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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读书》杂志社, 1970年代至1980年代, 出版界, 三联书店

没有沈公的日子


--作者:俞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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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一年元月十日,清晨六时许,北京天寒地冻。沈昌文先生在睡梦中,安然平静,无声无息地走了。朦胧之中,他站起身来,迈着蹒跚的脚步,矮小瘦弱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京城街市的尽头,消失在晨光微露的雾霭之中。


沈公走了。在老人家淡然的微笑中,一个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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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已矣,生者哀思。以往一贯遇事冷静的我,此时却陷入一种极度感伤、茫然无措的状态。坐卧不安,六神无主,泪水不断地涌落下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开始拜在沈公的门下,请他老人家指导我、帮助我做出版。那时沈公刚从三联书店总经理、《读书》杂志主编的位置上退下来,名声巨大,身体尚好,精神尚好。我们几经磨合,颔首称道,挽手前行。从辽宁到北京,从辽宁教育出版社到海豚出版社,一路走下来,日光月华,风刀霜剑,不觉有了三十年的光景。此时回望,我们在沈公的引领下,做了那么多有趣的事情,那么多好玩的事情,结识了那么多时代的精英人物。略说书目,有六十册书趣文丛,五百多册新世纪万有文库,八十多册海豚书馆,还有万象书坊牛津学术精选剑桥学术集萃海豚小精装系列,还有《万象》杂志。长长的书单开列下来,有一千多种么?何止呢。不过这里面述说的事情,不仅是数量,更不是金钱,而是一股文化洪流的汇入,一种时代精神的表达。那是什么精神呢?是一百五十年中体西用的探索,是一百二十年民主共和的努力,是四十年文化反思的呐喊。或者,回到人本主义的思考,那仅仅是七十年前,一位从上海来到北京的小人物,他满身充溢着个人奋斗的精神,还受到那么多政商界文化大佬的提携与熏陶;他历经岁月风霜,跨过激流险滩,不断修炼,成长,强壮,抗争,最终成为一位出版界名声显赫的文化导师,为文人,为学者,为普罗大众,做了那么多有益的事情。直到晚年,当他淡出体制之外后,又领导我们继续编好书,做好书,为人文社会留下一抹令人难忘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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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我人生有幸,能够在职业旅途上,步入那样一条文化缝隙,亦步亦趋,早早地跟随着沈公做事情。因为我从三十几岁结识沈公之初,耳闻目睹他的理念与业绩,早已经深深认定:沈公在出版事业上的成就,我可能拼尽一生的精力,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了。正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我在工作中,一直老老实实地向沈公学习,落实他的主意,实践他的理念。在工作室,在书友会,在咖啡店,在小酒馆,在旅途中,他的高堂讲章,他的闲言碎语,他的随想调侃,他无时不在的灰色幽默,我都会认真记录下来,拿回去认真思考,再从工作中找到落实的依据。也是沈公一生努力,学识深厚,视事高远,见多识广,人脉丰富,一切的一切,都使我受益良多。三十年走下来,我不断感叹,按照沈公的话做事,不但充满快乐,而且成功率极高,起脚点极高,还避免我们走许多冤枉路。因此我时常会说,我做出版,最看重两个传承:一是文化传承,一是师徒传承。这不是虚话,而是几十年职业生涯的真实体验。


我拜沈公为师,是现实的,也是精神的,而且师徒关系还有一个变化的过程,从真诚需求,到无欲无求。其实沈公在年近八十岁时,已经宣布退出江湖,不再做事情了。但那时我刚刚来到北京工作,还是硬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帮助我策划海豚书馆,跑上海,找陆灏,最终沈公写出那篇有名的序言,戏称我们是三结义;还讲了海豚与天使的故事,感人肺腑。在2011年后的几年间,他参加上海书展等活动,帮助我们站脚助威。直到2019年,我们眼见着沈公日渐衰老,听力越来越差。但我的心中却觉得,对沈公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深的依赖情绪,几天见不到他老人家,就会若有所失。每逢风和日丽,还是要把老人家请出来,坐一坐,签签字,编一册《八八沈公》,开几次恳谈会,印一册《沈昌文作品图录》,重新装帧几本沈公的旧作《编辑手册》《知道》《书商的旧梦》,再来到一家小酒馆,喝一杯啤酒,趴在他的耳边大喊一阵子,心里就会舒服很多,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我们也感到年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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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沈公》出版上海发布会现场


直到一年前,沈公出门还是坚持不用车接,他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定时赶来。后来有一次,他记错了地址,迷失了方向,最终是出租车司机把他送过来,当时把我们吓坏了。此后沈公再出来时,我们一定要全程接送。记得每次去接沈公,时而白大夫会送下楼来,她还会对我们说:谢谢你们,总带着老沈去玩。


