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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月刊》:一坛久封的上海老陈酒


--作者:祖慰


(本篇收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刚出版的、由罗达成所著的《八十年代激情文坛——我在《文汇月刊》十年》一书中的名家追忆《文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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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坛


20133月,我正在张家港投标城市规划馆的设计方案,接到故交罗达成的电话。他说有家杂志要他撰写《文汇月刊》十年的连载,我曾在其上发了不少作品,还做过封面人物,故让我写点东西。我立即满口答应。达成对作家朋友情真意厚是出了名的,因此,大家患有一种罗达成强迫症,他要打电话约稿从来就没法说


然而,放下电话一想,感到这次应承有点玄。第一,2006年我从法国回上海做世博会,已经跨界不当写手了。加上世博会之后受多家公司之请,有六、七年都在为稻梁谋而做展览展示设计, 很可能提笔生涩或者说陌生化了。第二,与《文汇月刊》之缘,毕竟已过去快三十年。记得研究大脑的科学家说过, 过了三十岁,每天大脑细胞死亡十万个,三十年死了多少?谁还能保险有关《文汇月刊》的记忆不跟着那些死去的脑细胞一起死掉了呢?


正在灵性萎靡之际,达成给我传来了我当时写给他十几份亲笔信件的扫描件,还有我在《文汇月刊》发表的几篇作品的篇名与发表时间。他还在电话里说:搬了多少次家,扔了不知多少宝贝,可是,我保留的全部《文汇月刊》,以及当年作家朋友写给我的一千多封亲笔信完好无损。你的信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寻找出来的。


我惊叹!我动容!突然,沉埋在脑海深沟里的那些标示着《文汇月刊》标签的种种记忆,一下被达成传来的老信件激活。我的脑荧屏就像多媒体触摸屏,记忆之手触摸出了《文汇月刊》牌的存放了几十年的上海老黄酒。我立即点击开坛,顿时生发出虚拟的嗅觉与味觉--老黄酒香气袭人,温热、细润、甘甜回旋于舌尖,我沉浸在抒情诗般的微醺之中…… 


迟到


达成说,从查阅我最早文章的日期以及信件来看,我是一位迟到的作者。我的加入应该是1985年之后。1985年,《文汇月刊》已经是中国期刊中独树一帜的大名牌了。


我在记忆屏上触摸问:为什么我会迟到呢?


按理说,我出道不算太晚。1985年前,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全国优秀文学作品奖,我已经连续获得一、二、三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那时,全国的刊物时兴主动向他们中意的作者约稿,我主要受到广东、北京的刊物编者青睐,在那里发了不少作品。当然上海的《上海文学》、《收获》、《萌芽》也发表了我不少小说和报告文学。为什么标榜是中国文学家、艺术家文章荟萃之地的《文汇月刊》偏偏不理我呢?我当时把《文汇月刊》形容为全国文学艺术界直抒胸臆、觥筹交错而饮的上海老黄酒,可是我只能远远地在一旁闻闻香气。


为什么我靠边站了呢? 20105月我似乎找到了答案。当时我在上海同济大学任教与设计世博会城市足迹馆,达成告诉我,创办《文汇月刊》的梅朵大主编住在医院里,约我一起前往探望这位八十九岁的老前辈。有天,我们带了鲜花去了。看上去斜躺着的梅朵老人精气神还可以,但他睁大的眼睛不认我就认达成。达成赶紧介绍说这是祖慰,可他茫茫然没有任何反应。我们说了一些祝他长寿康乐之类的问候语,他也漠然不理。要告别时达成随手拿了两本新出版的《梅朵文艺评论选集》,给了我一本。梅朵大声喝阻,只准给达成,不许给我。达成有点尴尬,说他老糊涂了。我悻悻然自我解嘲:不,梅大主编过去就不大喜欢我的怪味文学文风,现在是与时俱进,不喜欢我这个人了!哈……”达成说:瞎讲, 他是老糊涂了;有次张瑞芳来看他,他也不认识了!


我信口一说的梅朵主编不喜欢我的文风,倒也并非戏说。达成这次传来的、我在198337日写给达成的信中就有这么一段话可以佐证:我似乎有个发现,敬爱的梅朵老人不喜欢我的风格。我的两篇小说被〈你们)退(稿)了,退后, 一篇发《人民文学》,一篇发《当代》,反应还不错。由此可见,我给你们的文稿不是瞎对付的下乘之作……”这大概是我迟到的合理原因。


诚然,这种主编与作者之间的审美差异是天经地义的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那么,回忆这些鸡毛蒜皮的往事做什么呢?就算找到了我迟到的原因又有什么意思呢?


且慢,我蓦然觉得,这个鸡毛蒜皮的微事件可能像个三棱镜,能够折射出《文汇月刊》编辑出版历程中两个峰值的光谱来。


双峰


第一峰值,当然是梅朵一手开创的。


梅朵本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做得风生水起的资深报人,而且是文艺类栏目的大家。四十年代他就出任上海《文汇报》文艺副刊和香港《文汇报》文艺副刊主编。后来还主编过《大众电影》、《中国电影时报》。想想吧,他手上有多么丰沛的中国文化艺术界高端人脉资源啊!可是1957年,他被那场反右运动给坑了。二十年之后他才被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的党的自觉纠错给从坑里拉了上来。此时他雄心勃勃,于1980年创办了《文汇月刊》。凭着他以往的情义人缘、编辑才气, 刚一发刊就召唤来齐刷刷的一大排大名家--巴金、茅盾、叶圣陶、唐弢、艾青、陈荒煤、公刘、邵燕祥、王蒙、舒芫、曾卓、冯亦代、董鼎山、杨宪益、谢晋……这在中国期刊中绝无仅有,真让同行们羡煞慕煞。


