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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风范,遗音飘逝——纪念曹又霖先生老师



一、曹又霖先生的家世


---作者:叶扬


复旦外文系本科时代的恩师曹又霖先生(Yulin Francis Dzau, 1923.01.31-2018.11.29)驾鹤西行,已与我们天人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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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中间是曹又霖老师,后右二是本文作者叶扬先生


又霖师家世显赫。前清同治年间,留美归国的容闳(Yung Wing, 1828-1921)得到曾文正公(国藩)、李文忠公(鸿章)首肯,成立幼童出洋肄业局,由1872年至1875年,先后派出四批共一百二十位少年(年龄由十岁至十六岁不等,平均十二岁)赴美国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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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霖师的祖父、川沙(当时属江苏治下)人氏曹吉福(一名曹俊德,Tso Ki Foo or Ki-foo Dzau, 1860-1915),与詹天佑等人同属1872年出洋的第一批学生,当年才十三岁,入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公立中学(Hartford School)就读。他的高中同窗之一菲尔普斯(William Lyon Phelps, 1865-1943 ,日后在耶鲁、哈佛取得学位后,在耶鲁大学英文系任教四十年,著作等身,是美国文学教育界首位开设现代小说课程的教授。他晚年的作品《包含书信的自传》(Autobiography with Letters)曾经写到曹吉福先生,说他少年老成(叶按:吉福先生实际上长他五岁),不苟言笑,他小小年纪,而有大人的气质和深沉的风度,我恐怕到老也学不到他的风度。日后由于种种原因,清廷的计划改变,1881年,大部分学生应召回国。曹吉福先生归国后,在上海租界的威金生父子律师楼任华人经理。此律师楼由著名的英国律师老威金生爵士(Sir Hiram Shaw Wilkinson, 1840-1926)及其子小威金生(Hiram Parkes Wilkinson, 1866-1935)主持。小威金生在上海逝世,安葬于涌泉路公墓(Bubbling Well Road Cemetery),即我在海格路的童年故居马路对面的外国坟山,迁葬后改爲静安公园。


曹吉福先生享年仅五十五岁,留下三女一子。


又霖师的父亲和三位姑父,都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风云人物。


又霖师的大姑曹惠英(Isabel Tsao, 1887-1949),嫁给明代最早皈依天主教的徐光啓的后人倪锡纯先生(Nie Sih-zung, 1881-1932)。倪先生日后曾任晚清重臣盛宣怀的私人祕书,并出任汉冶萍矿业公司的总经理。倪先生的胞姐倪桂珍(1869-1931),嫁给牧师宋嘉澍先生,是宋氏三姐妹和子文等一共三子三女的母亲。倪先生是宋氏三姐妹的小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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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家族唯一的全家福,1917年夏摄于上海宋寓。前排:三子宋子安;二排左起:长女宋霭龄、长子宋子文、次女宋庆龄;后排左起:次子宋子良、父亲宋耀如、母亲倪桂珍、三女宋美龄。


二姑曹秀英,嫁给中国近代最爲驰名的医学教育家、与复旦颇有渊源的颜福庆先生(Fu Ching Yen, 1882-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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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著名医学教育家,公共卫生学家颜福庆,他先后创办湖南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湖南医科大学前身)、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前身)、中山医院、澄衷肺病疗养院(上海肺科医院前身)等。


小姑曹美英,嫁给外交家史悠明先生(Iuming C. Suez, 1881-1940)。史先生曾历任中国政府驻纽约、巴拿马、祕鲁等公使馆的总领事、一等祕书和临时代办等职。顺便提及,史先生的幼子、也是又霖先生的表兄史久光(Herbert Suez, 1917-2011),是中国石油开采事业的巨擘,四九年以后曾历任克拉玛依油田和大庆油田的总工程师。


父亲曹霖生(Linson Edward Dzau, 1895-1976),追随乃父足迹,于1911年入哈特福德高中就读,旋转入塔夫特家族举办的塔夫特学校(Taft School),1916年九月进入西点军校,于1918年十一月提前毕业,在短期担任中国使馆的武官之后回国。第一次欧战后的巴黎和谈,徐世昌治下的北洋政府派出以陆征祥爲首、顾维钧、施肇基爲辅的代表团,孙逸仙领导下的广州革命政府,亦应徐世昌邀请派遣王正廷为代表,并委任霖生先生爲代表团祕书长。在巴黎和谈的折冲樽俎之后,霖生先生由19221926年任清华体育系主任,后又担任张作霖麾下的军事顾问,1928年之后弃政从商,四九年迁居香港,后移居澳门从事教育事业,在当地开办霖生学院。霖生先生有一子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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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11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战胜国在巴黎凡尔赛宫召开了和会,27个战胜国的代表1000人参加,其中全权代表70人,苏俄没有受到邀请。


