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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覃端公


--作者:野夫


端公,是国镇人对民间巫师的尊称,口头上,一般也唤作土老师


夷水发源于国镇,想必这一带就是古代北蛮南夷中南方之夷人所活动的流域。夷,似乎在《说文解字》中是指弯弓射箭的人;但从象形造字的角度看,又像是一个被捆绑的人。这似乎说明,夷人最初野蛮尚武,渔猎为生;之后被惩罚驱逐,避居深山了。国镇人一直喜欢背着手走路,自称是被捆绑流放来此地的,大约也有先祖记忆的潜意识流传。


整个夷水流域,居于巴楚之间,巫觋之风自古盛行。无论庙堂与江湖,问事与决策都掌握在巫官之手。他们是人与神的沟通者,通过神秘的舞蹈和唱咒来连接天地,代神立言。两千年来他们的法术暗自传承,平日则受请作法,踏歌诵舞,帮百姓娱神禳灾。


他们负有神圣使命,掌管驱魔逐鬼的职责,男巫便习称为端公,女觋则唤为神婆。端公一说是唐代的官职,用以尊称这些巫师。但国镇人则听覃端公说,是因为他们跟师父习巫术之后,要进行过职考试,才能单独执业。过职考试其中一个关键,便是要徒手端起烧红了的铁犁铧,于是老百姓就叫他们端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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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利川最后一个端公


自古医巫同源,端公还要负责为人治病。偶然治疗好了要谢神,治不好的那就继续负责跳端公舞送葬。总之在一切民间祈福消灾祭祀神鬼的仪式中,都需要端公来执掌。端公一般不会单独出场,他们都会带着弟子和法器前来。真正法术高深且辈分很老的,则称为掌坛师,弟子们负责站案,要配合掌坛师完成法事。


覃端公便是这样一个掌坛师。在国镇,民国出道且硕果仅存的正宗掌坛师,也就他一个了。其他的同道,在打击会道门和封建迷信的历次运动中,早已花果飘零。


巫师是民间的智者,识文断字,知晓天地穷通之变。他师父早在江山鼎革之际,就已经预言了这个世代,是他们这一行的末日。覃端公大智若愚地蜗居在国镇上街的小巷深处,平日以打草鞋为生。那时的他已经年过半百了,瘦骨支离,唇上的两绺长须分别下垂,颏下的山羊胡子也垂直地悬着,远看其面目,像是大写着一个字。国镇的老者多是青布长帕缠头,只有他,却始终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毡帽,这算是他曾经的身份的唯一残留了。


他曾经是国镇的尊者,街坊百姓见着都要执礼甚恭。在新时代他被划成了坏分子,不得不接受镇人的监督改造。再也没有任何法事需要他的出场了,他那蓝布长衫缀满了补丁,那被紧裹的身子日渐萎缩佝偻。在咒语、吟唱和舞蹈都被禁绝的年代,他曾经灵巧的每一个器官,现在都显得多余,甚至成为他的累累负债。祖宗的法术不再被允许崇信,他那开口便是四言八句和密咒的舌头便渐趋笨拙,以至于最后他懒得跟人说话。


他打草鞋的工具就是他的长条凳,翻过来四脚朝天,一堆稻草和麻丝在他的手上变魔术一般搓成绳子,拴到那个条凳的脚上。之后他那惯使司刀令牌的双手,灵巧地上下翻飞,很快就能编出一只草鞋。他在编织的过程中一直念念有词,因此街面的草鞋只能卖到八分钱一双,而他的偏偏就能卖到一毛。国镇人暗中始终相信,覃端公在他的草蛇灰线中,编织了他的独家密咒。穿上这样的草鞋出门,不会遭遇恶鬼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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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烧红的铁犁铧上走过


一双再结实的草鞋,通常也只能穿半个月便会磨穿。覃端公在白天,就是一架造鞋机器;只有到了月黑风高的深夜,他才在国镇人的沉睡中醒来。他的老妻早已过世,儿女都已去了远方。他会经常在那些独酌之夜,从夹墙中取出私藏的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等等神像,开始独自地燃香祭拜。还有那些造型狰狞的各种傩面和司刀令牌等等法器,都将在他粗糙的老手中擦拭放光。


他不敢点灯检点这些祖传的法宝,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自将磨洗认前朝。月色好时,酒兴正酣,他会抄起那些司刀令牌在狭窄的堂屋起舞。这时,心中的神咒还会从稀疏的牙齿间漏出,从上坛到下坛,整套的曲词似乎还依稀可辨。一顿演练结束,他似乎又恢复了他的壮年神气,仿佛从阴阳两界自由穿梭中归来,有些风流自赏的得意,也有些英雄无用的落寞。最后收拾完这些宝贝,依旧去隐秘处珍藏,他然后会突然冷笑长叹一句--你们不信,哼哼,到时就晓得。


