙了。

 

我又想了一办法,让谭翔铭把手头这张照片放大发回去,让他爸爸谭治民看看里面有谁更像是他父亲,谭治民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据他说,他自己还在东北随军生活过,只要照片中有谭云生,他一定能认出自己的父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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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驻印军第50师部分官兵与美军联络官在缅甸南渡Namtu合影留念。图中手持‘V’字锦旗者为副师长杨温少将,杨温右手边是师长潘裕昆少将,杨温左手边依次是:副师长谢树辉少将、师参谋长段麓荪上校、第50师美军联络主官佛兰克.斯塔布斯Frank P Stubbs上校。1945310日美军通信兵U.S.Army Signal Corps所拍摄照片  潘裕昆将军家藏照片,该照片原件已经于2009年捐赠给四川建川抗战博物馆并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结果就是,他十分肯定地指认了照片中第二排位于副师长杨温少将背后的这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军官,有点儿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位38岁的上校团长。但是,只能是听他儿子说像就是像了,谁叫这照片背后没有文字注解呢?由于我们双方都急切想找到谁是谭云生,谭翔铭干脆就把父亲谭治民从江西乡下接来深圳小住几天,安排我们一起见面吃饭聊天,让我当面看他长相以便辨认照片;谭治民对我的所作所为感激不尽,我却无法从他的长相中看出照片上那位年轻军官是他的生父。这事就成了一桩无头案,权且就当是谭治民指认出了那位父亲真是谭云生吧,因为谭治民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从此,谭家后人对先辈的亲情有了一丝寄托并且感到欣慰。


以上一切都发生在2010年我随《国家记忆》工作团队赴美国国家档案馆复制中国抗战图片之前的几年里。2010年是一个分水岭,这些年我们双方都已经放下来了,可能是以为能认出这一张集体合影中的谭云生,已经很幸运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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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谭治民十分肯定地辨认出是自己父亲谭云生的那位年轻军官。


又过了几年,大约是2012年左右,父亲和我想把2009年繁体版的著作《密支那战役全记录》在内地增补后再出简体字版,我开始了从美国国家档案馆图片中筛选一些密支那战役的图片,以期对繁体字版资料图片的缺失予以弥补;和以往完全不同,这一次很幸运的是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详细的英文文字注解。就在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每一张找到的密支那战役照片背面文字的时候,奇迹发生了!眼前跳出了这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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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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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的文字记录少有地不是打字机敲上去的,而是摄影师匆匆忙忙潦草地用手写的。足见密支那战役战地条件之艰苦。


我翻译了英文文字如下:


[用缴获的杯具共享下午茶

坐者由左至右:150团团长谭云生上校,该团由南边攻击并最终占领密城;杨正甫少校营长;吴松来(音Woo Song Lew)少校营长;尤喜洪(音You See Hung)少校营长;中文流利的美军联络官霍尔顿R.A.Holden上尉,他来自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来自弗吉尼亚州的随军牧师张伯伦O.V.T.Chamberlain上尉。194484   CBI-44-21477]


眼睛差点儿被亮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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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看看谭云生的真面目

 

再接下来,(谭云生后人的)幸运接踵而来 ,又冒出了这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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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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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信息还是被照相兵用钢笔匆匆写下来的。


我的译文如下:


[SC 262562     缅甸 密支那

左起:俄亥俄的盖特R.E.Getter中尉;中国的少校翻译官;威斯康辛的沃思F L Orth中尉,中国军队第150团联络官;中国军队第150团团长谭云生上校。194486 CBI-44-21516 国防部公共信息部准予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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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找到具体标明寻找对象的姓名、职务以及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的机会并不多,之前所发生的同类奇迹都是因为满足了有照片可以参照并且对这个寻找对象的模样非常熟知的逐项条件,而谭云生这两张照片直接标明,毫无疑问,无需再寻觅其它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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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治民在世的最后岁月里,提笔写下了一些自己对父亲的记忆,留下给谭家子孙。

 

谭治民很幸运,他终于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亲眼看见了自己父亲在当年二战著名战役中的生动影像,父亲活生生的形象扑面而来,对父亲的所有记忆瞬间唤醒!谭治民决定,拿起笔来,磕磕碰碰地写下几页自己被唤醒的父亲的回忆,他坚定信念,一定要给后代留下一点记录,填补这个长期留下的空白。

 

2014年,谭治民离开人世,没有留下遗憾,但却没能够亲眼一睹之后我又帮谭家寻找到的他父亲谭云生的另一件象征其抗战最高荣耀的影像回归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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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张五十师众官兵合影中的佛兰克·斯塔布斯上校


大约是2015年左右,我主动出击,托美国的史迪威将军外孙约翰·伊斯特布鲁克John Easterbrook退役上校(约翰是美军通信兵出身!)辗转找到了当年在中国驻印军第五十师担任联络官小组主官的佛兰克·斯塔布斯Frank Stubbs上校的后代,惊喜之后,居住德克萨斯的斯塔布斯嫡孙在家中的储物间里翻出了一堆布满灰尘的祖父当年从中缅印战区CBI Theater 带回家的纪念品,一件件拍照发来给我分享(另外专文讲述那一堆和我外公息息相关的文物),其中一面缴获日军小旗帜上,留下一些中英文的签名,他问我这都是些什么人?要我辨认后讲给他听,我放大看了一段文字,结果令我大吃一惊,赶紧又拨通了谭翔铭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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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阅读,原来这是150团团长谭云生上校送给斯塔布斯上校的一面缴获日军的小日本旗!谭云生用钢笔在旗帜上以英文书写了这样一段话:


Col. Stubbs:

I present to you this flag whichwas captured in Mwanhawn , Jan. 15th 1945

With my compliments

Y. S. Tian,

Col. Inf. C. O. 150thRegt. 50th Chinese Div. C.A.I.


斯塔布斯上校:

我送上这一面于1945115日万好战役中缴获的旗帜。

致以敬意!

中国驻印军第五十师第一五O团团长步兵上校

谭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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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叹之余,别忘了欣赏谭上校的英文手写草体书法,也别忘记为我辨认草体英文的能力点个赞;当然,不知道这手写体书写是出于他本人之手还是某位投笔从戎的学生翻译官?如果是翻译官,那我们就再开启另一段追寻+发现的旅程吧!



转自《鹰隼N1A晏欢》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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