又霖师的家世,造就了他与生俱来的君子风度和绅士(gentleman)气质,也在所谓的前三十年爲他与家人招致了无穷的苦难。


二、忆曹又霖先生


---作者:陆文岳


毫不夸张地说,我在三年级上曹又霖先生用百分之百英语教授的美国文学课程时,才真正感到当初报考复旦大学外文系英美语言文学专业是对的。曹老师当时的职称还是副教授,但是他纯正的发音、地道的口语、讲课的深度和渊博的知识,一下子就把全班同学震住了!直至今天,我们许多同学依然认为,曹老师讲授的美国英语和文学,在当时的中国名校课堂上是超一流的,大家都为能做他的学生而感到兴奋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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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


曹老师讲授的美国19世纪中期伟大作家亨利·大卫·梭罗的叙事散文集《瓦尔登湖》,使我对这位森林隐士和超验主义名家产生终身不渝的敬仰。我已带领全家两次踏访波士顿郊区的瓦尔登湖及其周遭林区,这是索罗垦荒务农两年、实践超验主义哲学和文学理念的著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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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顿湖边的梭罗铜像


瓦尔登湖是他钟爱的一方水域,据说深不可测,但是梭罗居然用一根钓鱼绳子和一块一斤多重的石头,测出湖底最深处达107英尺,这个结果与现代人测出的结果相差无几!此湖长约1700米,宽约400米,水深暖骨。前年夏天,已过61岁的我再访瓦尔登湖,一鼓作气在湖里来回横渡和直渡,畅游一个多小时,充分领略了这个因著名作家之著名文学作品而名扬世界的名湖魅力。今后,我还将携带孙辈去瓦尔顿湖釆风,向他们讲叙曹老师对《瓦尔顿湖》一书的精妙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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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文岳畅游瓦尔顿湖


三、纪念复旦外文系本科时代的恩师曹又霖先生


---作者:叶扬


又霖师英语流利纯正,当年在复旦与陈韵娟女士(圣约翰大学最后一任校长潘世兹先生的夫人)齐名,是公认口语最佳的两位英语教授。他1945年获圣约翰大学经济学士,后留校在英文系任教,在1952-53年间的所谓「院系调整」时期转入复旦任教。十年浩劫前夕,由于种种原因,他离开复旦到虹口区复兴中学任教,在红卫兵肆掠期间,饱受欺凌摧残,妻子和一个女儿不幸含冤去世。七十年代末他终于重返复旦。我于197810月进入复旦之后,通过三天连续考试,与立昂、红军、国平三位七八级同学被安排进入七七级四班上课,又霖师是我们的精读课老师。二十余年压抑的生活,使他在平时生活中极为谨慎小心。他对于自己历尽的磨难似乎是云淡风轻,一字不提,却以极大的热情全心全意投入教学。以讲解教授语言文字而言,他是我此生所遇到的最佳老师。


四、师恩深重,怀念曹又霖老师——跨越时空的纪念


---李立昂 执笔


1977年标志着我们这代人一个重大的人生里程碑。文革后恢复的高考,把我们从大劫的灰烬中平地托起,扶摇升空,轻轻洒落在复旦大学的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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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复旦校园一景(陈小鹰摄)


作为英美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我们充满了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对文学怀着浪漫而丰富的想象,更对个人人生道路孕育着美好的憧憬。如今成了时代的幸运儿,站在这座浩瀚的知识宝库前,我们亟需有一位领路人。


就在这样一个人生的关键时刻,何其幸运,我们遇到了曹又霖老师,一位我们眼里的通才硕儒,同时又是一位孜孜不倦、循循善诱的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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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八为曹又霖师,右九、右十一为系主任孙铢与副系主任董亚芬先生,第三排右起第九为李立昂同学,最后一排右六为叶扬同学,右七为施伟强同学,右九为薛春建同学。


