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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山河:妖孽横生的黄埔军校第四期


--作者:连阳标统


我见识少,视野窄。所以之前一直不重视民国时期各军校同学录的收集,偶尔遇上只是当普通资料收录,没有专门分类。


有次和青年军史专家兼军品藏家石知闻老师吃饭聊天,他从东北讲武堂讲起,再到天津武备学堂,陆军大学、清河陆军预备学校,保定军校,再绕去云南的讲武堂,最后跳到日本士官学校中华队同学录。讲得唾沫横飞,两眼冒着饿狼一样骇人的绿光,吓得我这只晓得关注燕塘军校的广东门口狗一楞一楞的。


他掰着手指一本一本地给我数黄埔前几期同学录的下落。第一期在湖南省档,第二期也在湖南省档,第三期在浙江省档,第四期只有单补生老师手上一本……黄埔前八期的同学录,藏界已经喊价喊到四十万,还没见有新的浮出水面,拍卖会出现的话,估计会拍到五十万甚至更高。最后他一拍粗腿哀声长叹道……都是孤品阿!有时候编书写某个将校需要用到照片,真特妈一照难求。


我倒是觉得没有那么夸张,民国史料在档案系统里还是有保存的。一些让我拿在手直打哆嗦的史料,就平静地躺在卷宗里,几十年来没有人去翻阅一下。若非遇上我这类研读军史的变态佬,谁也不会对他们有兴趣。


比如,石老师说很珍稀的黄埔第四期同学录,我就看过原版,还不止一本。其中品相最好是林振雄将军藏书,林将军曾任军校教育长,平时事务忙得一头青烟,我想他是没空去看同学录的,拿回家也就是顺手往书柜里一插,再也没看过。所以该书非常刮挺新净,快一百年了,墨香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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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黄埔军校校门


黄埔同学录,区别于其他军校同学录仅是联络感情,砥砺学问的作用,是有区别的。黄埔同学录蒋校长与学生维系感情,建立自己军事势力重要的手段之一,同时也是同学之间的彼此身份认同的精神纽带。故黄浦军校从蒋校长到学生,对同学录都非常重视,视此为精诚团结的象征。因此校长不但每期亲自写序,还私人拨款补贴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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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同学录筹备委员会。民国时期,不论军民学校,在编毕业同学录之前,一般都会正而八经地搞个筹备委员会,其认真的态度会让现代人惊讶难解。


民国时期,各种同学录盛行,只要有点条件,都是做得极尽精美。原因无他,信息传递困难的社会,同学之间一旦毕业即天各一方,一生再难全体相聚一起,有些人甚至一生不再相见。军校同学,更是惨烈,分分钟就此一别,就是阴阳相隔。所以军校同学最重同学情,不重的话,以后你身负重伤,谁扛你下去;作战时,谁护着你的左右翼;身陷重围,谁来解救你。你挂了,又是谁把你的骨灰送还乡……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讲太明白。互利性质的感情,怎么能不重?


蒋校长一生功业是建立在他的学生上,他自觉与他们血肉相连,心灵相通。他是真爱他的学生,他第一期同学录序言我估摸他是掉着泪写:


以第一期隨餘出征五百之子弟,與教導团三千同志之軍,死傷幾達三分之一,言念及此,能不痛心!嗚呼,吾校同志前撲後繼,每於肉搏登城碧血淋漓之時,毫無悸怖狀,且浩然捐生,乐如還鄉。


殺我同志者,敵人也。而驅我同志就死殉難者,中正也。喪失如許之同志,尚不能行其主義于萬一,上何以見總理在天之靈,下何以慰殉難將士之魂。此恨綿綿,雖傾珠江之水,而不足以洗淨黃埔之血痕與淚跡矣。——蒋中正


……不过,倾珠江之水,不是洗黄埔的血痕与泪迹的,是洗他心中的块垒。黄埔一期生毕业之际,他正被各方挤兑得几次想跳珠江自杀,国民党一大他连中央候补委员都捞不着, 一直等到门底下三千弟子,仕途才稳住阵脚,1926年挤进常委。


