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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士刘文典(下)


--作者:夏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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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典也为他的任性付出过代价。


在西南联大期间,刘文典贪图别人给他的一笔巨款,居然不辞而别跑到了普洱,一呆就是一年,气得当时中文系主任闻一多下定决定要把他开除。


云南大学当时正愁没名教授,刘文典一开除就被云南大学聘走了。


1949年,开天辟地的时候到了。


刘文典也属于胡适要救的学人之一,1949年末,昆明解放前夕,胡适曾动员他去美国,已替他找妥具体去所,并为他一家办好了入境签证。在这关键时刻,刘文典谢绝了,他说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离开我的祖国


和大多数留下来的知识分子一样,刘文典的一腔热血,就遇到了严峻的考验。


解放前后大学最大的不同是,解放前,大学由校长说了算,教授说了算。解放后,大学是书记说了算,党委说了算。


刘文典在做安徽大学校长的时候,蒋介石想来学校讲话,刘文典的一句大学不是衙门,把老蒋拒之门外。


这句大学不是衙门于今成了遥远的梦想,目前再找不出没有级别的大学了。


1952年,为改造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清除反动思想在学校的影响,政府在高校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思想改造运动。


这个在国民党时期过来的知识分子,曾经还是个吸大烟的刘文典,自然成了批判和帮扶的对象。


中文系主任刘尧民,甚至从他写过的古体诗中,找到了反革命的根据,把他上纲上线,深揭猛批,让这个狂狷的刘文典,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批判的滋味。


1956年,这个骂过蒋介石军阀,不让蒋介石到学校演讲的刘文典,在北京受到了伟大领袖的接见。


就如不喊蒋主席要被坐牢一样,受到过伟人接见的刘文典,也保不住自己的安全。


1957年,反右开始了。


这个性格孤傲的刘文典,自然成了被人批评的重点,只是不知怎么阴差阳错,刘文典在这次反右运动中,尽管被批判,但没有真正打成右派,而被校党委内定为中右


1958年,觉得反右还不能治服知识分子,高校开展了向党交心和大破资产阶级法权运动。


刘文典成了云南大学批判的重点,


刘文典一生狂傲放纵,尽管已经做了几年运动员,但对他的批判他还是经常报以冷嘲热讽。


云南大学党委书记李书成把刘文典定位反动学术权威,交给学校师生集中批判。


刘文典成了云南大学的顽固堡垒,是必须批倒的反动学术权威


1958420日,刘文典再次成了中文系、历史系联合批判的对象。甚至原来的老同事,都成了批判刘文典的主力军。


这样的轮番批斗,狂傲的刘文典终于扛不住了,52日,心力憔悴的刘文典开始做自我检查,如果不是出自当事人的回忆,你是无法想到一个蒋介石都敢骂的学者,在检查中能自污到这个程度,这样的运动,到底是把人变成了鬼?还是把鬼变成了魔?


刘文典在检查中说:一个多月来大家帮助我,最初我很抵触,后来经过思想斗争,我认为大家都是为我好,昨天到观礼台(五一节游行观礼)我没有勇气看工农代表,他们对社会主义有贡献,只有我刘文典除了思想上一包臭脓血外,没有一点贡献……我怀念的是旧社会制度,蒋介石时代那个政治、经济社会。蒋介石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安庆(安徽大学旧址)时他把我关起来,照人情我痛恨他,他是流氓出身我看不起他,他60岁时卢汉(云南省主席)叫我替他做寿序,其实是贺寿……可见我无耻到什么程度。……× × 教授说共产党杀人有四种法子,我相信。1950年抗美援朝我作过国变诗。我认为帮兄弟国家的忙,应有个限制,打起来建设不成了。我抵触的事还多。如开会太多了,填表太多了。……我主观唯心论总是太多,学生提意见的方向总是对的,我只有彻底革自己又臭又脏的旧命。……我的问题最严重,我需要改造,我在茅厕里蹲久了,闻不到臭味……,我在上海租界一带长大,都喜欢古今中外一切黄色的东西,生活作风坏至极点,我很下流的想法是对待女艺人……台上小生画画我不要,花旦画个画我就要……我对教学是庸俗观点……,我只面对自己完全是政治立场观点不对。我对社会主义教育不热爱。我对马列主义文艺理论丝毫不知道,看一点也是断章取义,作为自己的挡箭牌。……现在我感到自己非常空,我全错了。破是破了,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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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段触及灵魂的检讨,如果不是实在扛不下去了,这样的话刘文典想都想不来。


615日,党委书记李书成小结中说:重点批判,国宝专权孤立了,承认了反动立场思想,威风打垮了,刘文典、方国瑜两个堡垒垮了。


在批斗达到显著成功的时候,刘文典的人生走到了尽头,714日深夜突发脑溢血,715日,抢救无效死亡。


这个骂过蒋介石,骂过沈从文,骂过许多他看不上眼的同事,眼高过顶,目中无人的刘文典,最后在自己的同事学生的不断批斗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如果刘文典的骂人是出于真性情的外,刘文典的被骂,没有人能他那么磊落了。这些骂刘文典的同事或学生,要么为了表示自己的政治正确,要么为了显示自己的对党忠心,要么是为了落井下石,总之,都有着自己的卑鄙目的,同样的人在不同的时代,人品的差异之大,不是亲历者是无法理解的。


那个最终没有做成宰相,也是一个教书匠的刘文典儿子刘平章,在和他朋友分析父亲死亡一事是说,一向刚强固执的父亲,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为什么拒绝治病呢?又为什么平生第一次违心忍辱地作自我批判呢?我想,父亲已饱尝政治斗争的无情和人性的冷漠,已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再抱任何希望。当一个老人的命运走到如此可悲的境地,面对那些是是非非的批判及人格的侮辱不免心灰意冷,否则他绝不会在检查中忍辱自污,也不会在病危之际讳疾忌医并向学校和家人隐瞒病情。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精神上受到无情打击必会引发脑溢血加速了他的死亡


在儿子眼里,刘文典的脑溢血就是这不断的打击造成的。


刘文典一生讲过许多疯言疯语,最振聋发聩的还是那句:大学不是衙门


只是,现在再找不到不是衙门的大学了。



转自《夏天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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