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分类:


一个孩子眼中的淮海战役


--作者:邓伟志


112.jpg

本文作者邓伟志11岁时


可以说,我是淮海战役的亲历者。1948年冬天淮海战役开始时,虽然我只有10足岁,生日就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几位解放军叔叔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吃饭时把他们碗里的白菜肉丝汤里的肉丝捞呀捞的,往我碗里丢。尽管淮海战役距今已有68年了,但这场大战中的一些往事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中,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乞丐骑马带我去见父亲


战役开始前,先开到江苏省萧县纵瓦房(今属安徽省)来的是国民党部队。他们派人来村里号房子,用粉笔在百姓门上写某某。我二舅猜出住在我外祖父家的这号人最坏,就擦掉他们写的某某,换上另一家门上的“××”。国民党兵们也没发现,就过去了。可是换进来的那些不太坏的国军也够坏的,离村时,爱拿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不给就抢。他们要把我祖母去世后、母亲为音讯全无的父亲(在共产党部队)做的白布孝鞋抢走,这对母亲来讲,是难以忍受的,她说:这是孩子的爹死了娘穿的孝鞋……”那国民党兵听了也觉得不吉利,便恶狠狠地把孝鞋扔了回来,摔在我娘身上。


国民党的部队刚走,解放军来了。解放军称中老年人为老大爷”“老大娘,为百姓挑水、扫地,教儿童唱歌,深受欢迎。他们走的时候,排成队唱着歌,我和姐姐在旁边看,忽然从队伍里走出来一个战士(也可能是首长),走到我和姐姐跟前说了句:你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俩听了异常兴奋,连忙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一手拉着姐姐,一手扯着我,追赶解放军,却没能追上。回到家里,母亲高兴加伤心,流出了激动的泪水。那解放军是谁?至今是个谜。


113.jpg

前排右一父亲邓果白,右三为母亲纵舒民,中为四弟邓天生,后排右一为大姐邓天佑,中为邓天纵即邓伟志,右三为三弟邓天觉


解放军走后,我们住的地方既非解放区,也非国统区,是暂时的真空地带。一天,忽然来了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到我们家门口说出我的乳名。在忽而国民党占领、忽而共产党领导的拉锯区的老百姓,久经考验、政治成熟,房东吴表老爷果断地回答乞丐:我们这里没这小孩。乞丐讲了我的大名和我姐姐的名字。房东表老爷觉得他像个好人,便对乞丐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个馍去。表老爷进来对母亲说:这讨饭的像果白(我父亲的名字)那边的人。你在门缝里看,我在外边再和他说说话。表老爷一出去,那乞丐居然讲出了表老爷的名字和家庭情况。表老爷猜出了十分,便请他到家里坐坐。


乞丐一见我母亲,即根据我父亲的关照,喊我母亲二嫂,随后撕开破衣服,掏出了我父亲的亲笔信。我母亲看了热泪盈眶,一边擦泪,一边请他吃了点东西。他说他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回来时再路过我家。回来时,变成了两位骑马的解放军叔叔。我抱住马腿,一定要跟他走。他就把我带到了豫东一个大村庄,见到了我爸爸。爸爸叫我喊乞丐伯玉叔,并且告诉我伯玉叔不是讨饭的,是侦察英雄。遗憾的是,爸爸和伯玉叔没跟我多说几句,就忙他们的事了,又把我交给了另一位叔叔。


庄上有个大三间,摆满了从敌人手里缴获的各类枪支,来不及登记,连看管的人手也不够,有时也会让我这样的儿童代看一会儿。为了奖励我,叔叔们给了我一支小手枪,尽管只让我佩带几个小时,不发我子弹,我也喜欢得不得了。村上还住有国民党军队的俘虏。解放军优待俘虏。我亲眼看见俘虏要用金星钢笔、手表怀表、象牙图章换解放军的淮海币”“中州币”“华中币等钞票,再怎么合算,解放军都一律婉言拒绝。解放军对调皮的俘虏也是耐心劝说。俘虏的人数太多,解放军看押俘虏的人手也不够,他们大小便时就叫我注意一下俘虏的情况。


俘虏们看我和看押他们的解放军关系不一般,也会趁解放军不在的机会拉拢我,劝我跟你叔叔说说……”我也会模仿解放军叔叔的样子,连忙说:有纪律,有纪律!


