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这样走过张鸣:乡关何处觅?
分类: 北大荒, 黑龙江, 虎林, 佳木斯, 九三大西江农场, 文革


乡关何处觅?


--作者:张鸣


人老了,多的是回忆,过去的事儿,稀稀落落地总是在脑海里冒出来。回忆,离不开故乡,年迈人的乡愁,是回忆的主旋律。但是,何处是我的故乡呢?父亲是浙江上虞人,母亲是浙江余杭人,这两个地方,小时候我也都去过,喜欢那里的小桥流水人家,喜欢那里十字街的酒柜,喜欢河里的乌篷船(这些现在已经消失了),看到曹娥江边的曹娥庙,不由得会想起《三国志》上曹操和杨修猜绝妙好辞的故事。


可是,喜欢归喜欢,这两个地方,都不是我的故乡,在那里的亲友,说我是北方佬。可是回到北大荒,一个满眼荒草,柞树,白杨,雪原的地方(现在也变了),我依旧充斥着疏离感,当年,北大荒的人们,说我是外地人。


我是北大荒生,北大荒长的。出生在九三大西江农场,出生不久,父亲就调到了密山农垦局,在襁褓之中的我,在火车上,由黑龙江的西边,被拉到了东边,妈妈说,一路晾着尿布,一路被风吹走。在密山,还没等到我记事,家又搬到了虎林,因为父亲又被调到铁道兵农垦局。在虎林度过灾荒年,挨饿让人过早有了记忆,我一生记的最早的一件事,跟吃有关,是吃豆腐渣。


记忆被唤醒之后,记得事儿就多了,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哥哥们去跟别的楼里的孩子打架,还记得哥哥去偷瓜,我来放哨。还记得一次父亲出差,我缠着他不让走,父亲把仅有的两块钱给了我。哥哥们带我去虎林街上,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还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踩高跷的表演。当然,记忆最深刻的事儿,是1961年,我走丢了,被人送到公安局,因为说出了父母的名字,很快就被送回来了。这次走失,实际上跟吃有关,我原本在新华书店跟一个小朋友玩得挺好,但他的妈妈有了点吃的,要拉他一个人去吃,于是,就把我领出门口,让我自己去找我的妈妈,但我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根本不知道隔壁就是妈妈所在的商店,所以,反着走,越走越糊涂,就这样丢了。


上小学后不久,我们家又搬到了佳木斯,住在农垦总局的大院里。在这里,我能记得的事儿更多了。当年的佳木斯,是黑龙江不小的一个城市了,我的一个同学跟我讲,我们佳木斯很大,在世界地图上都能找到。但我眼中的佳木斯,很灰暗,像样的楼群,除了农垦总局,就是宾馆。余下的居民区,更像是贫民窟,大多是些低矮但稍微粗憨一点的棚户。房子七高八低,烂兮兮的。只有单位和学校,稍微齐整一点。我们农垦局的孩子,管本地的居民孩子叫野孩子,他们吃的很差,衣服破烂肮脏,还经常偷东西。放学路过他们的地界,可以明显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敌意来。


在佳木斯待了两年多,习惯了上厕所用抽水马桶,家却又要搬了。这一次,是去了基层,来到一个不大的畜牧场。事实上,是因为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像父亲这种做过国民党军官的人,不能在总局机关里待了。当年一个曾经留学日本学畜牧的畜牧处长,自请去基层做畜牧场的场长,顺便,把父亲也带了下来。


这个畜牧场,有很多黑白花的奶牛。放在草地上,远远看去,很有点田园牧歌的味道,但走近了,就会发现牛个个都很脏。场里最好的房子,是原来关东军的营房,但现在都用来养了牛,宽大的牛舍里,也很脏。来之前,我曾经幻想可以骑上牛背,吹吹笛子,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些牛根本没法子骑,也就算了。


农场的生活,跟农村差不多,所差的,就是我们上班的人有工资,而农民没有,所以农民比我们穷,每年要缺几个月的粮,不去农场地里偷的话,就得吃糠咽菜。但是,我们也得自己种菜,自己养鸡养鸭,自己上山打柴烧火做饭并冬天取暖。这些事儿,原来在虎林和佳木斯的时候,是都不用做的。


我几乎是刚刚熟悉了这种田园的生活,翻地,备垅,打柴,采野菜喂鸡,文 革就开始了。我们一家人从此进入噩梦时段,父母被揪斗,关押,我和我小哥,小小年纪,就得自己操持一切,冬天屋子里像冰窖,穿着露着棉花的棉衣,浑身上下,被跳蚤咬后,又被抓破,几乎体无完肤。在学校挨批斗,挨揍,最后被开除,再复学。但成天得提心吊胆,不知道那阵风吹过来,还是得挨整。即使文革最火热的时段过去,有些挨整的老干部都解放了,但我们家这个成分,加上又是文革前夕才搬来的外来户,在当地没有朋友,我呢,脾气又特别的倔,爱究死理,所以,挨整的时间特别长,长期处于贱民的位置上,连谈个恋爱,都会有昔日的老师特意跑来给你拆散。一直到1978年我上大学走出这个地方,才算告一段落。在这期间,也有一边放猪,一边躺在草坡上看书的片刻欢愉,春草嫩香,心旷神怡,可一回到现实,还是心惊肉跳。


我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恰是我的噩梦的发生和延续地。没有人搭理你,自然没有什么朋友,个把的几个难兄难弟,谈不上很深的交情,很快就星散了。在那个时候,我这个多愁善感的小知,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太多的感觉。按理,这个农场,一个地名叫做兴凯的小镇,以及后来我放过猪的穆棱河边的连队,就该算是我的故乡,然而,我却没有感觉,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有时候,也想回去看看,但又怕回去,一旦回去,过去那种种令人翻肠搅胃的痛,可能又会重来。


人已暮,乡关何处,一个悲字,才下笔头,却上心头。



转自《张鸣》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