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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香港


--作者:袁家倫


【作者介绍】袁家伦,广州市第二中学66届高一级学生(因文革被迫中断学业),1968上山下乡到东莞县,历经五次行动于197410月偷渡抵达香港。

本文是袁家伦抵港后谋生的有关记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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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初到贵境


那是一九七四年的十月,大哥明和我弟弟把我從差館領出來,初見香港這個花花世界,兩隻眼睛根本不夠用。來自一個封鎖的國度,沒有聽過廣播,沒有看過電視,只看過《人民日報》過描述香港的文章,什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外我對香港一無所知。走在繁華、喧鬧的街道上,心中無比的徬徨,這裡可有讓我棲身之地?就像一隻被關在籠中多年的小鳥一旦被放出來,並沒有覓食的技能,何去何從?有了自由必須要求生存,這是最現實不過了,我實在十分擔心,怎樣生活下去。


我弟弟比我早到香港差不多一年,起初他到工廠當學徒,一百塊錢一個月包伙食,在工廠裡睡,那只是晚上把摺床和被子搬出來睡罷了。這時他剛剛辭了工,向祖母的朋友借了些錢買了些貨當賣衣服的「走鬼」小販。這些小販是沒有合法的牌照,一旦被拉了,貨物都會被充公,可只是初步的生存之路。弟弟和幾個無家的卒友合租一個房間,根本容納不了我,可是弟弟說給他一些時間,借點錢我倆租一個房間。姨夫也是比我們早一點偷渡來港,由於他以前帶領香港飛機投誠回大陸,香港政府要把他送回大陸,好容易他找同學胡先生,香港的太平紳士擔保讓他去美國。他根本自顧不暇,照顧不了我。父母有的同學朋友卻是非富則貴,不過沒人主動伸出援手。這也不怪他們,不但對大陸來的女仔有歧視,誰也會對這些前紅衛兵膽大包天偷渡客有戒心。同時我跟這些叔伯們簡直是天和地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我是不會麻煩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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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明把我帶回家,說能暫時收留我。其實那是他姊姊的家,我馬上體驗到什麼是寸金尺土了。他姊姊一家是住在蘇屋村廉租屋裡。三百多呎的房子裡面有共四張碌架床。姊姊一家四口又加上大哥明父母和他三人,還可以讓我有一個床位。八個人住在一起幾乎走路也要擦身而過,可還能收留我那是多麼感激了。大哥明的父親是製衣廠的裁床師傅,母親在工廠剪線頭,姊夫在機場工作,姊姊在家裡車衣服,大哥明在尖沙咀碼頭當苦力去搬運大米。這是香港典型的勞工階層。千萬不要小看這廉租屋,我往後在兩年之內搬了七次家,有廁所和廚房的廉租屋簡直就是窮人的天堂。


要是我能學車衣,明姊姊說找份工作不難,她也可以教我。可是我自己知道對我來說是最最困難的。在廣州時本來想學習縫紉技術,亞慧教我車裁一條金山內褲,我費盡全力結果全軍覆滅,根本不成型,浪費了那珍貴的布票。不過使我明白自己即使所有女人都覺得易如反掌的工作對我來說我卻像個白痴。到底我有什麼技能?在現實的社會中,琴棋書畫只是有錢人的玩意。我把救命的稻草全放在報紙上,在求職這一欄五花八門,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找推銷員工作,可是都要有學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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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差館出來只穿上他們給我的一套衣服,身無分文。聽說有些救援難民的組織會給難民有物質上的援助,但我爸爸不讓我去領取,他說有臺灣的特務活動,怕影響家人在大陸的生活。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的困境,主動給衣服的,給錢的,越秀送了我一塊精工手錶,大哥明送我副眼鏡,其實這個時候大家生活都困難,在香港都沒有站穩腳跟,實在愛莫能助,大家都幫忙實在叫我感激不盡。燙了個髮,換了衣服,還化了花妝出來的我土氣全消,什麼前紅衛兵?什麼知青?一下子還原二十幾年在家書香門第的淑女形象。其實我們這一代是最純潔的一代,一出生就被洗腦,學雷鋒無私心、無自私的金錢觀念,不知男女私欲,對弱者有強烈的同理心,為理想不怕犧牲生命,即使在這十年浩劫曾出軌,無奈做出一些違反法律之事,可是一早灌注在我們腦海裡的正直形象哪能輕易洗去?改變只是外型,在內心還是很單純善良在大染缸裡不知所措。


