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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


--作者:高尔泰


一天,在一处新工地上午休,我枕着箩筐望远。望见一棵孤树,忽然眼睛一亮。离得远,看不清,但我相信,那是沙枣。


沙枣是多年生沙漠植物,大西北常见,暮春开白花,香气浓烈。晚秋枣熟,大小如杏仁,颜色金黄,皮厚核大,中有淀粉,微酸微甜,多食涩口。从前在兰州,曾见村姑用红柳筐子提着沿街叫卖,一碗三四十颗,价一角。戈壁滩或盐碱地上,不长别的树,唯此偶或有之。眼下深秋,枣应已熟,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得到它。


收工时,日己西沉,我耽误了一下下,排在了队伍的末尾,瞅准没人注意,跳到低处伏下,等队伍走远了,起来猫腰,向晚霞里那个模糊的小黑点儿跑去。虽然猫着腰,远处队伍里只要有人回头望,也还是有可能发现我的,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


碱包松软,一踩一个孔,行进如同跋涉。我虽来了精神,也还是无力跑快,到达时暮色已浓。确实是一棵沙枣树,小,结实无多,但于我已足足有余。我边采边吃,边往身上塞,动作很快,从破洞塞进棉衣的夹层,可以装许多,装了就往回跑,边跑边吃


晚霞正在消失,出现了最初的星星,愈跑愈黑暗,不久就找不到来时的脚印了,只能估摸着大致的方向往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土地硬起来,时不时还有干枯翻转的泥皮发出碎裂的声响。困惑中,竟然发现,两边都是沙丘,我大吃一惊,站住了。


沙丘不到一人高,坡度一边徐缓一边陡峭,一道一道如同波浪,没人黑暗之中。两道沙丘之间,沙子很薄,地面坚实。这该不是沙漠,是戈壁。落霞红尽处,该是西方。那么沙丘是东西向排列的,径直走该能走通。原以为该往东走,那么顺着走过去就是了。但是,这又分明是不对的,因为一路过来,都没看到沙丘。


爬上沙丘,也还是望不得更远。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有一丝微光。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我一个生物,面对这宇宙洪荒。一阵恐怖袭来,坐下复又站起,下了沙丘,又从陡峭的一面,手脚并用,爬上了另一道沙丘。这毫无必要,因为所有的沙丘,都一样。 


须臾月出,大而无光,暗红暗红的荒原愈见其黑,景色凄厉犷悍。想到一些迷路者死在戈壁沙漠里的故事,想到生命的脆弱和无机世界的强大,想到故乡和亲人,都没来头。但我冷静些了,对自己说,你先别急,咱们来想个办法。


我想我迷路应该不远,因为时间很短,但是没了方位,不远也无法可想。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幸而没风。随着月亮越高越白,越小越亮,大地上的光影也越来越清晰。望着望着,发现一条纤细笔直的阴影,就像谁在银蓝色的纸上,用米达尺轻轻地划了一道铅笔线。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排碱沟里起出来的土,一路堆了过来。


我知道,我得救了。


沟渠边人们走出来的那条小路,在月光下发白。我走得很快,边走边吃。知道队伍移动很慢,估计应能赶上。万一赶不上,麻烦就大了,急起来,又跑一阵子。


沙枣含碱,吃多了唇焦舌燥。本来就渴,现在就更难受了。当然沟渠里有水,但那是碱水,喝不得,只有忍着。走走又跑跑,本来就虚弱,平时动一下都吃力,而现在,居然还能跑,跑了那么多,也真是奇了怪了。


万里江湖几风波,百代文章一野夫


新挖的排碱沟中,一泓积水映着天光,时而幽暗,时而晶亮,像一根颤动的琴弦,刚劲而柔和。沿着它行进,我像一头孤狼。想到在集体中听任摆布,我早已没了自我,而此刻,居然能自己掌握自己,忽然有一份感动,一种惊奇。一丝幸福的感觉掠过心头,像琴弦上跳出几个音符,一阵叮叮咚咚,复又无迹可求。


拥有了自我,也就拥有了世界,这种与世界的同一,不就是我长期以来一直梦想着的自由吗?。 


月冷笼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


节选自 《寻找家园》



转自《苍山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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