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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80年代, 北京, 北京大学, 诗人


八十年代的北大诗歌


    ——谨以此文纪念查海生同学并追忆那段难忘的岁月


作者:陈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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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326日是海子离去30年祭日。转帖此文,纪念海子,也纪念难忘的80年代。


80年代确实让人怀念。


80年代之前,权力、美德、义务全面挤压了权利,个人的权利很容易受到侵害,个性消逝于集体之中。那时,几乎没有想赚学生钱的教师,几乎没有想赚病人钱的医生。其中,包括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80年代之后,权力和权利全面挤压美德和义务,社会和集体利益被弃如敝屣。社会上出现了想赚学生钱的教师,出现了想赚病人钱的医生。


80年代的人,个性开始觉醒,开始张扬,开始争取自己的权利80年代的人,还珍惜美德,看重义务,还会时而想到集体和社会的利益。


我多次见过海子,但从未交谈过。他去世之前,住在昌平的中国政法大学宿舍。当时,我也住在那里。我经常带着孩子坐法大的班车进城上班,在班车上时而会遇到海子。他那时留着长发,比较引人注意。


本文来自网络,作者是海子的同学,姓名不详。发现此文,是由于文中提到了当时曾与海子同时在北大读书的诗歌爱好者岩蚀(严平宜)。我与严平宜曾经有过一段交往,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严平宜是北大计算机系的学生,本科毕业后在中国科学院武汉声学研究所读研究生。我们相识于武汉。


大约1985年,一次武汉建工学院研究生会邀请了4位演讲人参加研究生的学术活动。第一位演讲人是毕业于北大技术物理系的演讲天才王君。80年代初,他的演讲才能在北大几乎是无人不晓。2015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华中师范大学章开沅校长的《口述自传》一书,章校长在书中曾谈到王君的演讲:他亲自为学生办讲座,人山人海,场场爆满。记得有一次讲座适逢天气不好,整夜风雨连绵。那天我兴致高,想去听一听,结果场内已经爆满,水泄不通,门外,窗户下都挤满了人,我根本没法进入会场,只好在窗外旁听。339页)那天我在场。章校长打着雨伞在窗外听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人注意到,将章校长请进会场。在王君演讲结束后,章校长也讲了话。


在建工学院,继王君之后,我和刘卫华发表了演讲。我们三人都是有备而来,应该说都有不俗的表现。但是,那晚的高潮却属于第4位演讲人严平宜。


他演讲的主题是写诗。我记得他重点介绍了美国诗人艾略特,大段背诵了艾略特的诗歌。他在演讲中说:请你扪心自问,如果不让你写诗,你是否会感到痛不欲生。如果不是,就不要写诗。请你扪心自问,你是否准备被饿死,如果不是,就不要写诗。他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来,我与严平宜失去了联系。从网上搜到的零星消息看,他后来成为一家高科技公司的高管。



此刻,是2005年的326日凌晨一点。在辗转反侧,吞下仅剩的两颗安定后仍然无法入睡的情况下,我悄悄地走到书房,打开了台灯。书桌上仍然搁放着晚上刚刚翻看过的几本书,和几页反复涂改过的诗稿。其中一本陈旧的黄皮油印小册子尤其显眼,那是我们北大法律系七九级同学查海生(海子)的第一本诗集《小站》。326日是海子的公历生日,也是他的忌日。十六年前的今天,海子离我们而去,在山海关的铁轨上遁入了他心中的太阳。本来是想写一首诗,作为祭品,以祭念这位也许已被渐渐淡忘的天才少年。但是无论我如何努力,这首诗都无法完成。因此,就这样在久久不能入睡之后,又重新坐到了书桌前,随意地翻动着手中发黄的《小站》,如翻动着心页中尘封已久的岁月。


这本只有薄薄的六十多页的小册子,共分五辑:《给土地》、《静物》、《故乡四题》、《远山风景》、《告别的两端》,集中了海子最早(198346月)的十八首诗作。一条汉子立在一块土地上,苦难始终在周围盘旋。他弯下身去,劳作的姿式被印在太阳、文字、城徽和后代的面貌上。这就是一切。诗的体验就从这里开始。但愿他的折光也照着这个小站。按我的理解,这个小站,既是海子毕业前用他那纯净的心灵去开辟的绿地,又是他后来直面人生,苦苦寻求诗歌真谛的起点。他在其中的《小站——毕业歌》中写道:我年纪很轻 / 不用向谁告别 / 有点感伤 / 我让自己静静地坐了一会 / ”“我要到草原去 / 去晒黑自己 / 晒黑日记蓝色的封皮 / ”。这位震撼了一代诗坛的年轻诗人,就这样从这个小站出发,开始了他那短暂而辉煌的诗歌苦旅。