沈公离去,许多媒体赶来,希望我谈一谈沈公的往事。说来以前我写沈公太多了,这次在沈家见到于奇,她还说:过去你是《沈公近况》的发布官,现在不能了。是啊,沈公故事多,人脉广,人缘好,况且沈公为人开朗宽厚,无论我怎么写,他都不挑剔。记得有一次记者问对沈公,说没说过某段话,沈公说:没有啊。记者说:俞晓群说是您说的。沈公笑笑说:那就是了。现在不行了,我再也见不到他那赞许的目光,调皮的微笑,随和的行为。他在我的心目中,已经由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存在,逐渐化为一座神圣的精神雕像!此时,我还能写什么?头脑呆滞了,思想凝固了,手指僵硬了,情绪低落到无以复加地步。我想无论怎样写,沈公都会笑着说:呵呵,不要写了,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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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沈公,有朋友说,那就回忆一下沈公对晚辈的嘱托吧。谈到沈公出版业中的徒弟,三联书店等体制内的人太多了,此处不表。单说外面的晚辈也有不少,比如他最喜欢陆灏,还有郝明义、吴兴文等。他晚年跟我接触很多,平时没少评价我,都是好话,还有调侃,其实他说过很多人好话,从不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而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曾经给我的著作写过十三篇序言,今年我的小书《两半斋随笔》出版,我还专门自印一册《沈公序我》,将沈公写给我的序文集合起来,它们的题目是:《出于爱的不爱和不爱的爱》《数术家俞晓群》《我的黄金时期》《有思想的出版家》《知心的人,称心的书》《穿帮的愉悦》《文化囧》《粗犷的废话》《能量来自辛勤》《一个三〇后的想法》《三栖达人俞晓群》《一个边疆壮汉的内陆开发记》《巨大的另一半》。对我而言,这十三篇序言是一串宝贵的珍珠,永久收藏。序中除去勉励的话,背后还有许多难忘的故事。比如我的第一本随笔集《人书情未了》出版时,他写序言《出于爱的不爱和不爱的爱》,从题目到内容,沈公的真性情发挥到了极致。拗口的题目是说,他热爱三联书店的事业,却因为退休,没有办法再为它工作了;他从前不认识俞晓群,但喜欢他们的事业,所以会走到一起,联手做事情,由此产生爱慕。此外沈公还请出老领导刘杲先生为《人书情未了》作序,刘先生的序中,第一次提出一个重要观点:出版,文化是目的,经济是手段。成为当代出版人的圭臬。再如出版《数与数术札记》,当时我被调离辽宁教育出版社,去集团工作,我与沈公在辽宁的合作就此烟消云散。沈公赐序《数术家俞晓群》反讽我说:有时也想,这位数术问题专家是不是在出版实践中对数术推往知来的神秘功能有所结合和发挥。因为在近十年的文化出版中,大概数术最可以有发挥余地了。尽管我一点不懂数术,但是我还算是文化出版园地的老兵,看得懂这行业中的奥妙。这十年,由于转制等等原因,这行业里的奥秘越来越被彰现,各种奇技淫巧最有用武之地。我不敢说这些同数术有关,但是俞晓群应当是知道这些伎俩的。可是,偏偏这位数术专家,不仅不用这办法,而且本人还颇受其害。中国的出版,至今病在谋略太多,机心太重,理想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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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与俞晓群


还有2016年,沈公为《书香故人来》写序,题曰《一个边疆壮汉的内陆开发记》,他写道:像我这样在内地出生、长大的人,想象不出像他这样的边疆壮汉到内地开发有多艰难。现在他在这本书里写的是对自己的老同乡的汇报,无不实话,使人心动。纸短情长,他的序言题目从此流传,许多人戏称我边疆壮汉


说来十三篇序,似乎不是一个好数字。二〇二〇年我的《书后的故事》整理好,三月十四日我给沈公邮件写道:沈公好,白大夫好。病毒肆虐,春日落寞,深深惦念你们,万望珍重。最近我的一部小稿《书后的故事》整理好了,发给您批评指正,还希望您一如既往,能够赐予序文。待几日后病消疫散,我再把酒致谢!顺颂春安!直到八月第一次见到沈公,我跟他拥抱,他还在我耳边说:那篇序快写好了,过几天发给你。


去年十二月,我整理好《五行志随笔》,十二月七日给沈公邮件写道:沈公好,天天惦念您的身体,您一定要注意饮食,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改日安排拜见您。现奉上我的新稿《五行志随笔》,商务印书馆组稿,还想请您赐序,不要过劳,写几段字就可以。思念!!!问候白大夫。我还在此稿后记中写道:首先要感谢沈昌文先生,我预想本书出版时,他老人家已经九十岁了。此时能够请到他的序言,让我终生荣幸!看到这里,我的眼中的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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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哭哭啼啼,一定要被沈公嘲笑了。最后再说一段沈公的故事吧:去年十一月沈公的身体不适,那一次发病入院,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沈公却很坦然,去医院的路上,还对开车送他的朱立利说:没什么大事儿,过几天就出来,你们再请我喝酒。几天之后,沈公状态好转,他立即闹着出院。回家后不久,我们像以往一样,把沈公接出来,又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那天他的状态非常好,还向坐在侧面的顾犇先生打手势说:国家图书馆的那位先生,你要送给我一样东西。顾犇一脸懵然,见到沈公的指向才明白,原来沈公自己的一瓶啤酒已经喝完,希望顾犇将他那半瓶啤酒送过来。多年来沈公与我们相聚,白大夫一直告诫说:沈昌文肝功不好,在外喝酒,最多只能喝一瓶啤酒。但沈公是老顽童,当时点头答应,出来就破坏纪律,总要多喝几杯,直到这最后一次相聚。十二月我们还去请沈公签一次书,做到一半时他说累了,还是拿回家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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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八十八岁生日


沈公的大女儿沈懿说:那次出院后,爸爸又像好人一样开始工作,整理资料,复印材料,每天忙个不停。小女儿沈双说:阳历年前几天最兴奋,熬夜剪报扫描,第二天早晨开门,一地果壳,还有空酒瓶子。但新年一过,沈公不再做事情了,可能是他自认为一切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好,也可能是他再没有了做事的力气。但此后几天,他还是坚持有规律的生活,散步,购物,洗澡,吃陆灏寄来的醉蟹,独自喝一点啤酒,直到最后两天,还自己在家中炖上一锅火腿。有文章说,沈公曾言一生追求无疾而终,我想他最后几天的状况,大概就是了。



转自《北青艺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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