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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80年代, 反精神污染


批判《苦恋》前后


--作者:王端阳


(摘自王端阳1979—1981年日记)



白桦的小说《苦恋》由导演彭宁拍成电影后,改名为《太阳和人》,尚未公演即遭到公开批判。关于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我没做过专门的调查和研究,也不加评议,我只是通过我的日记把我当时所听到和看到的如实整理出来,供有兴趣的朋友参阅。这些人中有文化界的头面人物,有作家和学者,有大军区的首长,当然也有普通的老百姓,如战士、中学老师、饭馆的经理和服务员等等,多少反映了一定的社会层面。不多说了,请君自己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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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冯牧那里,他再一次谈到以后和电影界断绝关系。他在和陈登科的电话中说,让陈告诉白桦,思想敏锐是好的,但注意不要讲过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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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给冯牧叔叔送东西,未遇,他去看戏,见到王任重的女儿,我不认识,她走后听小二讲的,见到她留的便条,问及冯伯伯的健康,最后一句是中国文坛不能没有你。这句话口气不小,出于她口,又包含什么意思呢?


注:王任重时任中宣部部长。小二,冯牧的晚辈,常在冯家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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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牧叔叔因肺炎住友谊医院,下午我去医院,小戴、小林、小玲等人都来了。听冯谈了谈最近的情况,他又一次提出要辞职,他说心里憋得慌,中国哪有那么多时间来回折腾,他说这次来得厉害,刘白羽、林默涵、黄镇等人联名写信告他们,而且告准了,昨天王任重讲话还批评了《文艺报》,对周扬等还给点面子,主要是对荒煤和冯。王点名批评白桦,说白本来就是右派,《太阳和人》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还讲了几句没水平的话,说以后不准写反右派的和反四人帮的,也不准写反对官僚主义的……我说现在经济压力太大,是否想转移矛盾,似乎又都转到文艺上。提到白桦,冯说:活该!自作自受。他还谈到白桦走得太远。《太阳和人》有问题,可以改,但不能说是毒草


注:小戴,冯牧的秘书。小林,即郭小林,郭小川的儿子。小玲,冯牧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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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刘西家,刘副政委刚从北京开完政工会议回来,他讲《太阳和人》恶毒极了。我们没谈多少,现在两代人之间的共同语言很少,感情上的隔阂也很大。同刘西她们还谈得来(后小赵和小孙也来了,人称她为猴哥),青年人不管经历、地位有什么不同,还是有一些共同语言的。这些高干子女,别看父母多么正统,她们却都有自己的看法、想法。刘西说,他爸爸有一次对她说:我们当年对党是什么感情,你又是什么感情?小赵说,她同她爸爸辩论,她爸爸讲不出理来,就骂她:反革命!她妈妈又从她爸爸肩上伸出头来说:反革命!那位猴哥也说她不能同她爸爸谈,一谈就吵。这些人也看到了社会上的一些情况,但她们毕竟生活的圈子太小,你谈点什么她们都感到好奇、新鲜。在个人问题上,她们也似乎不那么顺利,现在都还是老姑娘。

刘西讲,她哥哥回来,公开讲资本主义怎么好,社会主义怎么不如资本主义。这在一个大军区副政委家中,倒是很有点戏剧性。


注:此时孔继华尚在昆明军区,我已调铁道兵,去昆明探亲。刘西为昆明军区副政委刘砚田的女儿,军人。小赵也是军人,她父亲也是部队高级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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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找彭荆风,他出去,见到郭明效。他讲,最近让他们创作组都要批判《将军和士兵》那首诗,那首诗是有问题,苏策已经批了,就那些话了,还要每个人都写文章表态。他也只好写了,寄给了《解放军报》,同时彭荆风也寄出一篇文章,他是名作家,《解放军报》马上就登了,我的没见报,《国防战士》见军报用彭的,不能再用,又要用我的,找我要,我说寄出去了,后没办法,找出底稿又抄了一份送去。张少川副部长看了,到处说:郭明效批的还不如战士有火药味。国防战士报社将我的稿改了,加了许多有分量的词,如恶毒攻击别有用心等等。我认为诗有问题指出就行了,不要用这一类的词,是否别有用心那是主观的事,谁知道。这样,文章已不全是我的了,于是我不让用我的真名,而用一半的笔名,意思是说只有一半是我的。报社不解,问何意,像日本人名,我一笑了之。后苏策要去看,认为题目和他的文相同,改了,给云南日报社寄去,没用。以后《解放军文艺》又要用,我说大样一定要给我看,我一看,等于是重写了一遍,仍用一半笔名发表。