那是1983年的6月,当时他只有十九岁,比低一年级的我还小一岁。他将这本凝聚着其心血的小册子赠送了一本给我,并留下了他那纤细而娟秀的赠阅签名笔迹。那晚,我们在北大五四操场前边的燕春园饭馆一起吃了饭,还喝了不多的几杯啤酒,我也写了那么一首题为《饯别》的诗送给他:“……再干一杯 / 等清凉的啤酒玉液 / 显现出我们心页上这永恒的瞬息 / 就请踏着星光走吧 / 祝愿已不必重复 / ”其时,实际上他尚未离校,直到暑假期间,大约是7月中、下旬的一天,他才告诉我,他已被分配到了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那天才是我们的分别,而这一分别,也竟成了我们之间的永诀。


我和海子的相识,也仅仅是缘于对诗歌的共同爱好。1982年初,入学之后一直不务正业的我,在系团总支的支持下,发起成立了法律系的晨钟文学社,并创办了社刊《钟亭》。系里的同学非常踊跃,申请入社的不仅有我们八零、八一级的低年级同学,而且也有一部分七九级甚至七八级的高年级同学。在我的印象中,当时的北大,是真正的诗歌北大,六十年代出生的这一批同学,几乎大多数都在或多或少地写着诗歌。我是其中的最狂热者之一,所以,《钟亭》上所发表的作品,基本上是以诗歌为主。现在看来,我们的这些作品都幼稚得可笑,但即便是在这些幼稚的作品之中,也不乏各种各样才华的光辉。当时,燕园里的社团和刊物真的多如雨后春笋,五四文学社及其《未名湖》是当然的龙头老大,正儿八经由校方支持,由中文系主办,能在《未名湖》上发表作品的相当一部分已经成名成家。除了《未名湖》之外,中文系还有民办的《启明星》,西语系有《缪斯》,政经系有《窗口》,图书馆系有《学海》,我们法律系有《钟亭》,西语、中文和哲学系的几名同学在83年还联合创办了《校园》。海子当时却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而是在默默地研究黑格尔,默默地写着他《小站》中的诗篇。由于七九级住在三十九楼,我们住在二十八楼,相隔较远,我跟海子一直未能认识,倒是常常去找七八级的朱苏力约稿。朱苏力先生其时在诗坛上已小有名气,经常以晓苏或苏力的笔名发表诗作。当时在学校比较有名气的诗人,除了苏力、李彤这些已经在大刊物上发表作品者之外,还有沈群、骆一禾、肖峰等人。而我本人则写得很臭,而且还有点自以为是。大约是在834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们系七九级同我一起创办晨钟文学社的郭巍同学来宿舍找我,带来了一位小个子的男孩,介绍说是他们班的小查,诗写得不错,人也非常好。我当时正在写一首朗诵的诗歌《黎明,我站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为参加学校即将在五四青年节举办的第一届未名湖诗歌朗诵会做准备。我和海子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海子常常来找我,我们一起聊的无非都是诗歌,而我开始时总是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但渐渐地,我终于发现,在我面前的这位谦逊低调甚至还有几分稚气的小查,无论是在对诗歌、对人生的见解上,还是在诗歌写作上,都远远胜我一筹。特别是他的宽厚谦逊、纯净真诚常常令人感动。我写的那首《黎明,我站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由八二级的一名大连籍的同学朗诵,在系里的选拔赛上得了创作一等奖和朗诵二等奖,被选上参加校里的比赛。但当我拿着这首诗征求海子的意见时,他却不置可否,而对我写的另一首诗《丁香花开了》则大加赞赏。这时,他的几首诗作引起了校园诗坛的重视和关注,他和骆一禾也成了挚友。他带我去参加沈群和骆一禾组织的五四文学社诗歌讨论会,将我介绍给骆认识。骆一禾看了我的几首诗,提出了一些非常具体的意见,并建议我去听黄子平老师关于当代诗歌问题的课。应该说,同海子和骆一禾的相互交往,才是我真正意义的诗歌创作的起点,也才是我真正用心灵去体验人生的开始。从同他们认识直到他们离校,我们之间的交往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月时间。在这段时间中,我和海子的接触应该是比较频繁的,但同骆一禾的相处却不算多。记得有一次,计算机系的纪泊(徐跃飞)、岩蚀(严平宜)、兰尘(袁骏)和故筝(杨晓阳)四人合印了一本铅印的诗集《西风;沉诵;太阳节》,我们阅读后都感到非常震撼。骆一禾叫上海子和我一起专门跑到36236房岩蚀和兰尘的宿舍,同他们四人一起探讨。这四位老兄的态度非常狂傲,记得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在古今中外诗歌的废墟上建立起他们自己的现代殿堂。我的诗歌理论水平不高,无法辩驳他们,故沉默不言。海子说话也不多。只有骆一禾独力引经论典,舌战群雄。这场辩论让我长了见识,也让我对骆一禾佩服得五体投地。