少萍來探望我,她辭了工正準備移民到法國,她有空可以陪我去見工。在近半年之內,我的大多數朋友一個個地離開香港,因為各國有收容難民的政策,其中美國收容最多。


少萍說希望在離開香港之前幫到我。以她的經驗來說,叫我千萬別說是來自大陸,香港人是會歧視你的,他們會視這些前紅衛兵如洪水猛獸,說他們是壞人,其實不知道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紅衛兵,只是不同派別罷了,不是紅衛兵的學生都會被人孤立。這些事是跟大多數的香港人解釋不清楚的。


少萍說,我們跟香港人有什麼不同?知書識禮,舉止優雅,就是沒有他們認可的畢業文憑。少萍陪我走多幾間公司,做售貨員多半有底薪和傭金,我希望薪金能有七百塊以上才能租得起房間夠生活費。少萍說,妳儘管冒充一下,增加一點見工的經驗也好。她教我填寫一份英文的履歷,住在蘇屋邨,某中文中學畢業,做過某公司售貨員。在見工的時候,經理問我要畢業證書,我說畢業證書在石硤尾大火時被燒了,要回校重新申請,可能要一段時間。經理給我張英文報紙看,我裝著看得很認真,幸好沒有考我。工作需要填寫英文單子,卻是填寫皮鞋的顏色而已,雖然我在學校學俄語,這一點點英文也能懂。我很順利地在尖沙咀妙麗手袋皮鞋公司找到一份工了,這時我才剛剛到了香港才半個月。在當時妙麗是間有名公司,生意很大。後來卻在大陸開放時敗於炒房地產。


我的工作是每天打電話給各校校長約見,希望他給一個機會給我們公司到學校擺攤銷售一天的學生皮鞋,當然給學生一個優惠的價格。只要能見到校長,就有十塊錢的車馬費。能賣到皮鞋當然還有傭金。那時候香港很多天臺學校,是些在沒有電梯廉租屋的頂樓,我不記得是五樓還是六樓。每逢要見校長,必須要帶七八款鞋子樣板。對個女孩子來說,穿著迷你裙高跟鞋手提著重重的鞋子下了車找學校爬樓梯,實在非常吃力,其他的女孩子推銷員多半是找名校,不用爬樓梯。對於我來說剛剛走過萬水千山,買了本香港大地圖,爬樓梯只是小兒科。在天臺學校念書的一般是窮孩子,家長哪會帶孩子在尖沙咀鞋店買鞋,一般在附近小鞋店買了算,這時能在學校直接買,還有折扣當然很受歡迎。我的生意很好接到了許多單。同事們嫉妒了,教我不要每天把單都交出來,只交一半,第二天就不要上班,後天再交另外一半,不然會顯得其他同事偷懶。我聽從她們的建議,這樣倒好,可以有很多時間再找工作,也有時間逛逛街去認識香港。我當了幾乎七年教師,可是香港是不承認我們的畢業證書的,我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工作經驗,也不知自己能夠幹什麼?但我感到這份工作對我來說不太合適,要扮一個出生在香港的小姐並不困難,可是時時刻刻都要小心翼翼,注意言行,不然會露出破綻。好像同事問我:「妳能給我tissues嗎?」我根本不知她說什麼,香港人的特點是說話中英文夾雜。我想我能有什麼可以給她的?大概只有面紙吧,我便從手袋拿出面紙。她們聊天講八卦明星新聞,我也不懂,只是少說話。大哥明的爸爸介紹一份工作給我,是在工廠當文員,有五百塊一個月,我婉拒了,因為租間房間要四五百塊。我一有空就學打字,學寫求職信。