很多人认为蒋校长就像父母喜欢长子一样,所以喜欢一期生,不是。一、二、三期生,掺杂了部份滇军、湘军、粤军、桂军等自办军校合并过来的学生,还有我党派进去的学生,不是完全他亲生的,所以他也就是挑着人用,只有四期生才完全是他的学生,他最喜欢四期生,也常常骂这一期学生妖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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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同学在黄埔岛上校区操枪训练


黄埔四期生是大革命时代风头最盛时招收的一期学生,该期将星闪烁,在整个黄埔军校史中占据极其显要的地位,其中加入中共的有20多位著名将领,如刘志丹、曾中生、伍中豪、李天柱、唐天际、张宗逊等,而在国军中的知名将领有张灵甫、李弥、胡琏、高魁元、潘裕昆、谢晋元、官惠民等。


四期生于19257月至19261月分批入校,由于全国各地和邻近兄弟国家的革命青年报考本校受取录的人数众多,故将之编为入伍生一团、二团,设入伍生部专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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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3月经入伍生升学考核转为学生,并举行隆重的开学典礼。学习科目分步、炮、工、政治和经理五科,学生人数2654人。在校时期,正是军校开始第二次东征和举师北伐之时,身上肩负的任务空前繁重。入学伊始,就派出任驻守惠州,卫戍广州,警戒宪门。


1926104日,四期毕业典礼在广州瘦狗岭燕塘军营训练场举行,前来观礼的宾客不下万人。学员方队列队检阅台,高声朗诵誓词:不爱钱,不偷生。统一意志,亲爱精诚。遵守遗嘱,立定脚跟。为主义奋斗,为主义而牺牲。继承先烈生命,发扬黄埔精神。以达国民革命之目的,以求世界革命之完成。

谨誓。


此时王师北伐,三月之内,摧锋折锐,饮马长江,声威大振,但前线也急需补充大批中下级军官。在此形势下,亟待第四期毕业生充当新血补入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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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四十的将校长,其人五官清秀,目光纯正,说他喜欢装腔作势是真的,说他有多坏,不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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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汪主席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两个字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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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校长李济深。北伐之后,他留守广州大后方,成为两广一哥,年轻得让人羡慕嫉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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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革命军的政治部主任邓演达。


阿达的问题是在根基未稳时,所图乃大。北伐至武汉时,他被形势冲昏了头脑,想对汪兆铭取而代之做左派领袖,因此行事比较招绩。但此事没得到兄弟张发奎与其他武装同志的支持,连CP都不看好他。汪精卫从法国回来后,一两个回合,他就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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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还意外的是何香凝先生也有照片在同学录上,廖党代表是革命之母,何先生就是革命的师母


教官顾问页,有几个叫什么诺夫斯基的苏联基佬,既不认识也看不懂,跳页翻了过去。翻开连排干部,第一个熟悉的名字是一期生陈赓,此时他任步兵科第一团第七连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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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连长也算黄埔闻人了,位列一期三杰。陈连长会带兵,对司号员、通信员、饲养员、警卫员、侦察员特别重视。身边这五员用得好,等于他的臂膀更加有力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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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官惠民……官于8·13淞沪会战中阵亡,时为四军九十师二七〇旅少将旅长。薛岳在回忆中说,官惠民写给他的信里报告:同志们四十多天没洗澡,开始一个星期臭得自己都不敢闻,后来闻不到……双方战况极为惨烈,一个星期四军就伤亡过半。