然而,梅朵不是让名家来为他站台捧场以制造明星效应的。不。他有着让刊物成为社会良知守护者的天职观,因而老骥不伏枥,却亲自登每个名家之门,恳请他们像托尔斯泰那样蘸着血泪,把自己至真至情殉道的苦难故事一一写出来, 探究缘故,杜绝重来。此外,梅朵还以他极其敏锐的新闻眼,关注着社会热点,组织友情作家或者命令本刊兼着编辑的作家们,以最快的速度和全新的政治、文化视点给予编码,写出读者渴望深度解惑的文章来。因为这,第一期就振聋发聩; 因为这,期期有爆点,洛阳纸贵,发行量竟高达二十多万份!


对于此时的梅朵,我只是远望感知,描摹他的当然只是一幅让人敬重的但细节模糊的写意画。近来我读了在他麾下拼搏十年的主将罗达成写的《敬畏梅朵》,那才叫是一幅现代主义中的照相写实主义:细节十分丰满精准。如是,我就不敢再多嘴了。总之,梅朵创造了同行难以企及的第一峰值。


八十年代初我不过是中国专业作家队伍中的新兵,完全没资格进人梅朵的名家资源库。虽然1981年我写的《啊,父老兄弟》报告文学也曾在全国闹腾了一番,记得第一届全国优秀文学奖在北京京西宾馆发奖时,当时梅朵以长辈的身份与我握手,对我支持与鼓励,但我肯定还没有资格成为他视野之内需要盯着的角色。这要等到罗达成、肖关鸿等年轻才俊被梅朵提拔到副主编位置拥有发稿权之后,我才成为他们约稿的热门弟兄


我得到了《文汇月刊》主管报告文学的新执政官达成的认同与欣赏。我觉得找到知音了,非常兴奋甚至亢奋。我说过:被人准确的欣赏乃是人间的大温暖。达成这位温暖先生猛打电话给我,给我注入兴奋剂,与我商讨写什么怎么写。这样,我的数篇反响热烈的报告文学终于登上了《文汇月刊》的头条。


举两个例子吧。


1987年第6期,头条刊出了我的《赫赫而无名的人生》。达成与我一起讨论出来的这个标题就很怪一既然赫赫,一定是赫赫有名,怎么还来个无名呢?好,那就您请往下看。这是一篇报告我国试制第一艘核潜艇船体总设计师黄旭华的故事。按当时保密规定,对这位核潜艇之父只能说事,不可指名道姓。这就是说,伟业赫赫,不能署名,因而无名。文章虽然也描绘了他在道德层面上的舍己为公、艰苦奋斗的细节,但浓墨重彩书写的是他们创造奇迹的新思维、新方法论。例如,他们悟到了尖端乃常规之和,功夫在于组合,倘若常规组合具有极大的创意,就能造就出无尖端工业水平的尖端来!果然,三年之内就造出了比美国、法国第一代核潜艇更尖端的中国核潜艇而令世界震惊。


达成不仅将这篇东西发了头条,还专门请四川文艺出版社名编辑曹礼尧写了一篇《祖慰掠影》配发其后。这是《文汇月刊》对作者的高规格的抬举。


再举一例。1988年第7期又发了我的一个头条,篇名更怪《把野性注进逻辑》。这是一篇写连中三元获得国际建筑设计竞赛佳作奖、贝聿铭给他写信邀请他加入他的建筑事务所、创建武汉大学建筑系的张在元。他是在长江边上破草棚里长大的穷小子,出身微浅。然而,他却在人生的路上不停地做着超现实的大梦。他奔腾着狂野的感性想象,却又痴迷地、玩命地吸纳实现超现实大梦的知识(寻找理性逻辑), 居然梦什么就成什么!我在细腻地、绘声绘色地讲述他的传奇之后,把他的武林秘笈归纳为把野性注进逻辑。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青年人最渴求的精神软件之一。因此一时间在大学里把野性注人逻辑成了高频使用的语词。后来我旅居巴黎,碰到一位到巴黎出访的中央电视台副台长,他说读我这篇文章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写这篇东西的过程,达成就像放高利贷主豢养的收款人那种狠角色,硬是逼出来的。达成在编发这篇文章时,不仅像上次那样,专门请著名诗人徐刚写了一篇《他是超常组合:祖慰及祖慰效应》配发,而且还把我作为这一期的封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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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跻身于梅朵联络图了。


当然不是我一个,而是文坛一批比我更优秀的少壮派,被少壮的作家兼编辑的罗达成、肖关鸿收编了。于是,《文汇月刊》在新的政治、文化生态中,即时孵化出了有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新物种;于是,依旧洛阳纸贵;于是,无论哪一项全国文学奖,《文汇月刊》的获奖者之多令人刮目相看。


这就是我一家之言所言说的第二个异峰突起。


亚特兰蒂斯?


1989的政治海啸,文汇月刊双峰就像古代高度文明的亚特兰蒂斯城沉入大西洋海底一样沉没了。一万年后柏拉图记叙了亚特兰蒂斯城的故事;二十三年后,我记叙了我的故乡那坛越陈越醇的上海老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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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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