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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20年代至1980年代, 文人


王元化:为思想而生的知识人


--作者:李宗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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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1920年生于湖北武昌,卒于2008年。1935年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后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党组成员、上海文艺工作委员会文学处处长、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副社长等职。1955年因胡风事件牵连受到批判,1981年平反昭雪。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成员、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是一位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著名学者、思想家、文艺理论家,是中国1949年以来学术界的标志性领军人物之一。



2008592240分,88岁的王元化先生走了。


2006年,在持续大半年的采访中,不止一个先生近旁的人告诉我,元化先生活过百岁没有问题。


这样的心愿里,含着多少对于这位卓越的知识分子的热爱和敬意!


一生的思想主线是自由


王元化生于1920年,在清华园内度过童年。18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过国务院学术委员、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等。但终其一生,他的角色都是知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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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王元化


临终前,他嘱托弟子胡晓明从下面这段话中做点删节,用三四行字,写在学馆门口的石头上”(王元化学馆,是华东师范大学从去年12月起开始筹建的)——


这种知识人的特征是这样的:他们精力充沛,思想活跃,永远有着讨论不完的问题。他们敢言,从不谨言谨行,从不习惯于陈规陋习,该批评就批评,该反对就反对,但是他们却并不自命为战士先知。生活在一个道德标准和文化意义渐渐崩解失坠的时代,他们通常喜新而不厌旧,既召唤着变化的精魂、又时时流露出对旧日的好东西的一分留恋。他们对思想的事物十分敏感,对于经验世界和现实政治的事务却往往不太在意;沉思的心灵生活其实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他们是那种为思想、为观念而生的人,而不是靠观念谋生的人。


这段文字,比较能够概括他这个人。胡晓明说。


贯穿王元化一生的思想主线是自由,他最看重的学术品质是思辨。这从他晚年最爱读陈寅恪的书,两次用思辨作为著作名可见一斑。2004年在《思辨随笔》日译本序中,他说,“‘思辨一词并非取其现代涵意,而用其拉丁语源Speclum(镜子)之意,以说明语言反映潜在于物质世界的实质。我觉得这比《礼记》中所谓学问思辨的慎思之明辨之的释义更为惬洽。我用思辨为书名,不过是表示我在思想辨析方面企图发掘较深层次的某些意蕴而已。


王元化一生都在思辨中。“1980年代中期,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他那时的思想,可以找1984-86年间发表的好几篇文章来看。曾是时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秘书、现任上海社科院副研究员的陆晓文告诉记者。


1955年的胡风事件1960年代的文革冲击,1980年代的卷入周扬撰写纪念马克思一百周年文章公案,以及主编《新启蒙》杂志期间的种种遭遇……王元化思想上的几次反思有历史背景和个人际遇的双重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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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顾骧、周扬、王若水、王元化、周扬秘书小丁。1980年代他们参与周扬的人道主义异化文章写作


直到2008年年初身在病榻之上,他都没有停止过这种思辨。在119日与前来探望的学者林毓生的谈话中,他提到对于鲁迅和毛泽东诸多接近之处的思考所得,并认为这些没有人很好地研究过如果这段删掉了,那整篇谈话录就没有发表的意义了


1995年,王元化先生在赠送给胡晓明的一部著作上,钤上临风挥翰闲章。我心里的临风挥翰,基本上是古代名士诗酒风流的生活形态。可是先生的题签却特别这样说明:临风挥翰四字,乃复制家藏永铁所刻闲章,其意取自板桥题画竹石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教会我用历史和文化的眼光看问题


王元化对后辈问学的要求是:精研学问,不赶时髦,为学不作媚时语


陆晓文回忆被组织上安排担任王元化秘书、与王元化初次正式会面的情形。他问我,可知道名家?我说是春秋诸子百家之一。他说,你还行。


胡晓明记得考王元化博士生时的面试。就是到他家里,问我读点什么书。然后王先生拿出大段大段的古文要我翻译。那些古文就是当场把注释摆在旁边,梳理成白话文都很难。那些中古时代的古汉语,每一个语段都包含着很多典故在里面,更何况是没有任何注释的。我读完硕士教了几年书,正好看过这些文章,否则肯定是作不出来的。