这句话引起了从贵州赶往上海前线薛岳的重视,薛岳接手四军几年,对这支部队战斗能力是了解的,满编的部队,居然一个星期伤亡过半。令这个沙场百战的悍将都惊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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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在台山,见到四军参加过淞沪会战最后一个老兵,107岁的陈其翩,时任中校军需。他八十多岁的时候,写了简短的回忆录,他记录了淞沪会战:余曾参加北伐战争时期号称铁军之第四军,在上海罗店战场战役,当时在上海整个战局中,以罗店争夺战最为激烈。敌我双方屡进屡退,作拉锯战,全镇毁于炮火,成为一片焦土。阵地犬牙交错,双方短兵相接,反复冲杀,近战肉搏,伤亡均极惨重!余所在之团长罗醒尘(云南人)与团副陈近曾(海南人)均阵亡,营连排长伤亡亦居半。担架救护均不可能上前,只有轻伤扶重伤退下来,被日军重炮、飞机炸弹及海军炮弹轰散之士兵,经余手收编成排、成连再上火线者凡几次。余当年虽为军需人员,未在战壕作战,然敌我双方炮弹均在余头顶掠过,敌机群低飞扫射,同行之军医亦死于炮火之下,我军勇敢顽强且有弹性之作战能力,被军事指挥当局所称道。而日军亦称罗店战场乃血肉磨坊。此后若干年,根据调查统计,书报发表,在罗店战场,曾挖起七千余具骸骨。淞沪会战之前,日本关东军司令狂妄声言,三个月内解决中国,但淞沪会战已足足历时三个月。终因敌军挟其海空及装备优势,被敌在杭州金山嘴强行登陆包围,中国军队为避腹背受敌,下令于十一月十二日撤出上海。余随四军转移皖南(安徽)继续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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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新一军后任军长潘裕昆。潘美元,好名字。哦,不对,是潘元美。他的事迹,由其外孙晏欢先生备述,随手一搜便有,我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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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汉骞,我去过他的故居。据说他的书法很好,因为叫廷云,所以叫拔云体。他们家祠堂的对联是他写的,我看不出好在那里,觉得笔画像条青菜虫在爬。不过他很能打,倒是真的。


广州有五十四军抗日阵亡将士墓园,我了解是抗战胜利后,五十四军驻防广州(军部在清远),把七年前第一次粤北会战阵亡将士遗骸,从广州以北到韶关京广线沿途各地收拢当年草草掩埋的遗骸,集中葬在永福路某大院,现在无影无踪,这事不是我们广东人干的。


第一次粤北会战(1939年),日军一路进攻,打过英德到达乌石,逼近韶关。五十四军从湖南常德赶来支援,一下火车就开始进攻,一口气追着日军打,一直追到花县。阵亡的将士,就地匆忙掩埋。那时老阙是十四师的师长,同学潘裕昆是八十团上校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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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先才将军是衡阳城市守卫战的功臣,我在一个地方档案馆莫名其妙地看过他亲笔签名的公涵,不知道怎么来的。


一说起他我就想笑,第三次长沙保卫战,被学长方先觉摆上桌,和日军玩人肉炸弹没死,还从二八团长弄成预十师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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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甫,他的照片好像会发光,一眼扫过就映入眼帘。我不点评他,公道自在人心。小时候看《红日》,记得他的形象满脸横肉兼阴险,有没和别的电影搞混记岔了?


他后来变成网红的原因,抗战倒还其次,主要因为长得帅,吸引了一大堆女粉丝。他在江西作战时打伤了腿,在香港没治好就跑回部队,落下残疾。同袍消遣他给他取了个绰号张瘸子,我以前写文章也这样叫他,现在不敢,他粉丝又多又疯狂,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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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琏将军的事迹我知道不多,据说他用兵比狐狸还狡猾,百战不输。我只听从他部下的自述里听说他比较平易近人,与士兵一起搬水泥做工事,一天下来汗水把水泥凝结了,洗都洗不掉。


49年他从潮汕撤退,不问青红皂白,抓了不少青壮走,据说在饶平抓得太多,弄出很多个寡妇村,民愤很大。潮汕民间于是有句话叫胡琏抓兵。时也势也,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形势下,会做出不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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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我倒是特意查阅了他所在的连队再翻同学录找到他的,文强回忆录只说他是入伍生第三团三营一连,准确是步科第二团第三连。他没什么好说的,建议大家弄到他政变计划的具体内容来批判学习一下。有两点我想说,第一叛逃上飞机,不是他的主意,身不由己。第二,他也没有被戴笠或陈恭澍策反,有时候同学间聊聊天写写信,某些对话被记录下来,不叫叛变的证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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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眯缝眼厉害了,早几年(2012年)一〇五岁才挂,为四期最高寿者。现在晃来晃去,自称四期生的王忠泉老先生不是四期的,他是九期生说他是老骗子我不好意思,只能说他人老了喜欢把意淫的事情当真,他老糊涂是肯定的。