郭明效今年已51岁了,还要这样紧跟,中国艺术家的命运真是可悲。《太阳和人》也要他们批判,他们说:我们没看见电影怎么批?他想趁机到边疆去转一转。我也同意他尽快下去。他问我《森林之谜》电影情况,我讲了,他说,文艺作品还是要离政治远一些,李准就是吃这个亏。他说,对那副漫画的批判,梅肖青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懂,那是讽刺官僚主义的,把我这话给我反映上去。顿时我对梅产生了敬意,他还是敢讲话的。

郭也感到部队的创作无法搞了,说是提倡写部队,到时候不给发表。苏策写了个丫口排的小说,寄去一年还没看稿。最后郭让我转告冯牧,我们是支持他的。

听说总政有个文件,又要学习半个月。地方文化局王洪波说了句每一级都增加学习时间,那不成了天天读。现要批判他,真可笑。

星期六去见了张弓,他说他的剧本不改了,也不给全军戏剧创作会议演出。

前几天汪遵熹讲,巴金在法国说过,他后半生准备再写两部小说,其中之一是写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但是这两部东西在他生前不发表。还说李准三年不写东西,文艺界又出现一种压抑的气氛。可是我怎么办呢?下半年去部队看看再说。


注:彭荆风,苏策,都是著名军旅作家。郭明效,原十四军宣传处长,后调昆明军区政治部。梅肖青,昆明军区画家。张弓,国防话剧团团长。汪遵熹,国防话剧团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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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昆华来,将冯牧给他的信给我看了,10日周扬有个讲话,看来形势又有些好转,韦称政工会的那个简报他没有看,胡耀邦说不能再抓右派、打毒草(大意)。中国的政治气候就是这个样子,春天会出现寒流,冬天会出现回暖,所以一出现气候变化,人们总是加倍小心,预防流感


注:张昆华,原和白桦一样,为昆明军区的军旅作家,此时在《云南日报》任副刊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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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冯牧叔叔家,他刚从医院里出来又感冒了。我问到白桦的事,他讲他现在已回武汉,情况不妙。别的没再说,只说电影《太阳和人》有些混乱。我又提到要批叶文福的事及他最近那首诗,他讲,叶太狂了。这个人不好,爱出风头。

走时,冯叔叔将最近出版的他的两本书题赠给我,一本是文艺评论集《耕耘文集》,一本是散文集《滇云览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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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去侯杰那里,见到许副主任,为批判《苦恋》的事又吵了一顿,我认为这么批一个电影剧本,有点旗鼓不相当,太兴师动众,用军报评论员、头版头条、通栏大标题。他觉得为什么不可以。我讲批判一个作品可以,也可以反批评,这是正常的,但这么搞,我不以为然。


注:侯杰,原国防歌舞团女舞蹈演员,复员后回北京。许副主任,许志奋,原昆明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文革中挨整,后调北京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再后任北京卫戍区政委。在昆明他落难时我们就很熟,也谈得来,所以说话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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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瑄那里借来本《十日谈》。连小瑄都讲,这次军报批《苦恋》,语言、手法都和过去一样,她们一个同志说,原以为还能有点新东西,一看,很失望,还是文革中的那一套手法。

有趣的是,《北京晚报》登了一条白桦近况,讲他没被开除党籍、军籍,正在构思一个新的剧本。是他所在党支部写的。


注:小瑄,北京十三中的普通化学老师,一个院里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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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文叔和杨浪来,畅谈了一上午,从艾青的诗、电影,一直谈到过去云南的生活。杨浪讲到一个故事:彭荆风、白桦、XX等人去饭馆吃饭,都满了,没坐的地方,XX就找服务员,问有无座位。服务员爱搭不理。XX 讲,有个朋友来北京。服务员讲是谁。XX白桦。”“哪个白桦?是不是《苦恋》的作者?”“对,就是他。服务员一听,马上向里面跑去,边跑边嚷:经理,白桦来啦!写《苦恋》的白桦来啦!经理一听,马上给安排一个单间,说:饭菜你们不用管了,我来安排。结果上了一大堆,又多又好,最后一算账,还便宜。全饭店的人都来看他。当时正在批《苦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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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将《红象》打印本给冯牧叔叔送去。上午给爸爸寄去一本。

在谈到当前一些作者时,冯讲:现在一些作家视野太窄,只知道城市,只知道城市里的知识分子,而且也就是自己这十几年的遭遇。高晓声高出一筹,他从来没有和农村断过。XX提到王蒙最近又写了一篇东西,冯说:莫名其妙,看不懂。王蒙最高的就是《蝴蝶》了,没有超过的,再走下去,王蒙也就不是王蒙了。又谈起批《苦恋》的事,已定稿,冯讲:我们想就此算了,《解放军报》不干,让他们再批好了。谈到一些现实题材,冯讲:丁玲说《人到中年》和《李顺大造屋》比《苦恋》严重多了。冯又说:现实生活中存在,你不让写,那还写什么。


20183月整理)



转自《王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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