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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40年代至2000年代, 安徽省宿县, 大饥荒, 反右, 肃反, 文革

行善一生受难半世


——记我的岳父王钦若先生


作者:往事如烟乎


1955年我考上了高小,教我们五年级语文的是一位带眼镜的慈眉善目的王老师。我对语文有特殊的浓厚兴趣,新课本一发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课文从头到尾都读了。


那天,王老师开始教《罂粟为什么开红花》。讲课前他叫起我,让我试读课文。那篇故事写得很动人,我读得很通顺,很动情。以往,长的课文王老师都是让几个同学分段读,那天王老师却没有打断我,破例让我把整篇课文一气读完。当我抑扬顿挫地把课文读完的时候,王老师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端详着我,忘记了让我坐下:我的通顺而动情的朗诵使他感到惊讶。


这位王钦若老师后来成了我的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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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没有教我们到高小毕业。1956年暑假他和我大哥等所有的小学教师到宿县地区参加政治学习,学习结束他没有按时回来,据说因为历史问题被留下审查。


这次政治学习就是史称的肃反运动195571日中共中央发出指示,决定在全国范围开展一场肃清暗藏反革命分子的运动,简称肃反运动,目标是肃清GCD内部、政府、军队中的反革命分子,毛泽东将各团体中镇压的比例定为百分之五。


岳父幼年时(1944年)和他的舅舅曾被日本人抓到东北锦州太平县阜新煤矿挖煤,后在其舅父帮助下逃出了虎口。日本投降后,岳父在徐州师范读书时加入了三青团,并担任过分队副。蒋J石兵败大陆,岳父没有随同许多其他同学一起去台湾,而留在家乡一家小学当了老师。按共产党当时的肃反政策,岳父算是够杠的历史反革命。但是,后来他的档案却阴差阳错地被放进了右派系列,因而岳父也就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右派,被开除回家。


十多年后的1967年夏天,我与他的女儿谈恋爱时我才又见到他。此时,他早已沦为贱民--带帽子受管制的四类分子。只见他穿着粗布(家织布)短裤短褂,肩上搭着一条长粗布手巾,脸变成了和大地一样的土色,头发全白了,腰弯了很多,这时他已全然没有那副我记忆中的王老师的形象,只有脸上的一副眼镜和慈祥的微笑使我还能依稀辨认出他就是那位当年教我语文的王老师。


岳父刚被开除回家的时候,不谙农事,出不了重力,挣的工分低,因为他读书识字,队里让他当了个记分员;但后来有人提意见,说让这个戴帽子四类分子干这份活是政治问题,就把记分员也给他撤了,让他去收粪。


荒时期,家里上有70多岁的老母亲,下有四个未成年的孩子,食堂每人每天供应的一两八钱山芋面自然都省给母亲和孩子吃了,岳父念过私塾,孔孟的书读了不少,一生循规蹈矩,奉公守法,自然不能去,不久肚子便肿了起来。幸好靠着野菜和水草居然挺着肚子熬过来了,没有成为E殍。


熬过了大荒,孩子渐渐长大了,全家对热量的需求也更多了。为了给家里挣点钱买吃的,岳父领着孩子用生产队分来的芦苇编席子,用芦苇缨子(干枯的芦花穗)编毛窝子,日以继夜,夜以继日。隔几天,岳父便带着大内弟步行十几里赶集卖。一双毛窝子能卖五毛钱,一条席子能卖块把钱。赶到冬天,走了十几里又冻了一早晨,内弟好想要五分钱买个烧饼吃,或是五毛钱买碗羊肉汤喝,但他不敢提,因为他知道说了也白搭。有一次,大概是被冻透了,便大着胆子说:大大(爸爸),我……我想喝……喝碗羊肉汤……”岳父白了他一眼,说:五毛钱买的羊油够全家人喝顿汤了!他把全家人三个字说得很重。从此内弟不敢再提,无论多饿多冷。夏天赶集的时候,他想要一分钱喝碗茶,老爷子也不给--岳父要攒着每一分钱养活这一大家人。


1974年,大内弟高中毕业了。他学习成绩好,喜欢读书,天天做着大学梦,烧锅做饭时,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看书,岳父见了,便会白他一眼,然后愤愤地一声。在岳父看来,书中不仅没有黄金屋,连填饱肚皮的馍馍稀饭也没有,有时还会招惹麻烦,简直就是是非窝!那时,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不管成绩如何,只要地方推荐、上级批准就行。一次又一次,内弟被大队推荐上去,一次又一次因为家庭问题而被打下来。无奈,在大队小学里当教师的妻子出面找了大队干部,内弟才当上了个小学代课教师,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家里仍然就着微弱的灯光跟着岳父打芦苇席子、编毛窝子。


内弟到学校上班的时候,岳父叫他肩上挎着粪箕子,手里提个尿罐子,一边走一边拾粪。到了学校,把尿罐子放到厕所里,接学生的小便。放学时,把粪箕子和尿罐子带回来,大粪攒起来卖给队里,尿可以直接送到生产队里换工分。内弟站到讲台上给学生讲课时,抬头挺胸,感到很庄严神圣;但一天来回四趟挎着粪箕子、提着尿罐子却感到很没面子,走路时不得不低头躲着学生。


70年代末,岳父随着其他“Y改正了,摘掉了帽子,由贱民成了良民,内弟也在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他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他原来的工资得以恢复,生活随着有了好转。


他对自己一生的遭际无怨无艾,好像他自认为自己确实就是历史反革命“Y派分子似的。这大概就像剧作家曹禺对WG中的心理迷乱的自述:他们整天逼你念叨着:我是反动文人、反动学术权威……一直搞得你神志不清,……不但别人相信,甚至你自己也相信,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坏蛋,……”


屡次的政治运动已将苦难神圣化,对自我道德完善的追求,使岳父在苦难中纯净了灵魂,成为了新人。岳父得到改正复职后逢人便说: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此后说话做事更加谨小慎微,走路怕踩死蚂蚁,树上掉下树叶怕砸了头,生怕再惹出是非来。他只要听到我们讲话出格,马上厉声制止:不能这样说!上面咋说咱咋说,听党的话嘛!


内弟大学毕业后走上从政之路,常有人夸他:你儿子当了官,是你家教有方,家庭培养得好。他会马上纠正:不,不能这样说,是党教育得好。从儿子当上科级干部开始,他每年过年时都给儿子写一封很长的家训,谆谆教导儿子听党的话,按党的政策办事,清廉为官,……


可惜岳父并没有享受到晚年的幸福。不久80多岁的奶奶病成了植物人,岳父、岳叔两个轮流日夜无微不至伺候,夜间从不敢脱衣服睡觉,一直拖了十多年才把老人送走。接着二女儿患红斑狼疮,拖了十来年不治而终;继之,大女儿(我的爱妻)罹患不治之症,5年后又离他而去;他自己也于2009年夏天被查出身患绝症;不久,他的亲弟弟猝死在他之前,使他晚年接二连三遭受生离死别之痛。


2011829日,岳父走完了他90年的坎坷人生之路,寿终正寝。愿他能在天堂里与他的母亲、自己的胞弟和两个爱女欢聚,幸福地生活。



转自《往事如烟乎》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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