黑夜的世界是他真正活着的世界。夏夜闲的发慌时,他也会一身皂袍独自上街。他像一个传说中巡夜的夜叉,影子一般慢慢飘过国镇寂静的巷陌。国镇的木屋那时多很矮小,他顺手就能摸到一些人家的瓦檐。他用端公特有的灵异感觉,查勘着他所处的世界,时不时会悄悄揭开一匹瓦片,闻闻那瓦片下的气味。如果是特别熟识的人户,次日他会上门去婉转说道--你家可能触了火神,要小心灯烛啊。也有人家不信他的预言,不久也就真的毁于丙丁。


即便新政府怎样地严禁封建迷信,国镇的故老乡亲,多数还对覃端公保持着礼敬。有些年轻妇人疑心孩子中邪,或被外乡人叫魂,依旧还得在半夜悄悄叩门,前来拜请覃端公行法,帮孩子赶走那些邪魔外道。这样的事情确有危险,一旦被人告发,他就难免又得被批斗。但熬不过街坊邻里的情面,也躲不掉内心深处的悲悯,往往不得不半夜去那些苦主之家,再次操刀驱鬼,画符念咒,自己跟自己好一场恶战。


覃端公就这样游走在人神之间,过着半人半鬼的离群索居生活。在白日,他是哑巴,老眼中的视线也都全部编进了草绳之中。他似乎只用余光打量这个巨变的时代,便足以窥见其全部秘密。他像先民一样每天结绳记事,在内心记录着国镇的历史沧桑。只有在那些忍不住技痒的暗夜,他用自己的密咒让鬼神附体之时,人们才会见识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邻人。他压抑的低声吟唱,也足以蹿房越脊;其灵活舞动的身体,在那一刻陡现光芒。黑夜还给他以尊严,依旧令人敬畏;但似乎鸡叫三遍之后,他的灵魂就自然退幕,白天留给他的仍然是那个老朽的躯壳,他躲在自己的躯壳背后,在世界的边上独自冷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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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放在铁犁铧上顷刻燃烬


对于朱叫花的黄昏到访,覃端公一点也不惊奇。他们彼此都在国镇长大,各自师承各门的绝技,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互相的尊敬和礼数。在新政府的学习班里,覃端公是牛鬼,朱叫花是蛇神,并称牛鬼蛇神。于是在私下,他们也都这样悄悄地戏称对方。但是一旦有外人在场,他们就装得素昧平生,好像彼此并无往来。


朱叫花推门进来,覃端公正在打理稻草,埋头用孝歌的道白声腔,故意戏谑地问道--敢问蛇神是从旱路而来,还是从水路而来?


朱叫花愣了一下,苦笑用道白答道:从旱路而来怎讲?从水路而来又怎讲?


覃端公这才抬眼说:旱路而来要伤脚,水路而来嘛,只怕今天要丧生哟?


朱叫花撇嘴翻着白眼说:你都晓得嗦?敢问覃老师咋个看的嘛,今天这事,古怪哟。


覃端公摇头苦笑道:朱先生,你们蛇界的事情,我们鬼界管不着啊。


朱叫花赶紧作揖道:覃老师管天管地,这个事嘛,关涉到国镇兴亡,哪有你不晓得的?我这是专门来讨教的,你好歹还是泄一点天机嘛。


覃端公忽然换着一副苦脸说:朱先生读过《五公经》没得?


朱叫花急忙摇头说:没有,怎讲?


覃端公用傩戏的声腔低吟:将军头上一把草,反手为王任征剿……


朱叫花不明所以地问:啥子意思嘛?后面呢?咋个说?


覃端公摇头不语,半晌咕噜道:不敢说不敢说,说破英雄惊煞人啊。黄巢杀人八百万,个个都是在劫难逃。劫运将至,你我都小心为妙吧。


揖别了覃端公,朱叫花出门张皇,一时立在当街,不知如何进退。他像惊蛰的蛇一般,似乎一梦醒来,已经无从辨识原来的世界了。难道在这些熟门熟路的门户背后,真正在酝酿着惊世的凶险?他看见街巷的灯火明灭,一些人点燃干枯的艾草在熏蚊子,空气中流动着中药的奇香。


他怔怔地走着,忽然就听见街边的一个门户深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哭叫。那是一个女人的惨叫,并伴随着一个男人的骂声。女人的声音不像是本地人,有着夜鸟一般的尖利。他听不出她在哭诉什么,却渐渐听出男人的声音,是那个著名的章石匠。他认识这个中街的石匠,那年也曾找他救治过蛇伤。


章石匠的家里,何以会传出这样的哭声呢?



转自《苍山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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