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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60年代, 1968年, 清队运动, 文革


196877日:哈尔滨的一天


--作者:宇痴


一九六八年,文革进入第三个年头,各单位造反派早已夺权,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此时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正如火如荼。七月的一天,星期日(记得是七号,因为是卢沟桥事变纪念日,所以印象深刻。),早晨五、六点钟吧,睡梦正酣,突然宿舍内又喊又推,大声招呼我们起床。极不情愿之下睁开眼睛,朦胧中听说是隔离室刘××跳楼了,要我们男单身速去现场。


夏日的哈尔滨有时也酷暑难耐,本来早上凉爽,又逢星期天,想睡个懒觉,听到这个消息,打个激灵,睡意全消,立刻爬起来匆匆穿衣。但片刻清醒之后,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五一假期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在医院工作的女朋友,现在正处于可进可退的关键阶段,这一天女朋友也休息,前一天已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现在要是去处理跳楼,起码要大半天功夫,与女朋友就要失约,而且对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无法联系肯定要着急上火……。那时不像现在人人都有个尾巴可以随时随地能与外界联系,现在要临时通知女朋友约会改期是根本不可能的。那时阶级觉悟高,对组织的号召从来都是无条件响应,去还是不去?坐在床上十分犹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十分纠结,十分郁闷!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私心还是占了上风,下决心这回就对不起组织一把了,不去跳楼现场了,反正男单身不少,不差我一个。


和女朋友如期在江沿会面,又顺势逛中央大街,这时是上午十点多了。在十二道街街口无意中望见东边的石头道街上的市政府(现在的麦凯乐大厦)一带黑压压人一片。反正是无目的地闲逛,哪热闹去哪。等走到市政府大楼,就看到对面的道里八杂市(现在的大商新一百)街边上人山人海都望向市政府楼顶……,原来有一个人在大楼顶上东南角处走来走去,打听之下,说是市政府的一个反革命从隔离室跑到楼顶要跳楼。这个大楼是座西式老楼,坐北朝南,正门在石头道街上,伪满时期就是哈尔滨特别市的市府所在地,四层,顶上有不高的女儿墙。那人是个男的,远看五十岁上下,个头不高,在东南角不停地走来走去,楼顶往西几十米处,有三五个人远远地在指手画脚好像对那个人在说什么。大楼东南角地面上有人在拉大网子(那时还没有气垫吧)。又听人说那人是市政府某局的工程师,留过学……,看了一会,我们就离开了。


我们又逛到道外,已经中午了。在道外的闹市区靖宇大街,巧得很又遇到一起要跳楼的。记得是在同记商场对面的一座老楼,现在叫中华巴洛克式的老楼的顶上,一个男的,在楼顶上也是走来走去,那楼也不太高,三、四层吧,对面马路上也是不少人在抬头观看。此时我们已经没有兴趣再打听什么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匆匆离开了。


晚上回到宿舍,赶忙打听本单位跳楼的刘××的消息,同事们说,大家赶到现场,老刘躺在楼下水泥坡上,早已没了气息,隔离室值班的人在一旁看着,等大家往车上抬时发现老刘的腰可以转动,估计是脊柱摔断了。


老刘四十大多岁,可能当时还不到五十吧,工程师,那时的工程师很少的,是一个室的副主任,四川人,上世纪四十年代在重庆读大学时集体参加了国民党,他的夫人是本地人,在哈尔滨一所高校当俄语教员。我们单位是一机部的派出机构,不到100人,除了书记全是知识分子,当时社会上统称臭老九。单位小人少,天天在一起都很熟悉,也有造反派,保守派,但仅限于观点,没形成什么派性组织,也没什么针锋相对的尖锐对立和斗争。清队时,也没清出什么正儿八经的叛徒特务反革命,矬子拔大个,就把这个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老刘作为成果亮出来批一批,并像模像样地在三楼一间小办公室按上两个单人床,作为关押历史反革命老刘和原书记走资派的隔离室。平时他们俩就整天在屋里做严肃状像模像样地写交代材料,隔三差五来上三个五个人,喊喊口号,让他们交代问题,也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毕竟大家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个走资派,抗战时参加的革命,算老八路,对群众态度好得很,心态也不差,用当时的话说,就是能三个正确对待(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自己)。而老刘呢,一副知识分子做派,不大会审时度势,交代材料里还出现过沙坪坝、朝天门、歌乐山等字样,那时人们是把小说《红岩》当革命正史看待的,自然会想到戴笠、中美合作所、特务等等。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刘还和当时在哈尔滨一些单位揭发出的所谓反革命组织”“反共救国军牵连上了,据说是我们这条街上别的单位给咬出来的(当时清队时,我们这条街上不知道哪个单位清出个地下反革命组织——反共救国军,又是秘密集会、又是电台、暗号,跟真事似的,而且人咬人,雪球越滚越大,牵连到几个大国企和高校的不少人,后来证实是彻头彻尾的假案。)其实他就是个国民党员,没干什么大事,凭他人也干不了特务干的那些事。隔离室里也没有打骂,一天三顿饭自己去食堂买饭吃,24小时有人值班看守,我们这些男单身自然是主力,就这么关了几个月,没人想到他会窝囊地跳楼。在我们这些人看来,关着这两个人好像就是闹着玩似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对老刘来说,压力就承受不了了,对后半生完全绝望,于是选择自我了断。就这么个不到100人的小单位,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叛徒特务反革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也死了人!不过死个把人,在当时真不算什么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不当回事了。


晚上宿舍又有人回来说,当天在离我们不远的安乐街有一个人从梯子爬到大烟囱口上跳下去了!


过了几天,听人说市政府那个工程师最后还是从楼上跳下去了,大网子也没接住,死了!至于道外那个人最后跳没跳,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转自《老衲读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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