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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插队, 农村, 知青


我的知青50年祭——臭女


作者:张亦峥


张亦峥,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生于北京。六十年代后期赴山西、黑龙江插队。七十年代末期开始小说写作,两三年止。八十年代初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参与两本省刊和两本国家期刊的创刊、策划、采编及终审工作。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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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初夏,我从北京回绛县,顺道去祁县看承军大哥和国庆大姐。我们就留下这个影像。留了48年,掉了颜色。


那天我写了《我的知青50年祭》,让我哥们儿发到他的微信群里。真没想到,瞬间就传到了数不过来的微信群。网络的力量太强大了,以至近50年都没有片言只字的同学兼朋友都能找到我,迅速跟我取得联系。几个同学兼朋友就又混在一起,喝酒叙旧。


我这同学兼朋友里就有国庆。当年也算是女中豪杰。后来,走的也是当年大院里女孩儿的路数:插队、当兵、从医的路子。后来复员,在航天部五院下属单位还是从医。


聊起插队,她还是像当年那样豪气不减,酒杯一端,说:我插队时,可不像你们,还特么能吃喝玩乐。就特么一个字:惨!我说,怎么个惨法儿?她说,就跟你说俩字儿。你就知道我有多惨了。知道我们村儿老农管我叫什么吗?叫臭女。


我们几个老小子都被她这俩字儿震住了,望着她,想当年,就算不是落雁沉鱼,却也天生丽质。如何能和臭女二字沾边?我们就越发好奇,都张大嘴巴候着她往下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抽出一支烟,没点,却看着我们说,你们不吸?我说,我们都因种种病疼,就再没了这赛过活神仙的口福。她说,她没事儿,体检所有生理生化指标都正常,没有那些小箭头,向上向下的都没有。我们说,真好,都快让人羡慕嫉妒恨了。她说,其实那油烟机排出的烟尘,比吸二手烟高出多少倍呢。我说,我基本不做饭。不过,你尽管吸。我们早就酒精考验,对烟免疫。她这才打火点烟。


下面大半部分,都是她说的话。我在这里转述时,尽可能保持她叙述时的言语风格,以免失真,不然,怕少了许多当年的现场感。


当年学校组织插队,我还找过你们。想着一块儿走,去一个地方,也有个照应。可一个也没找着。现在知道了,你们都翻着跟头,折进了学习班。我说呢。


我去的那个县叫祁县。把我分到了梁村。梁村的知青,全是老实孩子,像我这样的几乎没有。挺不自在的感觉。用后来的话说,就是孤独吧。我跟人家不一样,可我又不想掩饰,假装跟人家打成一片。就是打成了一片,骨子里还是我,那不是更累?干农活就够累了,再装,还不得累死我。


不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吗?我就得找我的同类,要不我怎么活?至少彼此能说说话,有些时候,心里有话没地儿说,真能给人憋死。所以现在的人干吗提倡抱团取暖。还真在另一个村子找到了几个同类。我就去看他们。从我们村到他们村,中间隔着县城,还要淌过一条大沙河,足足50里。那里可是大里,可不像北京的汽车站,说是一里,下站都能看见。我总算20多里到了县城,先买了两瓶酒还有罐头什么的。想着聚一聚的时候,也让一天饸烙、擦鸡的,肚子里早没了油水的他们,改善改善。我背着这些给养,腿儿着到了地方,早就黑天了。容易吗我?就这,路上我没吃一口我带的食物,我是想着能让他们多吃点儿。我是不是挺好心挺善良?


其实天黑进村更好,可以避开那些总把我们看作异类的同学,躲开他们警惕的目光。我找了个老乡打听我找的人住在哪儿。还真巧,一问,老乡就知道,还把我领到了那两个女同类的住处。惊喜异常的她们,根本就不会想到,半夜三更,我会从天而降。其中一个同类的男友,和她同村。我说,去叫他们去啊。她就要推门出去,我又叮嘱她一声,小心点,别让那些人看到。她说,你放心吧,还笑笑,弄得跟地下党要去接头似的。