我的好運終於到了。小芬帶我去見工,她是和我弟弟一起游到香港的。我幫過她,果然是好人有好報。這是一家畫圖畫在衣服上出口的公司需要請畫師,老闆馬上拿顏色和布讓我試試,多虧了小學中學一直在美工組素描和在穗華家受鄭老師指點,老闆很滿意叫我馬上上班。這裡的同事都是從大陸來的,大家工作也很融合。工資是按計件的,多勞多得。一月來有一千多,我也不用花錢打扮,不用裝什麼小姐了,我做回我自己,那個愛說笑的瘋丫頭又出現了。我跟我弟弟在深水埗青山道找到一間板間房,這就像電影《七十二家房客》那樣,幾家人合用廚房和洗手間。我終於能自己養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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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搬家


在香港住了二十年卻是搬了七次家。其中的辛酸難對人道。第一次住在九龍青山道,不能說是搬家而是建家。我和弟弟合租了一個房間,是頭房,應該是全屋最好的,因為有窗戶。其他的房間都沒有窗戶,這是用木板相間成每間六十呎到一百呎左右。全屋大概住七八戶人家,當然大家的說話聲都會聽見,沒有什麼私隱可言。樓下是大馬路,車來車往,人來人往,吵雜聲音沒完沒了。幸好當時年輕,每天太累了,回家倒頭便睡。全屋共用一個廚房,每家只能放一個火水爐用來炒菜,電飯鍋就放在各人的房間。全屋共用一個洗手間,經常有人在排隊。全屋也只有一個電話,當鈴聲響起,那包租公當接線生,不然誰也不願意接電話。我們睡的雙層鐵床是弟弟燒銲做成的,想不到他很快學到這手藝。剛拿到了工資的我節省著每一毛錢,從碗筷到內衣褲等等都得買。逛街的時候,看到布料我就會想著買些就回家,父母和妹妹該多高興,在廣州買衣服要憑布票,買了床單就不能買衣服,多困難。弟弟年紀小從來不會擔心缺了錢生活怎麼辦?只有我在擔心生活才會覺得累。也許是大家姊習慣,肩負全家的擔子,永遠缺乏了安全感。


剛剛才住了幾個月,我進了畫衣服的公司當畫師不久。弟弟馬上叫我搬家,不知道他惹上了什麼江湖恩怨,只知道他當了賣衣服的無牌小販得罪了黑道中人。我只有從報紙上找便宜的住所,我看到九龍城寨十三樓一套房子,一廳三房,有廁有廚房,租金只有其他地方的三分之一。同時我們公司同事李先生也在找房子搬家,那太好了,我決定跟他分租這房子馬上搬家。


我根本不知城寨是什麼地方。原來是中國、英國、香港政府都不管的三不管地區。名義上是屬於中國的,所以香港員警不會進入執法。裡面竟是藏汙納垢烏煙瘴氣的地方:色情場所、販賣毒品、黑市墮胎、殺狗劏貓等等非法勾當。對我來說,能有棲身之地同時付得起租房的上期和按金就是好地方。搬家也挺容易,只有一張床,拆下搬走就是,我只有一個小箱子,身無長物。有人告訴我附近有一個垃圾站,可以有空看看會撿到一些家私,我竟然找到了兩三張椅子,還挺不錯,真奇怪,香港人為什麼這樣浪費?後來才知道,香港地方寸金尺土,只要用不上就馬上丟掉。我還花了一百塊錢買了二手黑白電視機,這都是在廣州時買不到的。這真叫我喜出望外。後來大陸一開放,我馬上給爸媽添置一切能買的電器用品,那時候還要用外匯券在華僑商店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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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是十三樓,是頂樓。可是卻沒有電梯,沒有電話,朋友找我十分不方便。每天登樓下樓可想像多麼費勁。可是我有的是體力,曾經能爬山涉水的,這些還能難倒我嗎?這裡每個房間都有窗戶,不過看到外面的都是墓地,一片白皚皚的,如果膽子小也許會很害怕。這裡每天下午三點鐘才有水供應,但住頂樓的好處是可以上天臺做運動,也可以用小水桶到水箱打水用,不受制水的限制。


