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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离别/刹那间重见外公


--作者: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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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圣与沈宁大舅,三舅摄于天坛(20世纪30年代)。图源作者


最后一次离别


我们将要离开上海,搬去北京之前的几个礼拜天,母亲专门领着我,坐三轮车荡马路,其中几次,都经过外白渡桥。每次过那座桥,我都很高兴。那座桥很特别,头顶布满交叉的铁架。坐三轮车过桥的时候,可以仰着头望,阳光透过铁架空间照射下来,一闪一闪,眼花缭乱,好像看电影,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长大些,回想那些少年往事,才明白,我见到外公和外婆的时候,年纪太小,实在不可能留下任何印象。然后外公跟随蒋介石出海去了,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他。那些天母亲带我走过上海许多地方,给我讲了很多外公和外婆的故事,为的是让我能够记住在上海的岁月,记住外公和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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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白渡桥  图源网络


1949年蒋介石发布元旦公告,宣布下野,带领他的亲随,退避浙江奉化老家,度过艰难的一段岁月。然后蒋介石一众再回上海,就是准备撤退台湾了。那段时期,外公一直跟随在蒋介石身边。


本来1948年秋天,外婆带了舅舅们搬去香港,母亲抱着我也一起去了。可是父亲坚持不离开上海,他当时在上海《新闻报》工作,报馆的人都看到中共占领南京之后发表的八点公告,庄严宣布善待留在大陆的国统区人员,大家都相信了,都决定留下来,迎接中共和解放军。


最后父亲说服了母亲,同意回上海。于是19493月,父亲飞去香港,把母亲和我接回上海,在陕西南路租了一个房间住下。当年4月,外公跟随蒋介石从奉化回到上海,还住在狄思威路的房子里。那一次,外公跟随蒋介石,在上海只过了不足一个月。短短二十几天里,母亲有一次抱着我,瞒了父亲,跑到狄思威路去看外公。之后几天外公也曾偷偷跑来陕西南路一次,试图劝说母亲跟随他一起出海。


那是52日傍晚,外公忽然来到陕西南路,父亲已去报馆上班。母亲后来讲给我听,那天外公好像苍老了许多,脸色腊黄,眼神迷茫。母亲见状,心痛如焚,抱住外公痛哭,许久不停。外公坐着,抱着沉睡的我,老泪纵横。


外公说:你们不了解政治斗争的残酷,苏儒留在上海,不会有好日子过。


母亲说:苏儒聪明好学,勤奋努力,他一定会成功。


外公说:可是万一他不成功,你怎么办?


母亲想了一阵,然后回答,我们在大学读英国文学,西方人在婚礼上,都会说这样的话,不管是富裕,还是贫困,不管是健康,还是病残。


外公接下去:你永远厮守在他身边。


对,生死不移,母亲说。


这是多年之后,母亲对我复述当时外公到陕西南路来劝她时的一段对话。因为是在那么一个生离死别的时刻,那么一种危难临头的情景,所以母亲几乎能够记得他们两人曾经讲过的每句话,每个字。母亲对我讲完之后,稍息片刻,又补充道:


真的,我当时真的那么想,那么感觉。即使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即使我们注定一生穷困潦倒,可是只要我能够守在你爸爸身边,也就足够了。


母亲轻轻地说着,脸上涌起一层淡淡的微笑,两个眼睛注视着前方,没有焦点,沉醉在一种飘渺而真切的回想之中。我呆呆地望着她,眼前的母亲,那样纯净,洁白得透明,而母亲的脸那样的神圣,放射着灿烂的光芒,世界因此而明亮与温暖。我心里充满感动。母亲是伟大的,做她的儿子,我多么幸运,多么幸福,多么自豪。


陕西南路那一晚,外公到底无法说服母亲,只好默默离去,独自一人。母亲怀里抱着我,孤独地留在陕西南路。父女两人的最后会面,一个钟点,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外公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腿软得迈不出步。他不愿离去,他想永远守卫在母亲和我的身边,保护我们不受任何伤害。可是他终于走了,默默地,无限伤心。


过了两天,外公派遣他的一个学生,匆匆赶到陕西南路,给母亲放下一个小包。里面裹着一根金条,还有一张外公的字条,上面写道:


时势如此,我也无奈。但愿你们永远互爱互助,共渡困难。

不论天涯海角,我将时刻祈祷,愿上帝保佑你们一家平安。


第三天拂晓,外公跟随蒋介石,乘江静轮出海。到了吴淞口,外公不甘心,请求蒋介石停下兵舰,允许他最后一次给留在上海的爱女发个加急电报,催她离沪。蒋介石答应了,在吴淞口停舰,发电报给上海警备司令汤恩伯将军,命上海警备司令部派送信到陕西南路母亲家。同时命上海警备司令部备一艘快艇,在十六铺码头待命,等母亲和我一到,即刻径送吴淞口,登江静轮与外公会合。


这段往事,母亲后来讲给我听过好几次。那天下午父亲到报馆去了,不在家,母亲接到外公的电报,痛哭一场,但到底没有跟随警员去十六铺码头。上海警备司令部电告江静轮,外公万般无奈,禀报蒋介石,江静轮起锚开航,驶往茫茫无边的远方。


十天之后,忽然间上海警备司令部再次派出警员,到陕西南路来找母亲,转送外公急电。电报说,他已抵达广州,心里惦念,面会蒋经国,恳请设法从上海把母亲和我两人接到广州。蒋经国派了一架战机,从广州直飞上海,准备接人。外公同时发电报给上海警备司令部,要求派员到陕西南路,把母亲和我接去江湾军用机场,登机飞穗。那警员对母亲说,军情紧急,不得延误,即刻起身,什么都不必带。但母亲心意已决,坚持留在上海,陪伴父亲,那架战机只得无功而返。