很快,她就回来了,后面还带来了两个男生。她果然小心,没让人发现我们这几个同类相聚了。那两个男生,看到我带的酒和吃的,眼放着狼一样的光芒,我理解。我不是也很久很久没见过荤腥了吗?我们就撬罐头的撬罐头,开酒瓶的开酒瓶,收拾地方的收拾地方,就要坐下来大吃大喝了,外面门敲的山响。说是队里传达上级文件全体参加。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只有一个装着刚睡醒的声音说:我们都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传达。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还不止一个。乱哄哄说:你们不听上级文件传达,还胆敢拖到明天?快快穿衣服起来!我们说,明天吧,都睡下了。没想到就是这句睡下了,后来怎么也说不清了。


外面的叫声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看来,大有炸平庐山之势,门不开是过不了关啦。


我想开就开吧,开了还能怎么样?顶多没收了我的罐头我的酒。就开开门。外面一大帮子冲进来,一看里面是二男三女?这还了得!自已都招了,说是睡觉了!这不是公然耍流氓,破坏对抗上山下乡动动吗?必须批倒批臭!


当晚,就叫来了一帮民兵,真枪假枪像那么回事似的,坐地把我们当成阶级敌人看押起来。整整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我们带出去,还在地上画了个圈,让我们五个站在圈里。然后,就是打倒资产阶级,打倒流氓分子的口号喊得山响。


更滑稽的是,有一个还说我是王光美派来特务。专门来搞破坏的。王光美那时早就进了监狱。她怎么派特务呢?就是她没进监狱,派特务也派不到我呀,人家认识我是谁呀!我就分辨说,我就是来找同学喝酒来的。他们就说,什么找同学,就是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乌龟,青蛙找赖蛤蟆。一套一套的。然后,就有人拿些石头砸我们。我就奇怪了,他们怎么像中了魔的似的,怎么会对往日的同窗下的去手?是什么让他们那么冷酷无情?丧失了人的基本属性。


当年,哥们儿玩儿的时候,在中关村一带也是有一号的,还没碰上过这个呢!我真想操起个什么扁担之类的什么东西抡他们丫的!可四处踅摸一番,什么可手的家伙也没有。再瞅瞅,他们人多势众。真打起来,肯定吃亏。小不忍乱大谋。忍了吧。


然后,他们又是一顿乱骂。见我们屁都不放一个,这帮人也就慢慢没了兴致,没有对立面,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们自己也觉得没劲,就这么稀哩糊涂收了场。


他们是收场了,可老子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忽然想起,旁边村子还有俩哥们儿呢,我回村顺便就去了那个村子,找我那俩哥们儿。那俩哥们儿一听,还特么有这事?二话没说,一人拎了个镐把儿,就去找那帮人玩命。他们拎着镐把儿,村里地里饶世界逛,见人就问,那天欺负我哥们儿都有谁?至此,那村子欺负人的全老实了。我那几个窝囊肺哥们儿气也喘匀了。


她说到这儿,我插了一句,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怎么和臭女沾上边儿的啊?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怎么就又成了臭女了呢?


她说,急什么急,我跟你说前面的事,就是臭女产生的背景啊,要不,臭女不会凭空出世呀。于是,她接着往下说:


我不是叫了俩哥们儿替我出气了吗?事后,我就把我的处境跟其中的一个合盘托出。那哥们儿说,国庆,你不是一个人在梁村吗?你不是不和他们合群吗?我给你指个明道,跟你们村里要求掏大粪。我一听就让他重复一回他说什么。他说,掏大粪呀!然后,就如数家珍般跟我细说了掏大粪种种好处。


他说,第一你不用起早,村里干活儿,夏天天不亮就敲钟,冬天那么冷,怎么从被窝里爬出来?掏大粪就没有这些苦恼,你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反正是你一个人的活儿,村民家里茅房不冒尖就成。这第二,你跟他们不合群,这活儿是你一个人的,你见不着他们,眼不见心不烦。第三,这吃饭拉屎人人都不可避免,谁不得天天拉屎撒尿?可茅坑容积是有限的。你不给他掏,连屎带尿就流出一院子,臭哄哄的,他就得求你掏,就得把你当大爷。你说在队里是当孙子好,还是当爷好,那不是明摆着吗?


我有点疑惑,说,你怎么这么门清?