曹老师文革中未能幸免于劫难。面对我们这批文革后的第一代大学生,曹老师在教学中处处显示出他怀有虔诚的培养人才的使命感。


听着曹老师一口潇洒自如的地道英语,我们人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文学作品辨析入微,理解精深,大大开拓了我们的视野;课堂上,严格到苛刻程度的英语语言训练,也给我们打下了扎实的功底。不妨说,上至古典英国文学作品分析,下至听写练习中字母中“t”的小横杆、“i”的一点是否疏忽,曹老师的目光如炬,滴水不漏。


毫不夸张地说,曹老师的英语和英美文学教学当年在全上海首屈一指。在他的教诲下,我们的得益和进步是有目共睹的,这成了大家终身难忘的一段生活记忆。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回忆起复旦的岁月,往事历历在目。大家怀念曹老师,对师恩充满感激之心。试举几例各人的回忆片断:


宋柔波:

……复旦校园里一位仪表整洁、彬彬有礼的中年男子……曹老师常穿一套蓝色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进教室就发改过的作业或考卷,成绩好的同学放在前面,然后戴上袖套开始上课……


施伟军:

曹老师英语纯正,抑扬顿挫,嗓音宏亮且带磁性一般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有一次有个美国教育团体来听课,他们非常惊讶他对美国文学渊博的知识和纯正的美音。美国文学课中的transcendentalismEmily Dickinson 的诗被他讲得很精彩。


都文伟:

提起Emily Dickinson, 就想起她的这样几句诗: "Death is a Dialogue between/The Spirit and the Dust/'Dissolve' says Death—The Spirit 'Sir/I have another Trust'—" 曹老师离开了红尘,愿他的灵魂升华到他所信仰的精神世界。


施伟强:

曹先生在天之灵安详。应该是九十以上的高龄了吧。当年印象中他戴副眼镜,夹着皮包,不苟言笑,来去匆匆。他教过我们,记不清是整个课时还是代过几节课,但仍给我留下了孜孜不倦育人的深刻印象。


柯晓明:

曹老师出生于虔诚的基督徒家庭,他的言行彰显出努力追随主的脚踪,活出主的模样,耶稣基督最伟大的精神就是仁爱、博爱、和大爱。曹老师对他所有的的学生的影响,以及他的学生对他逝世表现的哀悼,不正是这样的例子吗?


龚国龙:

我当年对美国文学中梭罗、爱默生感兴趣,并有研究他们的想法。曾和曹老师提及。他鼓励我去尝试。毕业后我一直和曹老师有联系,也一直感念他无私和热情的帮助。


尤伟顺:

除了教我们英语语言知识外,更重要的是,曹老师还用他的言行举止,潜移默化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他是一个在中国已不多见的名副其实的绅士与贵族,是我们所有学生为人处世的永远楷模。愿曹老师在天之灵安息!


苏红军:

曹老师95高龄仙逝,一生见证了中国和世界一个多世纪的巨变。除了英语娴熟, 知识渊博之外, 从他对我们的教学态度上可以看出他对这个世纪的中国和世界历史的巨大变化的一种敬畏。 也可以说,他是他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一个缩影。


黄士耀:

我记得曹老师鼓舞学生从深层面思考,使用逻辑思维大胆地表述自己的见解。他告诉我们,每个人都要独立思考,不要盲从跟风,要有自己的 identity。他确实是我在复旦期间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位老师。


李然芬:

我印象最深的是曹老师总是要求我们read between the lines when he taught intensive English and literature courses. 这样的训练培养了我们critical thinking skill,对我们日后的人生很有益。


孙朝晖:

四年里曹老师以各种方法为我们英语打功底,听、说、读写360度无死角。听写测验是家常便饭, Paraphrase问答 更是分分秒秒随时出现。Read-between-the-lines 是他signature 教书风格。


张良华:

曹老师从来不在同学面前说中文。不知是哪一年,我们几个被请去他家帮助搞卫生。家具没有进来,地板上有些油漆很显眼,曹老师拿出一瓶香蕉水打算去油漆,我猜想他在家里该说中文了。然而我还是失望了,他郑重嘱咐大家:“Please use it sparingly.”  


胡玉明:

Yes 曹老师 has a loving heart and was well loved in his church and family.  His broad smile and soft voice bespeak his very kind heart.  None better represents a perfect gentleman than our 曹老师 whose royal manners and Christ-like deportment instantly set peace and grace in his presence.


戎大卫:

以下是德国浪漫派诗人 Joseph von Eichendorff 《日夜》中的最后一节。Und meine Seele spannte Weit ihre Flügel aus  flog durch die Stille Lande als fl?ge sie nach Haus. (我的灵魂飞驶,她宽硕的翅膀飞过寂静的大地,仿佛飞向她的家园。)以此送曹老师回家,一路走好!