骆一禾应该是比海子先离校的,他被分配到了《十月》编辑部。记得大约于84年初在未名湖边还偶然遇见过他一次,他正陪着一班人走过,我们只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海子离校后则一直没有再见过面。听郭巍说,他后来回校时曾几次找过我,但都没有找到。命运之神就这样让我们相错而过,我们的友谊没有进一步发展下去。1984年夏天,我毕业后回到了南国,被分配到了检察机关工作。在经历了种种挫折和长期的被同化之后,我几乎完全放弃了诗歌创作,也完全远离了诗坛。但是,海子赠送给我的《小站》我一直珍藏着,就如珍藏着我生命之中的青春岁月。去吧,朋友 / 那片美丽的牧场属于你 / 朋友,去吧 / ”海子不会想到,他所说的那片美丽的牧场,在现实之中也许将永远也不会属于我,它只存在于我的梦中,也只能被我守护在心中。


最令我抱憾的是,十六年前海子的离去,当时我竟一无所知!那年的3月,我究竟在干什么,我已无从记起。得到海子的死讯,是在1990年的34月间。那应该是一个清明时节的阴雨连绵的夜晚,两位认识不久的朋友不知因何来访,闲谈中扯到诗歌问题,我提到了大学期间的这么一段经历。他们惊讶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查海生就是海子吗?他去年这个时候就自杀死了,他的死,简直震动了整个中国诗坛!骆一禾为了纪念他,也竟在他死后三个月后因疲劳过度脑溢血而死,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无地自容!海子发表在1987年《十月》第四期的《农耕之眼》(十二首)我是读过并摘录下来了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海子就是小查。因为毕业后我同他一直都没联系上。记得在1985年我曾经写过一些诗作,打印出来之后也邮寄过去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给他,但一直没有过他的回音。我写《寄北方》(两首)给郭巍时,也曾向郭打听过他的消息,郭同他也失去了联系。但不管怎么样,那年中国诗坛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而这一重大事情同我又有如此密切的相关,我却一无所知!我究竟是闭塞到了如此程度,还是麻木到了这样的地步?


从此,每年的今月今日,在更深人静之时,我都非常非常地想写一首给海子的诗,但是,每次都无法写成。今夜也是如此。因此,只好将这本我已经珍藏了二十二年的油印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翻阅着。虽然旁边还有1997年版的《海子诗全编》、1998年版的《海子的诗》以及余徐刚著的《海子传》,它们也许完全可以反映海子生平与著作的全貌,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它们都远远比不上《小站》珍贵。因为在我心目中,只有它,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北大诗歌和诗歌北大的忠实写照;只有它,才能寄托我对已逝十六年的亡友查海生同学的由衷怀念和深深愧疚;也只有它,才可以作为今夜让我心灵小憩的绿地。不过,我感到奇怪的是,这本小册子里的十八首诗,仅有一首《东方山脉》被编进《海子诗全集》,而其他十七首,如《丘陵之歌》、《高原节奏》等都无一被选。为什么?是不是这本《小站》已经失传?还是编者认为这些诗作过于稚拙而弃而不用?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 在光明的景色中 /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 你这么长久的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 / ”又是一个春天来到,但海子是不是真的能够复活?曾经深刻而长远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北大诗歌是不是真的能够复活?我真的希望,我能够成为那复活的海子,给中国的诗坛,给现代社会的灵魂带来那光明的景色。


2005326日凌晨430分草就



转自《文明与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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