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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革后, 知青, 作家

洛杉矶的钟阿城


--作者:顾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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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到洛杉矶时,认识的人寥寥无几。当时,多多在加拿大,给了我阿城的电话。我没车,不方便走动,就没跟他联系。多多一直想着这事,过了些天又打电话,问我见面了没有,我说没呢。他说:你快跟他联系呀!我都跟他说了,洛杉矶来了咱一个哥们儿,肯定聊得来。


那时,洛杉矶有个留学生组织的文化沙龙,骨干十人上下,每次再邀些不同的人。有一晚沙龙活动,正好阿城在。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不像在北京听他们说的那样又干又瘦。这年,阿城四十出头,虽说不上壮实,但身上有了肉,不全是骨头,戴副圆眼镜,寸头。因为不是他主讲,所以话不多,但偶尔插话都特逗。


九点多,沙龙结束,阿城说他送我回家。坐在车上,不熟,也不知道说什么。在高速路上开了一会,阿城说,他家就在附近了,要不要去坐一下?好啊。于是,车拐出出口。


这一坐不要紧,我算开了眼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说、又把话说得这么好的人,迄今也没见过。没办法找到恰当的比喻来形容。说像图书馆?是,阿城的脑袋就是一座图书馆。但图书馆的书再多,也一本是一本,是死的,互相没有关联。阿城的脑袋把书都关联起来了,书全部变成了活的。


若说口若悬河,我见过的也多得是。有的人能把长期失眠的说睡着了;有的出口成章说得花里胡哨,但过后一想,全是空洞的;还有油嘴滑舌的,其中的佼佼者,我倒是非常佩服,因为有生活的智慧,不足处是缺少文化;也有的人既有学问也有口才,学术性强,可能枯燥些,我也喜欢听。阿城说话,跟上面几种都不一样。可以这么讲,凡是你喜欢的他都有,你不喜欢的他都没。你想从他的话里汲取什么,就能汲取到什么,即使从侧面、反面汲取,也能让你脑洞大开,启发新的思路,要点在学习他的方法。


那天,聊到凌晨两三点,我起身告辞。阿城开车送我,到我家,我也说:要不要进去坐一下?于是,我俩又在我家坐下了,等我站起来一拉窗帘,大天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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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阿城过去在国内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八岁,父亲被打成右派,撤职劳改也就算了,工资标准还给人连降几级。阿城兄妹五人,四个是大小伙子,基本只靠母亲的工资。阿城说:幸亏我是家道早衰,好吃好喝都没享受过,要是家道中衰就麻烦了,后半生怎么过啊!


插队、兵团十年,更吃不饱。记得一次,一个在内蒙古牧区十年的朋友来洛杉矶,讲他们插队时经常吃奶皮子、羊肉。阿城听了,仍是追悔不及的样子,说:唉,我当初应该留在内蒙,吃得好啊!


回北京后,他当临时工,有家有孩子,还是紧。我到洛杉矶后,有一回,北岛来,北岛问他:阿城,这回吃饭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吧?阿城说:不是基本解决了,是彻底解决了!把我逗得大笑。


当时阿城住在一个独栋的房子里,客厅很大。据说,他为了攒车,把甲壳虫的零件摆满了客厅地板,摆了一年多,手捧甲壳虫相关手册书籍,一边对照着看,一边琢磨。他对各种机械器械的迷恋和无所不知的专业知识,令人吃惊。有一回,他说 世界上的好东西有几件,(保时捷)911是其中一个。他还讲笑话,说以前曾在好莱坞一个大佬家打工,大佬有一辆911,知道他喜欢车,就让他开上过过瘾。他说,我不能开,一开911,别的车我就都不想开了。


我买的第一辆车是马自达323,二手车,驾驶室的车门关不严,开到阿城家,请他帮助拾掇拾掇。他边修边叨咕:人的手啊,是最好的工具。车门修好了,这句话也深深印在我脑子里。对巧人,这话也许没什么,对我这种笨人,非常受刺激。上帝给了人类这么好一工具,搁在我身上,除了点钞票,啥都不灵。阿城的巧手有太多可说,所以干脆不说了。


