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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30年代至2010年代, 虹口区兴业坊, 上海, 肃反, 文革, 知青

兴业坊,在梦里在情里


--作者:孙小琪


山阴路上住着多位我的小学和中学同学,一些记忆散落着,串联起来,也能拼成时代画面,有些还是刻骨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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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业坊弄堂口


兴业坊在山阴路中段,在著名的拥有鲁迅故居的大陆新村斜对面,原先是浙江兴业银行的产业,解放后兴业银行公私合营,兴业坊成了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上世纪五十年代,梁晓爸爸梁廷锦担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行里分给他家兴业坊一幢小楼。那房子底楼是会客室,连着一个厨房,外加一个小天井。二楼、三楼是住房,中间由一个浴室兼盥洗室相连,分前后间。再上面是晒台和一个开着老虎窗的斜顶假四楼。那时人公而忘私,梁廷锦认为自己家人口不多,住一幢有5间居室的楼太浪费,于是邀来同事、亲属共享,直到实实在在住满十三人。那一幢楼,是装满了对新时代的忠诚和热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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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业坊住户家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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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业坊住户家后门


我从弄堂一侧进去。几年前,我来过,向着楼上喊一声,窗户会打开,王文仪老人用旧信封包了钥匙扔下来,就可以开门进去。王文仪是梁晓的生母,近百岁的老人,身体和思维都好。她指着墙上妹妹王文华、妹夫梁廷锦,还有她丈夫梁立言的遗像让我看,她和他们血脉相连。


兴业坊有梁晓的童年。每到国庆,全家人挤在能看见虹口体育场的二楼窗口,看五彩烟火升腾。那时,梁晓的父母都是共产党的厅局级干部,梁晓作为父母的独子,难免有高干子弟的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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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文革中与养父母王文华、梁廷锦合影


文革爆发,梁晓父母在被批斗关押前,告诉梁晓,他不是他们亲生的,他的生身父亲是国民党,关在牢里。而他的生母,就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姨妈王文仪。


梁立言(19122005)出生于广西临桂县两江乡梁村,与李宗仁是同乡。梁立言在桂林读中学时当过学生会主席,自认志大如海,总觉得有个远大的前程在召唤我。中学未毕业便约了几个同学,跳上艄公摇橹的木帆船,几经辗转,到上海考入复旦大学政治系,还很偶然地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王文仪,是复旦大学对面私立东南女子体育专科学校的学生。两年后梁立言去了日本留学,1937年为专事抗日工作回国,在上海参加全国救国联合会,参与营救救国会七君子。抗战全面爆发后,梁立言回到桂林,在李宗仁任司令的国民革命军第五路军总司令部供职。第五路军是为了抗日而由广西军队改编组建的,在整个中国抗日战场上是一支极其重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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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梁立言著书


战火中颠沛流离,梁立言积极追随李宗仁抗日。1938年,26岁的梁立言著有《如何认识抗战》一书;任《阵中日报》主编两年,在每日不断的防空警报声中坚持自己撰写社论。晚年梁立言总结,那是他一生中真正做了点事的几年。抗战胜利后,梁立言是中南海勤政殿里的梁秘书。因为是同乡,梁立言始终选择了跟随李宗仁,直到1949年国共和平谈判破裂。


新中国成立时,梁立言已是3个男孩的父亲,他去见解放军首长,表示正式投诚。1952年,梁立言作为历史反革命被捕入狱,直到1970年刑满释放。58岁的老人回到老家梁村,仍被列为被管制分子,开始独自务农生活。1978年秋天,他与分离26年日夜思念的住在上海的妻儿有了联系。


梁立言被彻底平反后,晚年被聘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在他去世时,上海文史馆的悼词,对于他在抗战中的贡献和晚年的老有所为,给予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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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王文仪在东南体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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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立言、王文仪1992年合影


1952年已怀孕的王文仪在丈夫被捕后,带着三个儿子到了上海,妹妹王文华一家经组织批准收留了他们,住进虹口区山阴路上的兴业坊。3岁的梁晓过继给了没有孩子的梁廷锦、王文华夫妇。担任虹口区副区长的王文华,因为收留姐姐一家,在几十年政治运动中屡遭责难,个人的职业前途无疑也受影响。文革中姐妹俩被同台批斗,共产党员妹妹悄悄对姐姐说:不要去死,我们没有死罪。那时,兴业坊的家已被封,梁晓无家可归,每天睡在学校的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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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19691月去安徽农村的火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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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和插队小组同学。右三梁晓,右四是后来成为妻子的小林


梁晓后来下乡插队务农、上学,1988年定居联邦德国,从事桥梁设计工作。自己和家人半个多世纪的跌宕人生,使他无法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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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节莱茵河畔,左起:梁晓妻子小林、梁晓、孙小琪


我和梁晓夫妇都曾是上海复兴中学学生,后来又一起去安徽蒙城插队务农,互相很熟悉。2014年春节假期,我和女儿去德国,当时,梁晓已确诊肺癌晚期有一段时间了,正在治疗中。在诺伊斯小镇他家里,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梁立言的字,还有他最后为自己撰写的挽联中笔书春秋著述未尽辞人间,留下多少慨叹和遗憾。


梁立言恢复自由后开始零碎地记录往事,后来还做了录音,以此而为他的人生留下了真实而珍贵的记录。而梁晓自己,悲欢离合,大起大落,他也要说出自己的故事。他想写一本书,留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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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冬孙小琪到兴业坊看望王文仪


