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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40年代至1980年代, 文艺界


不靠谱的老爸


--作者:阮丹青


1988年,老爸和老妈在美国住了一年。我们一起去纽约中央公园看莎士比亚话剧。舞台就搭在公园的参天大树下。黄昏后,刚刚下过雨,老妈衣服单薄,有点冷。我和老爸一左一右搂住老妈。夕阳,绿荫,舞台,莎士比亚,还有你最爱的人。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幸福时光,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记得。界图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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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爸在一起,摄于1966


老爸去世那天,浙江一个报社记者问我,有什么关于爸爸的特殊回忆,特别让我铭记在心的,特感动的,我想不起来。一切都只是点点滴滴。后来我对《北京日报》的记者说,我爸很酷。


也可以用不靠谱这个词,很多爸爸的老朋友会认同这个形容词的。我曾经问过爸爸的老朋友、指挥家李德伦叔叔:40 年代和我爸爸,还有我宗英姑姑同住一个亭子间,你已经在党了,怎么就没有开导一下我爸,吸收他入党呢?怎么只管天天指导我宗英姑姑读《大众哲学》呢?德伦叔叔支吾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不需要政治。其实,党一直在我爸的周围。他十二岁时一起写文章的小朋友李普,他小学和中学的好朋友娄平,还有同他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同学的孙道临,全都早早就加入了地下党。连他的第一个妻子、岳父岳母,都是地下党,家里就有电台,岳父还常常上楼去给组织发电报呢。我爸都不知道。他太不靠谱了,人家根本不敢介绍他入地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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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黄宗江与姑姑黄宗英,1942年摄于兰心大剧院后台


我爸大概不会承认的。不过我问过他,为什么他碰到我妈之前的恋爱记录,都是女人离他而去。他说:人家先是挺崇拜我的,才华呀,什么的。然后发现根本搞不清我到底要干什么,不能托付终身。太不靠谱,女人都不敢嫁给他。连我妈要嫁给老爸时,亲朋好友中都有不少反对之声。一个老朋友还把我妈叫到北京的中山公园,告诉她我爸是多么的不靠谱,嫁不得。对此,我爸一直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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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在燕京大学读书时,曾因失恋动了轻生之念,吞了不少安眠药片。摄于1938


老爸用万言书向老妈发起进攻时,老妈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半年后就嫁给他了。几十年后,老妈最后一次心脏病发作住院,清醒的时候还是问:你爸写的那个电视剧本,找到投资了吗?被他忽悠了一辈子。


老爸究竟为她做过什么?我想不起来。老爸的作品总是要先让老妈看。记得有一次我刚进家门,老爸对我说:我跟你妈生气呢,真的生气呢。我不要跟她说话。原来是老妈不喜欢老爸刚写完的那个剧本,提出了批评意见。


老妈在老爸心目中,永远不是第一位。老爸最关心的永远是他的作品。写不出来的时候,就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在这种时候,他并不发脾气,可我们全家都跟他一起陷入一种紧张的状态中,直到他写出来为止。老妈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亲眼见过老妈为老爸代笔写文章。文革的时候,老爸要住在八一厂交代问题,只有礼拜六才能回家。礼拜天下午就要回去,还得带着一份检查或者思想汇报什么的东西。老爸礼拜天上午就开始发愁,抓耳挠腮,死活也写不出来。这时就要靠老妈了。她一会儿工夫就能写完,今天我读了什么什么文章,让我想起什么什么……我对不起党,我对不起人民,我写了大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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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嫁给老爸时,很多亲朋好友都反对。1958年摄于梅花山


老爸最喜欢为我们做的事大概是做西式早餐。他会很早起身,煮咖啡。是咖啡豆磨的粉,用专门煮咖啡的壶,咕嘟咕嘟冒泡的。还要有面包、果酱、黄油。他把一切弄好,满屋都是咖啡的香气,然后得意洋洋地等我们起床。这是他唯一会做的家务,也不常做。


1988年,老爸和老妈在美国住了一年。我们一起去纽约中央公园看莎士比亚话剧。舞台就搭在公园的参天大树下。黄昏后,刚刚下过雨,老妈衣服单薄,有点冷。我和老爸一左一右搂住老妈。夕阳,绿荫,舞台,莎士比亚,还有你最爱的人。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幸福时光,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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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爸在一起。1988年摄于纽约


凭这些就能忽悠我妈一辈子吗?我快四十岁时,才看到我爸写给我妈的万言书。那封信一直放在抽屉里,可好像大家都懒得看,我爸那笔赖字,太有挑战性了。我一边看,一边笑,看到最后,又感动得哭了。要是谁写给我这么一封信,我也会嫁给他啦。我也很佩服老妈有勇气下嫁。老妈那时候想当个首长夫人不难,她自己也是首长级别的,而老爸没房、没车、没党证、没官职,工资只是老妈工资的四分之一,还有负的政治资本:跟人集体参加过国民党什么的。也就是有点儿才华,长得不错。妈妈的一个老战友说:你妈就是被你爸迷住了,失去了理智。看来老妈也很酷。我问过老妈,你为什么决定就嫁给老爸了呢?老妈说:他真心地喜欢你两个姐姐。还有的她就说不清楚了。比如,我爸带我妈出去吃饭约会,吃完了才发现没带够钱,只好向我妈求援。我妈说,当时他的样子可爱极了。这真是被忽悠的典型案例。反正,我非常羡慕老妈。世界上有多少女人能被她们的丈夫自始至终忽悠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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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叔叔为老爸老妈画的漫画



转自《三联合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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