他说,我就在我们村掏大粪啊。一进村,我看出这中间的门道就干上了。现在还干着呢。要不,你让我给你们拔份,我怎么能随叫随到?说句老实话,你在村里能不能干上这活,还两说呢。


我说,那和你一起的哥们怎么不干?他说,他去山里放羊了。更他妈自在。


我信了他的话。回村就跟队长申请掏大粪。要不是原先掏粪的家里出了事他请了长假,我还真干不成呢。队长领我去那小子家,挑那粪桶。好家伙,就那一个空桶就有小20斤。全是面板厚的木条子箍的。我想,我得试试,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就找来我们村的另一个女知青,之所以找她,因为她也是个好逸恶劳的主。


开始那天,我俩一个扁担,她在前面,我之所以在后面,是为把那木桶的梁子往后挪了挪,我这边扁担短了,她那边就轻点不是。就这,还把她压得只叫唤。可她不知道重心在我这边,我更特么吃力。吃力还好说,那味道更折磨人,你眼瞅着粪勺子在黄的绿的里面搅和,胃和肠子里就条件反射般翻江倒海,然后再反馈到口腔,呕起来没完没了。我那伙伴就干了三天,说你饶了我吧,打死我算了,你就是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干了。


没辙,我得一个人干。头两天,我不敢装满,舀到一半儿,挑起来,也得七八十斤。那扁担压在肩膀上,我就迈不了步。只好又用双手往上托着扁担。有个什么歌唱的,小扁担三尺三,咳哎呦哎呦呵,姐妹们挑起来不换肩。那是胡扯。她挑的是什么不换肩?肯定不是粪桶,要是粪桶,丫能挑起来,我就服她。头天,半桶,我总算挑着送到了地方。


我这人还就是爱较劲。不是挑不动吗?我非挑,我不怕人说闲话。一到压得我恨不得趴下了,我就挺起胸膛,迈开大步。大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算看明白了,你越是多哩多索,越是迈不动步,越压得你膀子疼。后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了,一百多斤的俩粪桶,我挑起来,竟然也呼呼生风地走。


村里坐街的婆姨闲汉,一看见我挑着粪桶过来,老远就跑,怕我万一挑不动了,那粪桶翻了,粪汤子溅一地,再溅他们丫身上。后来,我一过来,他们就喊臭女过来了,快点跑开!我还回头张望,呐闷,谁是臭女,跑什么跑呢?我寻了个遍,也没见街上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我才明白,他们说的臭女就是我呀!


我特么臭吗?拽拽自己的脖领子,把鼻子伸进去闻闻,不臭啊。后来,我才明白,我那是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啊。我这嗅觉器官早特么失灵了。让这俩大粪桶给废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就这么成为臭女了。那你像那哥们儿说的,成了大爷吗?


国庆说,还行。一天不是这个娘们儿,就是那个婆姨跑来喊:我家茅房又满了,姑娘你快去掏吧?我都不拿正眼瞧她们,随便鼻子哼一声,急什么急,过两天我去看看。她们就千恩万谢了。但我知道,人们背后还叫我臭女。这名号出去了,谁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后来,我就想,这知道的人,是我掏粪掏出臭女的名号;不知道的呢?不定以为我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才得了这臭女的名号。也太丢人了!十七八的大姑娘让人臭女臭女叫着,真不是回事。算球,老子也当兵去,谁怕谁呀。


19708月深夜,我顶着月亮背着行李,和跟我抬大粪的那个好逸恶劳的主,深一脚浅一脚,避开民兵警惕的视线,逃到祁县车站。都不敢进候车室,怕民兵把我们当逃兵抓回去。我们一直躲在铁道的涵洞里,注视着从平遥方向过来的列车。终于,七点开往太原的火车进站了,我俩飞速钻出涵洞跳上列车。那火车就把我们带到太原,又从太原逃到北京。至此,我的插队生涯全部结束。


我说,也不知道,现在村里人还叫不叫你臭女。她笑了说,要是现在还有人叫,我还感觉挺亲切呢。这说明,还有人记得我,我没白白插了一回队。


我说,那时有一首关于大粪的诗特有名,不知道你读过没?她说,啥诗?我说,就是那个《变了样儿》。她说,有点儿记不得了。我说,我给你念叨念叨?她说,好。我颂读道:


回首舀来大粪汤,

登时闻到五谷香。

不是嗅觉不灵敏,

只因思想变了样。


大家都笑起来,她没笑。


我说,是不是你的思想也变了样,就不觉其臭了?她说,变啥变?那大粪搁那儿摆着能特么不臭吗?还五谷香?我不是说了吗?我那嗅觉器官,早就让那俩粪桶给废了嘛。



转自《30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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