迁往北京之前,母亲带我遍寻上海故地旧居,最后一站是停留海边。海是空的,天是空的,苍穹万里,渺无一物。母亲蹲在海边,跟我一起,眺望海水。海水汹涌澎湃,裹挟她半生经历,瞬间欢乐幸福,满腔辛酸血泪,漂泊远去,无处追寻。更加悲哀的是,外公到陕西南路来的那个夜晚,当母亲张开泪眼,望着外公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并没有想到,那竟是他们父女今生今世最后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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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12年在北京  图源网络


海天两隔,翘盼卅载,外公和外婆再没有回上海一次,再没有见过母亲一眼,二老都在台湾去世了。而母亲则在北京英年早逝,没有熬到国门开放的时刻。


刹那间重见外公


一个阴沉沉的日子,我开车去旧金山机场,带着妻子和女儿。今天外公到美国,弟弟从纽约飞来,妹妹从亚利桑那飞来,我们一起去迎接。一九八七年七月十日,妈妈六十六岁生日刚过四天。


旧金山一年四季,总是晴晴朗朗,偏这一日阴阴沉沉,天地间灰灰蒙蒙,水滴落面,不知是雨,还是雾。母亲跟我讲过许多次,外公曾怎样爱我,怎样抱我,可真的要见到他,我觉得恐惧和慌张。 


那时的旧金山机场的国际航班接机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从早到晚挤满接机的人,黄头发,红头发,最多的是黑头发,磨肩接肿,人声如潮。国际航班出口的两扇灰色大铁门,有时几分钟一次,有时一分钟几次,无声地往两侧滑动。全世界各地飞来旧金山的人,都从这大铁门出来,走上美国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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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圣  图源网络


我夹杂在巨大拥挤的人群里,旁边是妻和女,弟和妹,还有三舅和舅妈。不知数到大铁门第几百次开启,终于一辆手推车出现,上面坐着一位老者。后面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推车慢行。 


三舅没有讲话,舅妈也没有讲话,但我一眼认定,他就是外公。虽然我是兄妹中唯一见过外公的孙儿,但我那时不到两岁,不可能记得外公的模样。可这个瞬间,当他在铁门边刚一出现,我便下意识地认出,那就是他,我的外公。


一个剎那,我已经清清楚楚看见外公。他很瘦小,穿一身灰色的中山制服。双手在胸前,握着一根手杖。他的脸色安详,皱纹不密,嘴巴紧抿,唇边似有一丝笑意。一副无色的眼镜下面,是两个高高的颧骨,而眼镜上方,则是一个硕大发亮的额头。他的头发都白了,但没有脱落,梳得整整齐齐。 


外公身后推车的人,是大舅,身材高大,方方的脸上戴一副黑边眼镜,微微带笑,慢慢走来。 


我呆望着外公,在十米宽的空地间,向我们走过来,是的,走过来,我似乎听得到他在水磨石地面上答答答的脚步声。 


就是这个老人,我的外公,平凡,瘦弱,我过去以为,他只是一个政治的人,社会的人,铁石心肠的人。我想过许久,始终想不通,何以母亲在三十年非人生活之后,直至临终,始终那般深爱着她的父亲。母亲是极富情感的人,时刻怀着大爱与大恨。 


此刻,当他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的剎那,我突然看到他的另外一面,做为一个祖父,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的人,一个家庭的人,人情的人,一个完整的人,我的外公。 


旧金山机场上成千上百接机的人,下机的人,并不都认识他,他也并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呼唤。但是当他走近的时候,人们都默默让开,注视着他走过。也许是因为他老者的年纪,也许是因为他大儒的风度,也许是因为他智者的光芒,相识与不相识的人,一眼之下,就都接受了,对他表示尊敬。 



他走到面前,我们三个兄妹,还有我的妻和五岁女儿,默默无语,一字排开,在水磨石地上,众目睽睽之中,朝他跪下去,恭敬地磕头。 


这之前,我们曾彻夜讨论,见到外公,该怎样表现。我们设想过许许多多情景,许许多多话语,许许多多行动,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向外公下跪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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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外公讲故事  图源作者


外公没有讲话,坐在车上,朝前欠些身,平伸一只手,表示接受我们的大礼,命我们起身。 


我跪在地上,仰起脸,望着外公,近在咫尺。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每条皱纹,看到他嘴唇的微微抖动,看到他眼镜后面的双眼,似眯似睁,松弛了的眼皮下垂,眼角有两粒亮光,是眼神,或是泪珠。 


外公的目光,在我们一个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转到下一张脸。四个孙儿孙媳及重孙女都看过一遍,他依然没有停止眼光移动,从我们的肩头,向后面望去,彷佛在继续搜索着什么。 


我的心骤然紧缩起来,浑身热血冲腾澎湃。我知道外公在寻找谁,他在寻找他的女儿,我们的母亲。母亲已经去世九年了,外公不会不晓得。可他不甘心,他希望那噩耗只是传闻,他渴望人间会有奇迹发生,母亲意外地站在我们的身后,朝他微笑,带给他人间最巨大的惊喜。 


这样的念头,不是一个见过九十年大风大浪的老人还该有的,但我从外公的眼里,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思,他的期待,和他的失望。奇迹终于不存在,他在我们身后没有找到母亲,他闭上了两眼。 


一剎那间,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我扬着头,仰望苍天,暗暗地说:妈妈,我们见到外公了,我们要敬他,爱他,像你一样的深厚和永久。然后我站起来,拉住外公冰凉颤抖的手,对他说:我是宁宁,妈妈一直很想念你,我代她给你请安。



转自《二湘的十一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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