后来,阿城做了我的邻居。第一周,他家地面基本只有家具。第二周以后,地毯上铺满了纸片:信用卡账单、电话费账单、电费账单和外人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纸张、图片、稿件,几无下足之处。他的朋友上海人小陶来找他,站在门口向里一望,对我说:这是阿城最干净的一个家。


我们俩只隔一道墙,却非常默契地互不打扰,有事先打电话。我嗓门大,说兴奋了,声震屋瓦,不用通过电流,他也都听见了,那也得把电话拨通喽。我经常出去喝酒,夜里回来,脚步沉,跺着木楼梯上楼。阿城跟陈丹青说:晓阳每天回来这一上楼啊,咚咚地响,高兴!


我的餐厅墙那边是阿城的卧室,洛杉矶的房子都是木板搭的,不隔音。我早晨8点左右起床吃早餐,这正是阿城工作一夜上床睡觉的时间。我妈妈经常在我这里住,吃早饭时聊几句。有一天,阿城说:晓阳啊,你跟老太太商量点儿什么事,我全听见了。后来,我去他的卧室,见那整面墙都贴着厚厚的隔音海绵--显然他已经忍好久了。


有一天,阿城有些难为情地对我说:晓阳,我是头一回干这样的事儿啊--那谁谁谁呀,人家看上你了,托我问问你,你要是有这个意思呢,我给人家回个话……”明明是他给我介绍对象,自己倒先尴尬了,好像是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时间长了,我发现他一个特点:不管在人前人后,即使一个人光着膀子,也不管坐椅子凳子摇椅躺椅,他始终是端坐。不像我,几乎永远栽歪着,不是把腿搭在椅背上,就是把脚丫子放在桌子上,没型儿。我还发现,北岛说话从不带脏字,更不会涉及人畜器官。在这点上,阿城倒不同,他是自然界有什么器官就说什么器官的,我也一样。我想说的是,阿城和北岛同岁,都是文革前上的中学,都在某些方面留下了教养的痕迹。我有时管他俩叫老辈儿人,经常感叹老辈儿人跟我们就是不一样,意思是修养好。现在,人们爱说民国时期受教育的比解放后受教育的人有学养,确实如此。我再补充一条,那就是,文革前受教育的比后来受教育的,也更有学养。可惜,这个现象让人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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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城聊天,最好是在午夜之后,三五好友,沏上一壶茶,点着烟斗,徐徐道来。有一次,北岛来,在朋友家吃饭,有人谈到佛教,这可是阿城的拿手好戏,这回是从贵霜王朝讲起。我自斟自酌,不小心把自己喝大了,头靠椅背睡着了,睁开眼,阿城正讲到在鸠秋雀这个地方,一下酒醒了,接着听。 


王朔在洛杉矶的时候,也聊过通宵。阿城讲孤身一人夜走秦岭,有人问他怕不怕鬼,他说,我怕人,不怕鬼。他说,狼十分有耐心,跟上他以后,不急着吃他,一直在后面跟,意在把人逼疯。他停,狼也停,他回头看狼,狼还歪歪脖子,一张嘴,好像在冲他笑。阿城边说边模仿狼的样子,我笑个不停。


顾城和谢烨来洛杉矶,有一天菜花头(阿城给陈建华起的外号)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路上,阿城讲在云南山里遇到眼镜蛇的情景,把顾城给逗的,此后几天想起来就笑,还模仿阿城的口吻和动作,手臂一举,巴掌一张,啪!--打开了……”他还讲山里闹猴灾,猴子成群地袭击他们驻地,把宿舍和生活设施破坏得乱七八糟,不胜其扰。不过,还是人坏,他们根据猴的习性,编了很多小口大肚的竹筐,筐里装上豆子,筐口猴子的手可以伸进去,握成拳就出不来了。猴子摸到筐里的豆子,攥住一把死不撒手。于是,每一只猴子的胳膊上,都套着两只大肚竹筐,啥也干不了了,只好撤兵。



转自《财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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