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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60年代, 大饥荒, 黑龙江, 农场


有关饥饿的记忆


--作者:张鸣


我的同龄人,大多都挨过饿。有个跟我岁数相仿的同事,来自山西农村,她跟我讲,打记事起,就没吃饱过,那几年就更惨。但我对饥饿,却印象不深。因为我生长在黑龙江的农场,农田有的是,荒山野地更多。粮食即使在大饥荒那几年,也比别的地方宽裕,实在没有粮食了,可以向江河湖泊里要,向荒山野地要。我工作之后,我们连队地处河网地带,连里的老职工说,那几年粮食也没有,他们就弄一大锅杂鱼,炖烂了,放在锅里,饿了,就抓一把,但是就想吃口玉米面饼子。显然,这比当时绝大多数农村都好,好到天上去了。


我们家当时在铁道兵农垦局,粮食也不多,但还好,一碗玉米糊糊,是能吃上的。记得我最小的哥哥,经常喊饿,但我好像没喊过,也许也喊过,因为太小,忘记了。1960年,灾害最严重的时候,我只记得一件事,一天,爸爸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豆腐渣,我看白白的豆渣,以为是白面,多少日子没吃过了,兴奋极了,直蹦。但吃到嘴里,发现不是,好沮丧。这大概,算是我关于那个年月印象最清晰的记忆了。


还有一件事,当时没觉得跟饥饿有关,后来想起来,还真的就是那么回事。我外婆一直在我们家,我小时候不用上幼儿园,就跟着外婆。但是,突然之间,外婆执意要回浙江老家了,然后,我就得上幼儿园了,还是长托,一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弄得我非常难受。


后来才知道,外婆认为,在她的老家,浙江余杭,从来没有过饿饭的事儿,而现在在黑龙江,却时不时地要挨饿,至少吃不饱,所以,她铁了心要回去。结果,户口迁回去之后,发现即使是杭嘉湖平原上的老家,也一样挨饿,比黑龙江北大荒还要厉害。可是,人却没法再迁回来了,只能靠妈妈多寄点钱回去,买高价粮过日子。


然后,我的饥饿记忆就消失了。再大一点,只是觉得吃不上细粮,看见当琯的人家的孩子捧着白面馒头,好馋好馋,但妈妈却严格禁止我们看人家吃。一旦发现,注定要挨一顿胖揍。有一回,我得了重感冒,在医院打点滴的时候,听说生病的人,可以照顾几斤细粮,我就嚷嚷着也要。妈妈当时在商店工作,跟医生很熟,就势开玩笑似的地说能不能开点细粮,结果真的批了几斤白面。这几斤白面,我记得我们家吃了好久。


大饥荒过后,黑龙江农场粮食就很多了,细粮也不限制。家从东北农垦总局搬到农场之后,粮食也有的是。后来我才知道,几乎每个连队,都有好些黑地,打的粮食不用上交。尽管饥饿在周边的公社还活生生地存在,但对于农场人来说,已经没这回事了。


但是,到了农场改兵团,全部换成现役皲人来接管之后,马上又出现了危机。现役皲人完全不懂生产,我们那个畜牧场,养牛是要喂粮食的,但他们来了,却不许喂,种的青储饲料和大麦,让人来吃,而牛则大批地死掉。那一年,我们吃了不少喂牛的大麦和青玉米,再加麦麸子。到了第二年,才慢慢好起来。


我的感觉是,所谓的饥荒,几乎都是折腾出来的,不折腾,就不大可能有饥荒。我们周围公社的人,有时候跟我们抱怨说,以前即使是抗长活的,也没挨过饿。是不是这样?反正他们都这样说。



转自《鸣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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