可是搬進來才一個禮拜左右就發生了一場浩劫,使我明白九龍城寨的厲害。那天下了班回家,家裡亂七八糟,原來遭盜賊洗劫一空。本來就是一窮二白,我只有朋友給我的五百塊錢,我不敢用留著要是沒工作還有一口飯吃,現在更加變得身無分文。我覺得真奇怪,盜賊怎麼會對家徒四壁的房子會有興趣?後來看看樓梯就明白了,從十二樓到天臺的每一級樓梯都坐著一個癮君子,他們正在吸毒,為了買毒品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不過他們總算有禮貌,當我上樓梯時會站起來讓我通過。這時我下了班還到美孚新邨中文大學校外進修部學習美術設計,晚上要十點多鐘才到家,很多朋友都擔心回家不安全,可是一直沒事發生。可能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住下來了也不是陌生人了,也可能城寨青年女子不容欺負,敢在這裡出入也許多少跟黑道沾上邊的,搞不好也許會引起打鬥。這些雖然是我自己的推測,無論如何我都感不到有一絲害怕,經歷過大風浪連死神都不怕的人,還有什麼值得畏懼呢?


在城寨住的日子,我覺得過得挺不錯。房東和同屋的李先生對我很好。李先生是一位印尼華僑,是印尼排華時回大陸念書再申請回去,他很沉默,很少講自己的故事。我和他都覺得在衣服上畫畫沒有什麼前途,當這潮流一過我們倆都會失業,聽說畫油畫工錢很高,我們都打算學油畫。他跟我們老闆陳先生學畫海浪,我付了學費到旺角畫室拜師學風景,我記得學費是六百塊錢一個月,挺貴的。我每個月的收入除了吃飯交租就是付學費了。我很喜歡畫畫,希望學會一門手藝。


不久畫衣服的畫室接不到訂單了,有一段時間不用上班,我看到報紙上有一家洋行請畫師直接畫畫在帽子上,但是要先起樣板,看能不能接到外國訂單。我真是太幸運了,我起的樣板客人都喜歡,接了一大批的訂單,我回家畫起來,大哥明和我弟弟下班都來幫忙。這一下可好了,讓弟弟去美國的機票和行李的費用都有了,還幫弟弟還掉了借奶奶朋友的一萬元的債務,那時一萬元不是個小數目,三萬元就可以買城寨一個單位。弟弟是以難民身分申請到美國去的,媽媽的一個同學擔保,我也申請以難民身分到美國,不過到後來卻是為了太喜歡畫畫的職業,也因為我先生剛剛開始做生意,財政有點問題,我們放棄以難民資格去移民美國的權利。


好景不長,房東的兒子要結婚了,房東要收回房子,我又得搬家了,弟弟去了美國,沒有人合租房間,費用比較多了。找了又找,還是在深水埗區找到一間房間。還是同一個單位間成幾個房間分租給幾家人,共用一個洗手間、一個廚房。這樣比現在的劏房還不如,至少現在的劏房會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我們叫二房東是包租公,這人是個怪老頭,他定立許多規矩,過了十一點半門鎖上,不開門。那時候有電影的午夜場票價特便宜,我怕回不了家也不敢去看。每當我做飯時候他老是在旁邊監控著,應該怎樣怎樣……起初我謝謝他,後來我忍受不了他嘮嘮叨叨,又想搬家了。