高将军的照片找来找去没找着,原来就和彪哥一页,隔开一行。高将军一生不甚著名,在金门战役中给登岛的解放军重大杀伤,才逐步被人注意到。我在湖南汝城见过一个他抗战时带的瑶族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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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黄埔四期妖孽多是有道理的,看看来自陕西的赵同学充满了传奇的一生。以下文字来源于网摘,不知道谁写的,我不保证准确。


1926年:黄埔军校四期毕业,分配到国民革命军北伐军总司令部军需处任见习官。


1927年:调到湖北武汉农民运动讲习所,任第二区队区队长。


1927年:参加中共,后调回陕西,从事地下兵运工作。


1929年:因叛徒出卖而被捕,在审讯中,赵经不起威胁利诱而叛党,旋即被释放。


1931年:被介绍到杨虎城部警备第一旅重机枪连任上尉连长。


1935年:与红二十五军作战时,被红军俘虏,转而参加红二十五军,任军部教导军事教员。


1936年:随军到达陕北后,调瓦窑堡军政干校任军事主任教员。


1936年:由军事教官胡道传介绍,第二次参加中共。不久,任红军大学步兵学习校军事教员。


1937年:升任主任军事教员。


1938年:调皖南新四军军部工作,任教导总队训练部长,副总队长,新四军北移时任第一纵队参谋长。


1941年:"皖南事变"发生后,赵希仲随队突围时被国民党军108师俘虏,后立即叛变。


1941年:任上饶集中营中校军事长官,主要从事对被俘人员的感化工作。


1942年:日军进攻浙赣线,逼向上饶。全体被囚人员向闽北转移途中,赵偷开宿营地后门逃跑。


1942年:到处流浪,在浙江金华因言语不同,形迹可疑,又无良民证,引起日本兵抓捕,交日本通讯队服苦役,后转送日军义乌工作班搞杂务,并帮助记伙食账和帮办文书,半年后获释。


1943年:流落到义乌做小生意。


1943年:别人介绍他到杭州河坊街三友饼干店做摇面机工人,不久又被日本人抓去,并押在警备部,以严重危害社会治安被判处死刑,因证据不足没有批准执行,一直关押到日本无条件投降后的1946年初。


1946年:以政治犯被释放出来,辗转回到长安县老家。到老家后,国民党中统几个把他看作是共产党匪犯,打算逮捕他。赵闻风后逃到甘岷县,惨淡以营小本买卖过日,直到当地中共解放返回老家。


1950年:赵希仲隐瞒历史,由中共西安市委书记赵伯平介绍,再次参加革命,由中共西北分局统战部送到陕西高陵县西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


1951年:调到甘肃兰州西北新华公司任副经理,新华公司改为农具制造厂后,改任秘书科秘书。


1956年:内部肃反运动期间,赵希仲叛变问题暴露,中共组织上撤销他的秘书职务,文革期间,赵惶惶不可终日。


1968年:一天深夜,投黄河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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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前几期的同学,由于校长等人使唤,同学们还没毕业,就经常被支使出校执行任务。搞得生活动荡,学习波折,造成大家照片来源不一,各种奇形怪状的照片都有。


比如这位萧同学的帽子就让我非常愕然,搞不清他怎么顶了一团云,这是什么款式的帽子,怎么和其他同学不一样?改天专门整一篇黄埔前几期同学录的异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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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钟同学,你知道后面还站了个人不? 


还有,你究竟是汕头还是梅县人?还是当时的梅县的邮路,是从汕头沿着韩江上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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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同学录,很多同学只有名字,没有照片,不知道缘由所在。比如这位邓世贤同学,河南扶邑人(是哪里?),同学录上没印他的照片,但在他的位置上,居然夹了一张他的照片,很特殊的版本,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也为该本同学录,增值不少。



转自《架势堂关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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