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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1910年代至1960年代, 文革


玉碎


--作者:茨冈女神


01


1907年的218日,杭州城里一户殷实人家生下了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儿。父亲为她取名陈璻,小名叫小翠。是讲玉的颜色,而也是说翡翠。后来,略懂人事喜欢诗书的小翠常以自己的生日骄傲:和李煜李后主同一天。


她当时没有想到的是,不仅和李后主生日一样,她的漫长岁月竟也同李后主一样--颠沛流离,死于非命。


小翠生在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陈栩是南社成员,诗文俱佳。她的母亲名叫朱恕,也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识礼,阅览古今,尤擅诗文,有《懒云楼诗词抄》问世。她的哥哥陈小蝶亦以文章和书法闻名,并且精通词曲。在这样的家学渊源里濡染,小翠又有一颗玲珑剔透的诗心,会有怎样的造化是不言而喻的。


她还有一个弟弟叫陈次蝶,同样是很有才华的诗人。可惜英年早逝,未能留下大的成就。


后来,父亲陈栩给小翠的诗集《翠楼吟草》作序时提到了女儿的早慧,他说:我所处的环境日趋困难,根本没有心情教导儿女,都是我妻子在教他们。小翠十岁的时候已经能对对子,后来又过了三年,我在外地做事,我妻子的来信多数都由小翠代笔,而信尾经常缀以小诗,十分清新。初时我以为是我妻子口述我女儿写,直到全家搬到我这里,才知道我家的娇女儿早已会写诗了。


据说小翠十三岁写了一首七绝《东风》,好生了得。


可惜我没有找到。


但我找到了小翠那个时期的其它诗作。


像写闺情的浣溪纱:

一笑梨涡晕绛霞,鸾衫绣满折枝花。绿烟新鬓绾灵蛇。薇帐垂云春撰梦,银瓶汲月夜烹茶。东风常驻莫愁家。


像写在春天踏青赏景的七绝《小园散步》:

抱水回廊宛转通,垂杨垂柳影重重。红桥六曲风帘外,人立桃花细雨中。


像写雨后西溪的五律:

昨夜得微雨,山中千涧鸣。柳荫双桨绿,花外一峰青。静坐得诗意,开门闻鸟声。西溪一湾水,到此自然清。


从这些诗词里可以看出,生长在富裕人家的小翠过着安逸美好的幸福生活。


也许是因为书读的多了,小翠自幼便养成了一种清高孤僻的性格。她父亲陈栩曾说女儿最喜欢一个人安静独处,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往来。朋友间或也有信来,但她都报以懒散怠慢,几乎不给人家回信。我问她为什么不回信?她说回信也不过是客套寒暄,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我不善于写应酬的信。但是别以为她沉默寡言,她有时与人家辩论起古今得失,又是滔滔不绝,无人能辩得过她。女孩子应该学的针线女红,她都毫不留意。只是每日独处一室,读书学画,想以此来安身立命。她妈妈就说她:我家养的不是一个女儿,是一个书虫子。柴米油盐你一概不懂,将来做了他人妇,如何侍奉公婆?莫非你要一辈子不嫁人就赖在家里?


小翠一笑置之。


02


女大当婚,小翠亦不能例外。她本来有一位写诗的男友叫顾佛影,但姻缘这事原是说不清的。有人说是因为顾家贫寒,陈栩要用女儿攀一门显赫姻亲。我以为这绝对是后人附会,以己度人。陈栩也是大文人兼实业家,还主编过申报自由谈,怎么会如此恶俗?退一步讲,即便陈栩果真如此,那小翠如何肯依?