2014年春节过后,梁晓开始写作。出于对我多年编辑职业的信任,他每写完一个章节就发给我,让我帮着看看。我的看稿,除了文字叙述方面,对于历史真实的甄别、总体的谋篇布局、人物行为和内心思维的逻辑推理、标题的设立和章节的分配等等,会产生一些想法,自然也会及时反馈给他。书稿的前半部分,有梁立言留下的资料,梁晓的写作还是比较顺利的。到秋天,梁晓开始以自己为主的写作时,他的病情有了变化,稿子水准也出现了很大落差。


梁晓去国二十多年,在德国一直从事蓝领技术工,思维习惯和感觉方面,常常会停留在当年。他有很好的语文基础,很好的记忆。但显然,写书,只有这些是不够的。他曾忽略梁立言晚年与文史馆的关系,以及文史馆最终对梁立言的高度评价,理由是:那些都是官话,和我的风格不相符合的。有一次,向来隐忍如谦谦君子的梁晓,竟然在对话中失控:我还在吃药,眼睛都睁不开,要改你去改。那天的对话没再进行下去。其实那时,我也在吃药。我不得不自嘲,两个癌症病人,能折腾。


写什么,怎么写,我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尽量能提出有质量的建议。不仅为书稿写作每天与梁晓邮件往来,还开始为联系出版设法,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这是因为我越来越感觉把这父子两代人的故事写完,以个体命运还原历史真实,无论对自己对后人,都是十分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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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著《从梁村到山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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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月梁晓到访上海文史馆


2015年春天,30多万字的书稿完成了,书名定为《从梁村到山阴路》,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十月末,梁晓在两次化疗的间隔中回上海,他想要一个新书发布会,也想为母亲庆祝百岁生日。他已5年没回上海了。


梁晓的书准备付印时,天安门举行了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大阅兵,坐满抗战老兵的车队方阵出现在阅兵现场。我几乎热泪盈眶,当即与出版社联系,希望在序言中加进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描述。倘若逝去的老人能够知晓,该是多么大的安慰啊!梁立言90岁时,家人为他庆祝,他以苍老浑厚的嗓音唱了当年的歌,日落西山满天霞,对面山上来了一个俏冤家……要打鬼子可就顾不了她!半个多世纪过去,之前,他只能唱给自己听的。


拿到新书,病重的王文仪老人即开始一页页阅读,她想再看一遍她这一生。12月初我去医院看望,知道她几乎先于家里其他人看完了全书。几天后,百岁老人王文仪去世。


2016311日晚上,梁晓妻子小林发来信息:“311日德国时间16点,梁晓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是夜难眠。虽不意外,终究还是痛。


台灯亮出一个光圈,看着不断被刷屏的微信页面,我脑子里总要出现另外的情景,仿佛在小小荧屏上动动手指,梁晓还会出现。就在一年多前,为了他要写的书,我们经常这样通话,很长很长。在他诺伊斯的家里,在他和小林度假的海滩边上的酒店,只要需要,预先说好时间,小林会安排好,到时总能联系上。这样的便捷常常让人忽略中间的千山万水。屏幕里的梁晓会不好意思地笑:我的脸是没法看了,很抱歉似的,然后就把画面转到天花板。


梁晓是回到德国两周后出现了脑转移,他写了遗嘱,要捧着他的书火化。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莱茵河畔的森林里。


那一年半中,梁晓和我来往的邮件总数,有一千多个。还有那些长长的语音通话,为了讲好这个两代中国人的故事。这段难忘的经历,是在和生命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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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生父母和养父母墓地


如今,梁晓的生父母和养父母,那两座一模一样的墓,静静地站立在福寿园,绿树环绕,边上有一条小河缓缓流淌。王文仪和王文华,梁立言和梁廷锦,一辈子的姐妹、连襟,现在,他们可以不被打扰地比邻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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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墓地


20186月,我们几个当年复兴中学与梁晓相熟的同学,去欧洲旅游,也去了梁晓诺伊斯的家,去了杜塞尔多夫北面的梁晓墓地。按小林指点的方位,在那棵树前一字排开,鞠躬致意。我们把六枝嫩黄色鲜艳欲滴的玫瑰,在一层青草薄薄覆盖的地上,轻轻摆下。梁晓在下面。他要求把他的骨灰直接撒在地里,小林和儿女们多方联系,办不到。于是买了一个可降解的骨灰盒,树葬。边上小径有一小块石头,刻着爱,XiaoLiang1949-2016311”,和许多同样大小的石块一起,砌成平整的小路。那些石块各有特点,有的刻着一辆自行车,有的是一瓶酒。没有中国字,想来,梁晓是这里唯一的中国人。我在寂静无人的山坡上四顾,心里充满了哀伤。对于逝者,所有的纷扰都远去了。


从梁村到兴业坊,梁立言走了70年。冬雨飘洒中的兴业坊,那幢静默的楼,几十年里,梁立言无处言说的刻骨思念和牵挂,在这里;梁晓和养父母、生母以及两个哥哥几十年的柴米油盐亲情相濡,在这里;梁晓仅仅几年前和母亲告别回德国,也在这里。他要捧着《从梁村到山阴路》在异国他乡火化,心里装的,还是这里!故乡啊,游子的牵挂凄美绚烂,永不退色,永不疏离。



转自《地名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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