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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朝鲜战争

志愿军战俘的苦难魂灵


——钱钢为夫人于劲著作《厄运》重印纪念版并作序


--作者:钱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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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人于劲生前留下的这部《厄运》,于朝鲜战争70周年之际再版。对她,对我,这都是生命中的大事。


《厄运》初版,在1988年。作家朱苏进当时写下《焦灼的爱》作为序言。他写道:


一位年轻女作家,在数年前,仿佛命里注定般地接触到了战争遗留下来的活化石--战俘。他们的命运使她震撼,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们,于是产生了这部书。


读这部书需要勇气,需要一颗沉着的心。它把人类的痛苦展示得如此奇异甚至辉煌。把人类所能够有的生命力推到了极端,使之放射出几乎目不能视的光华。


于劲走后,为重印《厄运》,我再次细读此书。我确信翻开它的人们会发现,这部书具有什么样的分量。许多次,我不能不停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志愿军战俘令人肝肠寸断的命运撞击内心;而这一悲剧的追寻者、记录人,年轻时代的于劲,活生生地,不时跃然眼前。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鹅毛大雪中,我被奔驰而去的列车留在了一个孤寂的小站上。顺着铁轨,我找到了山西灵石县城的旧城区,找到了城关中学的传达室,我要找的正是那个看门老头……


这是于劲在书中留下的她当年采访的一个侧影。1985年到1987年,她在北京、河北、辽宁、吉林、山西、四川、江苏寻找到近百位志愿军战俘。我一件件整理于劲写作《厄运》的遗物--采访笔记、志愿军战俘们给她的信和照片、她搜集并细致编号的史料……,至今仍惊叹采访的难度和强度。于劲的执着、坚韧、爱心,赢得了那些九死一生的老战士的信任。这是品质。人的品质,决定了书的品质。


遗物中,有于劲的一篇自传,我将它附于书后,便于读者们对她多些了解。于劲追思会上,我俩的好友龙应台送来洁白的兰花。挽词写的是:


率真的性情

坚毅的信念

温暖的素心

纯净的灵魂

转身时一缕清风

人品如花香萦绕

依依送于劲


龙应台

二〇一六·十二·十九


于劲出版的第一本书是小说集《绵亘红土地》(昆仑出版社,1987)。书中有一幅她的照片,飞溅的瀑布边,高卷裤管,弯腰捧起浪花。她在照片下写着:


我愿这温暖、喧腾、生气勃勃的泉水,永远给它的河床以冲击,以托慰,以希望。这是她活泼泼生命的所在。


于劲与军事文学有不解之缘。为采访,她曾两次到南部边境,随同部队风餐露宿在边境巡逻,有过炮弹就在近旁爆炸的经历,甚至住进与敌方近在咫尺的猫耳洞(前沿坑道)。


女作家的到来,让前线军官为难。他们选定一个小小的掩蔽部,拉起布帘,作为她的卧室;给她一只铁皮桶,当作厕所。士兵们喜欢这位语速稍快的善解人意的姐姐,有个小战士,拎着一台卡式录音机,于劲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于劲发现,小战士是在录她的声音,他说:你走后我们可以天天听。


离别那天,要通过一段暴露在敌方狙击手视界里的百米生死线,几个战士举起冲锋枪朝天射击,吸引敌方注意,另几个战士护送她冲过险境。


于劲痛恨战争,但爱士兵--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当她为写作《厄运》开始采访时,这种情感很自然投射到志愿军战俘们--上一辈的年轻战士身上。这个创巨痛深的悲剧,有太多太多的内涵,值得全人类深省。于劲不止一次对我说,她对暴力和意识形态深恶痛绝。是的,她说的是暴力和意识形态


《厄运》初版后的数十年间,朝鲜战争史研究又有长足进展。留学美国的常成博士,成为研究志愿军战俘问题的首屈一指的历史学者。他在美国查考研究了大量美军、美国政府档案,在中国大陆、台湾、南美,采访了多位志愿军战俘。他对《厄运》的熟悉和肯定令我感动。遗憾的是,当他和我取得联系,希望和于劲见面时,于劲已经病重,两位历史真相的追寻者失之交臂。


感谢常成,在于劲追思会上,向朋友们讲述《厄运》的价值,并代表尚健在的志愿军战俘老人张泽石、林模丛,宣读他们的深情来信。本书修订,得到常成鼎力相助。我们一起核准包括人名、地名、数字、照片在内的所有史实,一起判读于劲当年搜集的原始资料,我们甚至还一同去采访几位90岁上下的志愿军老人,让他们把我们带回历史现场。再一次真切感受战争的残酷,对我重读《厄运》并做再版编辑工作,有不寻常的意义。


40多年职业新闻生涯里,我第一次为亲人当编辑。于劲生前曾多次和我提起,如果《厄运》再版,她一定要订正一处误记。这处误记,当事人--一位战俘老人看得较重。无奈岁月流逝,心愿终未实现。她走得突然,那位老人是谁?成为我开始修订书稿时的难题。意外的是,有一天整理遗物,老人当年那封正误的来信,从一大堆资料中滑落到眼前。


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表。我想对于劲说:我找到了!放心吧,会订正的。


我理解于劲。这是她:善良,透明,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会率性地哭,淘气地笑。她活力四射的生命,闪烁灵性的光,也有炙人的烫。


作家胡石言用逼视一词形容于劲对世间的态度。他写道:


她在严格地逼视人生的过程中,对于腐败的部分,是不怕别人叫痛也要清创的;而对于健康的、新生的肌肤,她又是充满着热烈的珍爱。在展开了血污的或者阴郁的多种矛盾后,从中捧出的美好的人性,才是更真更善更美的。在她构成的画面上,理想的光华虽不灿烂,却因为是渲染在浓重黝黑的底色之上,因而反差很大,开始有伦勃朗式的效果。


20161126日,是她离世的日子。天不假年,我们刚刚相庆银婚,还没有真正迈入老年,自己的厄运降临。2017513日,我将她的骨灰撒向香港东部海面。那一刻,飘来细雨。


现在,我要和于劲一起,把新版《厄运》献给大家:献给我们的恩师徐怀中,献给她的姐妹们,献给至爱亲朋,还有各个代际的读者。我想说,这是宝藏,充满人性的魅力;这是我的精神依傍,就像在最后的日子,于劲留给我的平和与沉静。


在香港,她曾四次由救护车抢救送院。一次,在救护车中,输氧后的她刚从呼吸急促的状态缓释过来,望着车上两位高大英俊的救护员,还用柔弱的声音打趣说:为什么香港的漂亮小伙子,都到救护车上来工作了?


病危前,她在疗养院。我推着轮椅上的她,穿行花园。那天我们唱起老歌,一首又一首。其中有二重唱《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她不在了。我仍在路上。这条路比她在世时更加崎岖坎坷,前方也更迷茫,甚至不无凶险。


于劲,给我智慧和力量……


她不在了。我仍在路上。这条路比她在世时更加崎岖坎坷,前方也更迷茫,甚至不无凶险。


2019111日写于香港珀丽湾



转自《军事书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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