无人说得清箇中缘由,小翠没有跟顾佛影结成伉俪,却在192726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位过气军阀政客汤寿潜的孙子汤彦耆。


婚后一年生下了女儿,夫妻二人为她取名汤翠雏,意为汤彦耆和陈小翠的幼儿。然而,夫妻开始渐渐不睦。


就跟小翠嫁汤彦耆的原因不为世人所知一样,与汤彦耆不睦的原因亦不为世人所知。后来,那位补白大王陈逸梅老先生说了一件事:汤彦耆特别爱猫宠猫,但陈小翠却非常不喜欢猫。以至于他们吃饭都要分开,因为汤彦耆吃饭的时候他的猫会蹲在餐桌上跟他一起吃。


最终从分餐闹到分居。


但仅仅因为一只猫就婚姻破裂,显然缺乏说服力。


也许只能归结于诗人的过于敏感。


小翠写过一首《子夜变歌》:

采莲莲叶深,莫采青莲子。同房各一心,含苦空自知。


婚后不久,小翠便与夫婿分居,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陈小翠是一个独立意识很强的人,她不仅不要夫家赡养,连娘家的钱也不要。陈栩曾说他这个女儿潜心书画,用谋自立之方。而且,她与她后来的朋友周练霞不同,她是一个很保守的女性。即便与夫婿分居,也跟心仪的诗人顾佛影保持距离。即便深情款款,但他们的交往也仅限于书信。


19557月,顾佛影因喉癌在上海去世。临终前,他为了不让后人臆测陈小翠与自己的情感关系,把他多年来与小翠唱和的诗词付之一炬。


然而,她回到娘家只过了几年舒心日子,战争便开始了。在巨大的民族灾难面前,她的诗风亦为之一变--那些风花雪月再也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热血和气节。


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就拿李清照说,婉约的一塌糊涂,然而,在民族灾难降临之时,她立刻写下了许多豪放的诗篇,如: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如: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在《打马赋》里更赞扬木兰横戈好女子。当然,最著名的还数这一首五绝: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桐江有个富春山,富春山半山腰有两个突出的小山包,状如高台。相传东面是伪君子严子陵的钓台,而西面则是宋末诗人谢翱在国家灭亡之际哭祭文天祥的哭台。


陈小翠专门来凭吊哭台。


她写道:


落日荒台万象危,古人忠爱死为期。茫茫恸哭存亡际,地老天荒一布衣。


彼时七七事变尚未爆发,但山雨欲来,谁人不知?


有人问小翠:你近来的诗不像以前那样婉约了,字里行间夹杂着哀音,为什么呢?


小翠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气运所感,不由自主。若有预兆,心里自然会凄凉悲恸。


后来小翠自己说:两年后国遭大变,江南半壁,相继沦陷,我才知道我的诗其实早就看到了。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马占山将军率部奋起抗战。小翠不禁心驰神往,写下了这首《满江红》词,祝愿马占山能够像历史上著名的伏波将军马援一样,成为祖国的干城:


呜咽边笳,把战地、菊花吹醒。危乱里、中原豪杰,一时都尽。香稻秋荒鹦鹉粒,江潮夜急鱼龙信。更骊山烽火逼人来,时时近。    风雨里,菰蒲病。霜雪里,苍松劲。念伏波横海,长城千仞。草尽平原驰铁骑,秋高大漠盘鹰隼。想黄沙一片断人行,旌旗影。


全面抗战开始后,小翠的女弟子周丽岚从军参加抗战,小翠听到后不能自己,写下了这样一首七律:


人间何处请长缨,叩叩钧天唤不应。为有性情忧社稷,莫将诗酒博虚名。早操大野千营日,夜渡黄河万骑兵。梦里狂呼缘底事,独挥雄剑下长城。


后来,周丽岚从千里之外的军营里给她写信,请她写一首诗,她要刻在自己的佩剑上。陈小翠于是给她寄去了这首绝句:


万劫沧桑悲后死,一函涕泪报先生。金闺哀怨关天下,不是寻常儿女情。


03


不久,陈小翠的分居老公也要去从军了。这件事激起了陈小翠蛰伏已久的夫妻感情,老公字长孺,她写下了七律.送长孺:


鼙鼓声喧战马嘶,万方多难汝何之。红楼夜雨他年梦,翠袖天寒旧日诗。一战本来非得已,全家何敢怨流离。太平重见知何日,铜柱珠崖有所思。


同时,她还殷切地告诉夫婿,戎马倥偬之际一定不要忘了给她写信:


风雨天涯客思深,闭门愁病尚相寻。长闲骏马消奇骨,出塞秋鹰有壮心。患难与人坚定力,乱离无地寄哀吟。杜陵四海飘蓬日,一纸家书抵万金。


不仅如此,小翠还亲自送夫婿随大军远征,她写道:


破晓驱车去,还从虎口行。乱离生白发,患难见真情。生死存肝胆,乾坤付战争。天寒忧失道,风雨度危城。


夫君随大军走后,江南沦陷,小翠只能离开杭州家乡,避入上海租界。她在诗里记录了当时的惨状,并对国军的败绩表示悲哀。即便如此,她也不忘自己的家乡是报仇雪耻之乡而非藏污纳垢之地,她写道:


宿昔逢衰乱,驱车离故乡。仓皇兵马间,憔悴颜色黄。中间攒荆棘,无有完衣裳。微生敢自惜,举国如沸汤。王师悲败绩,弃此土一方。大火东南流,赤地成洪荒。不闻鸡犬声,但见苍鹰翔。下民亦何罪,乃入屠杀场。嗟嗟会稽耻,忍者君莫忘。


194411月,汪精卫在日本病死。小翠公正客观的写了一首诗:


双照楼头老去身,一生分作两回人。河山半壁犹存末,松桧千年耻姓秦。翰苑才华怜俊主,英雄肝胆惜昆仑。引刀未遂平生志,惭愧头颅白发新。


现在的汪精卫粉颇多,真应该好好读读陈小翠的这首七律。


1945年八月,日寇投降。在上海的陈小翠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万分,她欣然命笔:


爆竹声中噩梦回,十年初见笑颜开。狂风暴雨重重去,霁月光风苒苒来。


然而,不久国共内战开打,她满怀忧郁的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尺布由来尚可缝,弟兄何忍不相容?羞闻葛伯能仇饷,愁见哀鸿又堕弓。尽有三人成市虎,断无下士真好龙。江湖十载孤民泪,诗在天崩地坼中!


1946年秋,顾佛影从大后方回到上海。他渴望与小翠重叙旧情,然而,小翠却给他写了九首七绝,表明心迹。


其八是这样写的:


明珠一掷手轻分,岂有罗敷嫁使君。长忆法华郊外雨,小楼灯火对论文。


其九是这样写的:


人生忧患亦无涯,玉案双吟愿已奢。万炼千锤戛然住,诗难再续始为佳。


心迹既明,顾佛影知难而退。


其时,陈小翠夫婿已经随军入台。


04


鼎革之际,陈小翠的哥哥去了台湾,但陈小翠却留在了上海。


没有人知道原因。


她仍然写诗,但诗作已经不多。即便如此,仍然写出了自己的风骨和品格——


梅雨兼旬气不清,妖花鬼菜满阶生。幽兰独抱真香色,不为天时变性情。


莫愁人向闲中老,尚有花从冷处开。胸次茫茫湖海气,眼前落落凤麟才。


终于到了1966年,她写下了此生最后一首诗。这首诗是写给女儿汤翠雏的,题目叫《避难沪西寄怀雏儿书》。此时,翠雏早已远嫁法国:


欲说今年事,匆匆万劫过。安居无定所,行役满关河。路远风霜早,天寒盗贼多。远书常畏发,君莫问如何。举国无安土,余生敢自悲。回思离乱日,犹是太平时。痛定心犹悸,书成鬓已丝。谁怜绕枝鹊,夜夜向南飞。


写罢这首诗后,小翠再无诗作。我只知道她因为兄长和丈夫在台湾女儿在法国而饱受凌辱。她曾两次逃离上海,均被捉回。最后一次造反派从她身上搜出三百斤全国粮票和几百块钱,成为逃亡的铁证。于是将小翠用粗麻绳捆绑,毒打后把钱和粮票统统没收,认为她已无分文,且伤痕累累,不会再跑,遂放其回家。


当晚,小翠开煤气自尽。


这一天是196871


玉碎。



转自《自由的茨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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