我看上了南丫島,這是香港的一個安靜、美麗的小島。小島上沒有汽車,還有綠水細沙的海灘。我租了一座製作鹹蝦醬的工場的三樓。工人只在一二樓工作,下了班整座樓都只有我一個,太自由了!我想得挺美。那時我已經在灣仔友聯油畫公司工作了,上班下班只要坐幾毛錢的電車到中環碼頭上船到榕樹灣(這是南丫島其中一個碼頭),大概坐船半個多小時,下了船再走五分鐘就到家了。在不上班的日子,可以到沙灘游泳,也可以環島攀山,風景可漂亮啦,也可以招呼朋友來玩。最大的好處是在上班前在船上可以做功課、溫習、吃早點,因為我報了個英文班準備以後到美國去,只有在坐船的時間可以溫習和完成作業。下班時可以閉眼休息一下,看來我找得合適又完美的家。不過我的美夢很快就破碎了。才住了不久,我發現當我上了電車,人家會對我有怪異的眼光,原來我身上充滿了鹹蝦醬的味道。我自己聞慣了倒是不覺得,沒有辦法,我是該又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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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明的朋友在香港灣仔租政府的一層舊樓,是準備拆的。在這裡住的人可能安置到廉租屋,這個朋友一家已經買了房子搬走了,只要我們出五千塊頂手費我們就會成為這層樓的租客,每月才一百多塊錢,也許會得到廉租屋,而且離我上班的公司很近。這層樓有三個房間,我們可以有兩個房間和一個小廳,有廚房可沒有廁所,要到春園街的公共廁所。這房子還住著兩個老人家。一個住一間房間,另外一個住走廊的一個床位,這位是個病殘的老人,每時每刻都聽到他咳嗽和吐痰的聲音。在香港尋覓一個棲身之地多麼困難,特別對身無分文的新移民。記得最剛剛來港時,我想買一間木屋,大概要五百塊,我也買不起呢。大哥明說,咱們結婚吧,好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搬到灣仔住這就是我婚後的第一個家。


這是多麼舊的房子,油漆石灰剝落不在話下。最要命是沒有洗手間,但是每星期有人會來收糞便。除了在鄉下我也沒住過這種房子。樓下是間大排檔,那些油煙直衝上二樓。後來我接了訂單回家畫畫整天待在家裡就覺得氣味十分難受。不要說老鼠蟑螂了,可能租客搬得七七八八,出入人少,居然看見有人在鬼鬼祟祟販賣毒品。把這裡當作新房,真很無奈,我連挑選家具的興趣都沒有,臨時的住房裡的家具還不是以後搬家會扔掉的嗎?不過居住在灣仔最大的好處是方便。樓下就是春園街市,人山人海,賣菜賣肉和很多賣雜貨的小店,還有茶樓和大排檔。星期天休息我不畫畫了居然早上到街上當幾個小時的無牌小販賣牙刷,一般能賺到一百多塊錢,下午就跟朋友打麻將,然後大家一塊吃飯,當然由贏家作東。我十分開心,休息天能玩能賺錢。那時候的香港,經濟正起飛,只要勤快不愁沒活幹。看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在家幫製衣廠剪剪線頭,或幫酒家摘掉芽菜根,給塑膠花黏合等等,都能養活自己。我們雖然生活不富裕,可是有盼望,看著銀行摺子的數字增加,很快就會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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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差不多一年多,又要搬家了。原來法庭傳令業主要收樓,要是不搬的話法庭的執達吏就會來接封了。還好免了一年不用交租。那時候我女兒出生了,我把她送到跑馬地托嬰所,是全托的,由經驗的護士照顧,因為家裡的衛生條件實在太差了,托嬰所收費要一千多一個月,但照顧妥當,這樣我也放心多了。所以我們還在灣仔區找房子,結果還是找到一間舊房子,也是要交頂幾千塊頂手費,房東是香港政府。雖然只有一間房間,但客廳可以當作我畫畫的工作室,我還請了一位女學徒幫忙畫畫,接到的訂單也使我忙不過來。直到有一天大清早政府派人封了門,在清點誰是住在這裡的租客,原來政府需要發展這裡要收回房子拆掉,要給每個租客搬遷費還補償每家人有套廉租屋。為了怕有人謊報租客要政府賠償,所以政府人員突擊檢查看看每家到底住了多少人。我們家分配了一間廉租屋在九龍順安邨,還有六千多的搬遷費。要是我的畫室有商業登記的話還會分到商業的單位。大家都不知順安邨在什麼地方,原來是個剛剛建成的新發展區,各種的配套還沒有完善。我們先去看看,一看就歡喜若狂。