王元化对后辈的提携为学术圈人所共知——


1980年代,高尔泰的《论美》出版。在当时《读书》杂志编辑董秀玉的建议下,他给王元化先生寄了书。


回信长达6页,批评极其中肯。指出了许多具体错误,某个概念不明确,某个提法不周延,甚至错字别字。没有应酬性的赞美,但很鼓励我的探索。还问及身世,有一种对命运的关切。我很感动,也很敬佩,从此开始通信。


适逢美学热,《论美》销势正旺。先生提醒我,忽冷忽热,是不成熟的社会的特征,当不得思想价值的量度。


他不光是对我如此,对别的青年也是一样。每看到可取的文章,必欣欣然逢人便说。即使作者是边远省份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也总要找到下落,去信鼓励帮助。陕西师范大学青年教师尤西林,得到一帧他的亲笔书法:健笔凌云高尔泰反问:除了王元化先生,有谁肯说?


他的客厅,当年曾留下多少青年学人的身影!除了5位正式招进门的弟子,赵坚、俞吾金、萧功秦、高建国、朱学勤、许纪霖、夏中义、李天纲……来来去去。


王先生当年和我讲杜甫的诗歌里面有一种重要的品质就是沉郁:生命的厚重、哀伤,一点一点地传达出来。他讲文风沉郁,方是中国文章的极品。他不喜欢那种油滑的畅快的东西。他认为鲁迅的文风能够体现沉郁二字,他到今天还可以背诵大段大段的鲁迅的原文。他说年轻人读鲁迅的文章应该慢读,反复地读。胡晓明说。


我陪他参加过深圳大学举办的全国中西文化比较研讨会,会上云集了当时国内外的一些顶尖学者,像汤一介、庞朴、杜维明等,我听他与学者谈话,比他与我对话更能学到东西。他教会我用历史和文化的眼光去看问题、去思考,直到现在。陆晓文说。


接触过王先生的人都能用一些词语概括他的个性,譬如李子云(文学评论家,曾任夏衍秘书),钱谷融说专注,陆晓文说灵敏、率性”……先生许多次提到自己的楚人性格,但他生命中真正能够无条件领受他的这种性格的,也许只有母亲桂月华、妻子张可、三姐桂碧清。(在今年4月的一次探访中,胡晓明看到王先生睡着了,旁边是先生的碧清姐,93岁的老人,也安静地睡着了。”)


母亲1986年过世;张可1979年突然中风,逝于2006年。


先生为师母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常常就坐在师母身边陪她,这样他觉得心安。他每天都去看她,或者通过儿子、保姆问她的情况,有时说着说着他会眼睛红起来。胡晓明对于先生如此的深情,印象很深。


此后经常帮助王元化整理文稿的蓝云女士则说:先生总是说,我这里虽然很热闹,但是我很孤独。开始我没有很在意。他说张可阿姨我跟她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懂了,他说我不寂寞,但是我很孤独。


今年4月,远在美国的林同奇先生在致胡晓明的电话中说:我与元化先生是差不多年纪的人,他的思想非常可贵,我非常理解他,能懂得他这些思考的人,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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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卓越的长者逝去,难免有人痛挽最后一位XXX去了。然而追索逝者的师承关系,便可以清晰地看到文化与思想的香火是在如何地传衍,感觉到其间绵绵不绝的力量。具体到王元化先生,往上追溯,可以见到王芳荃(王元化的父亲)、汪公严(为王元化讲授《离骚》、《文心雕龙》和《文赋》)、任善铭(为其讲授《说文解字》、《庄子》、《世说新语》)、韦卓民、熊十力(王元化曾为其抄书,传为美谈)诸先生的影子,而王元化影响过的后辈,更是为数众多。


先生去了,先生的思想和精神的力量仍在运行。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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