曹洪伟:

记得第一年,曹老师给我们上《新概念英语》,其中一篇课文的第一句:“A gentleman is, rather than does.” 班上有些同学,包括我自己,一时不明白其深意。曹老师花了几乎半堂课的时间启发我们。其实老师本人不就是最完美的绅士吗?那是他日常的举止言辞,是流淌在他身上的血。如果世上有人的血是蓝的,我深信老师一定是其中之一。愿老师西去走好!


郑罗靖:

SUNSET IN ONE WORLD IS SUNRISE IN ANOTHER. 曹老师走好!


陆文岳:

我在三年级上曹老师用英语教授的美国文学课程时,才真正感到当初报考复旦得其所了。……纯正的发音、地道的口语、讲课的深度和渊博的知识,直至今天,我们许多同学依然认为,曹老师讲授的美国英语和文学,在当时中国的名校课堂上是超一流的,大家都为能做他的学生而感到兴奋与骄傲!


刘国萍:

曹老师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一丝不苟的外表及一丝不苟的态度。上他的课可不敢有一丝怠懈,倒不是因为老师严苛,而是不想错过他精彩的讲授。


周燕群:

有一堂”banking”的课,我至今印象深刻。课本内容及美国banking system曹老师的解读得都极精彩。更重要的是,从他的讲课中我领略了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渊博学识和做学问的严谨风范。能在大学遇到如此好的老师,是我们这两届的幸运!愿曹老师走好


陆建德、姚以萍:

曹老师,you have shown us how to converse and behave impressively; how to read, appreciate and grow constantly...our gratitude and loving  memories will be with you  forever.


康青:

有幸40年前考入复旦,有幸得到曹老师的谆谆教诲。我印象中的曹老师,是一位学识渊博且教学严谨的谦谦君子,他传授的诸多英语学习方法和技能让我终身受益。恩师已逝,怀念永恒!


李蕙:

听到曹老师过世的噩耗很是伤感。曹老师给我们上过美国文学课,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至今还栩栩如生。老师是一个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的师长,仪表一丝不苟,讲课一丝不苟,为人师表当之无愧。老师能在后半生事奉上帝,也是他的福份。祝愿老师在天国快乐!


1982年,我们7778两届毕业后分赴各地,其中大半同学最终赴欧美留学或工作,并在那里生活至今。每逢聚会,忆旧的主旋律就是复旦那段黄金日子,而曹老师既是一个象征符号,又是我们回忆学校生活不可或缺的话题和感情联络的纽带。


2002年,77级三、四两班的同学成功建立了email联系群,曹老师的下落也是大家经常关心的,每每互相问起。2016年,77级的四个班终于通过微信群囊括进来绝大部分同学。大家发觉,每次回忆起复旦的那些日子,曹老师是各班永恒的话题。78级自微信群建立以来同样如此。


2006年前后,有同学在北卡州的社区里邂逅曹老师,这才有了跟曹老师通电话的机会。其时曹老师虽然已经不大记得大多数同学的名字,交谈时仍兴致勃勃。他回忆了自己在文革里的遭遇,说那个时期他确实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甚至被隔离审查。所幸的是,看管他的昔日学生中有人不顾风险对他进行保护,还有人时不时暗中来看望他,这些举动使他感到非常温暖和籍慰,帮助他抵御了迫害所带来的痛苦和压力。


这一切说明,曹老师一辈子为人始终心口如一,赤诚待人,授业解惑,深受学生爱戴,受到学生的回报也是极自然的事情。关键时刻更是如此。


这些年里,我们在美国的部分同学几次相约前往北卡州看望曹老师,可惜均因杂务在身,未克成行。后又听说,曹老师因身体健康的关系不宜打扰,大家只得搁下了探望的念头。


斯人如今驾鹤西去,天人永隔,悲痛之余,给我们留下了一大片遗憾。


复旦那些与曹老师朝夕相处的年年月月,当属命运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共同记忆。我们谨此告慰曹老师,纵然天各一方,这么多年里,您的学生始终没有忘记您,也永远不会忘记。


如今您一定已升入天国,在上帝身边沐浴他的恩典,内心一定是一派光明和安详。有念及此,我们深感欣慰。但祝曹老师一路走好!


深切缅怀恩师曹又霖老师。


曹老师千古!


复旦外语系77级、78级英美语言文学专业全体学生

2018124 



转自《dang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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