這個單位在二十九樓,飛鵝山腰,無敵大海景。可以看到對面海燈光璀璨的香港,還可以望到啟德機場的飛機升降,面對西南景色美極了。可惜單位面積很小,只有三百呎,但有廚房和廁所,還有小小的陽臺。只要交一兩百塊錢的租金。樓下就有商場和市場,有幼稚園和小學。對比起骯髒的舊房子這裡簡直是天堂。我馬上決定搬家了。舊屋的鄰居很多不願意搬到九龍來,他們住慣了香港要挑香港的廉租屋。我把房子裝修得很獨特,一排入牆大櫃成了小小的畫室,上面是儲物室。下面拉出抽屜就是椅子。女兒床下面就是書桌。大床後貼了金色樹林的牆紙,黃啡色的地毯,可以把女兒接回家由自己帶,好讓她在地毯上玩。後來生了兒子又再把房子裝修一次。這次用竹簾把房子間成像一廳兩房的樣子,最重要是把插電源藏好,把易碎物件都藏好,讓我畫畫的時候別讓我擔心孩子的安全。小小的房子有吧檯、畫室,一張大床兩張小床,後來我在家中教畫,還能擺上三張桌子,還能坐上十二個學生。鄰居喜歡我的設計,裝修房子都會照我家的式樣。在這裡我住了十多年,是我住得最久的房子。孩子們也十分留戀這裡的一切,做完功課小朋友們可以出門在大堂玩,鄰居大家關係都很好,雖然各家隔音不好,沒有什麼私隱,但都會互相幫忙照顧,是私人樓宇沒有的現象。這裡是我最喜歡的房子,度過了不少歡樂的時光。


當有了點積蓄我第一次住上了自己購買的房子,是西貢井欄樹村屋,是當地原居民賣出來,當地原居民的男丁可以分到土地建房子,向政府補了地價就可以賣出去。也沒有管理費,只要把垃圾放在村前倒垃圾桶就可以了。出門走五分鐘就到車站,交通十分方便。房子是三層西班牙式樣的,白白的牆,紅紅的瓦。我買的是地下的一層,還有個小花園,我種了兩棵桂花樹,現在還有杜鵑花、蘭花。我不喜歡鬧市,還是喜歡花花草草的近郊。想不到香港這麼人煙稠密的地方也有這樣幽靜之地。不過剛剛買房子時候由於供款能力有限,最初出租給空姐幾年。房子有七百呎,孩子終於也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房間,兒子還養了一隻小鸚鵡。雖然買東西不太方便,要坐小巴或公車,蚊子較多,總的來說也是覺得很不錯。我們一家在九三年再搬家離開了香港到美國去,非常捨不得離開,香港對我來說是很有家的感覺,是從冇到有,一點一點辛辛苦苦去打拚,當然也非常感謝香港政府的廉租屋的政策給了我們援助,幫我度過了難關。我一生四海漂泊,從城市到農村,到香港,到美國搬家無數,在香港的日子總讓我永遠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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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順安邨廉租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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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安邨學校前和兒女一起。



转自《蒙泰尼里神父布道》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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