见到了血流成河


后来我跟着父亲转移到了新成立的宿县县政府所在地濉溪。县长是张绍烈(后为商邱专员),政委是王尚三(健在,在最高检)。我父亲是秘书兼民政科长、司法科长。我跟着父亲住东关外,平安无事。我当了儿童团长,带头学文化。


忽然,有一天紧张了起来,濉溪东西街上挤满了解放军。街道只有几米宽,最挤的时候是两路纵队并肩向前走。我们儿童团给解放军递水,要用葫芦瓢,因为解放军是急行军,边走边喝,喝完就甩下瓢,万一我们接不着,葫芦瓢掉在地上也摔不坏。白天过军队,晚上过大炮。我从未见过大炮,又稀奇,又兴奋,用心数着几匹马拉一门炮:七匹、八匹,最多的是十一匹马拉一门重炮。后来知道,这就是淮海战役第三阶段开始。杜聿明率部从徐州向西南逃窜。解放军要赶在杜聿明的部队前,形成包围圈。重炮是国民党将领吴化文率部起义时带给解放军的。


114.jpg

淮海战役前夕,一位战士为战友们吹奏出征曲


第二天就起了变化,国民党飞机开始轰炸濉溪。飞机好像炸不到关键地方。老百姓就说,那开飞机的一定是我们地下党,故意炸不准。笫二天就不对了。解放军一个机枪排在濉溪西关遭到敌机轰炸和扫射,结果血流成河,壮烈牺牲。可后面的解放军还要继续向前。当他们走到洒满鲜血的大石头铺的街上时,步伐有点缓慢。一位首长模样的人跳到商店门口的石鼓上,向走来的解放军指战员挥手:前进!前进!这时飞机就在头上嗡嗡响。我是小孩不懂得害怕,那解放军的指战员们是知道可怕而不怕。当天晚上听说,那位带我登记枪支的叔叔白天在掩埋机枪排烈士时也成了烈士。我听到后心里很难过!几十年后,每当我背诵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时,就想起濉溪西关那悲壮的一幕,想起解放军不怕死的精神。


刘伯承将军不死


那几天,我曾拣到好几张国民党从飞机上撒下的传单,上面写有某年某月某日几时几分在什么地方,刘伯承已被国民党军队打死。


那时,正是刘伯承在我们百姓心里威望极高的时期,一说刘伯承阵亡,老百姓们情绪就会低落。蒋家军不惜用飞机散发这种不攻自破的谣言,以蛊惑人心。


115.jpg

淮海战役总前委成员,左起:粟裕、邓小平、刘伯承、陈毅、谭震林


几天后,刘伯承出现了,蒋家军也不怕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仍然会恬不知耻地再从飞机上扔下传单,只是换了个时间、地点、战役名称,还在讲刘伯承被击毙了。此类传单多了,老百姓就编出一篇《刘百成将军不死》的文章,揭穿蒋家军的谣言,说刘伯承是百战百成


后来,我才知道造谣是蒋家军惯用的伎俩。他们曾经造谣说彭德怀已被打死,导致彭德怀老实的湖南妻子改嫁了。


粟裕为什么住在蔡洼?


在我从濉溪回到萧县外祖父家时,淮海战役尚未结束。地下党说粟裕住在我曾外祖父大院里,要我们儿童团站岗放哨。地下党说粟裕住那里也有道理:


第一,我曾外祖父的大院是周围各村中最大的。


第二,驻扎在纵瓦房的解放军装的电话线多,照相机多,还有电影摄像机。


第三,我大舅、大舅妈都是20年代入党的老党员,住在他祖父家里让人放心。可是,事后我知道粟裕没有住在纵瓦房,而是住在离纵瓦房只有一华里多路的蔡洼。


为什么选择蔡洼?这只有总前委和豫皖苏区党委里少数人知道,未见披露过。可我与几位好事者曾做过主观推测。


116.jpg

解放军突击队伍准备出击


从宏观上看,被围在徐州的国民党军队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突围都有可能,解放军都要有防备,但是比较起来,往西南方向逃窜的可能性较大。杜聿明是这么考虑的,粟裕也是这么防备的。因此总前委设在徐州西南方向最合适。


从中观上看,离徐州不远的西南方向,群众基础比较好的是萧县二区。一区近国民党县政府,共产党进去比较困难。不过,解放军又不可能住在群众基础最好的赤贫农(当时尚无下中农一说)家中。赤贫农自己还没房子住,哪有多余的空房子给大部队住?这就是说,大部队只能住地主家里。当地有三个大村庄,可谓三足鼎立:一为纵瓦房,二为刘楼,三就是蔡洼。三大村庄都有很多地主大院。当地百姓对三大村庄上的地主有三种不同的评价:纵瓦房的,刘楼的,蔡洼的。什么意思呢?纵瓦房的地主受教育程度高,自恃有文化,高人一等,骄!刘楼的地主多是卖麻油的工商业地主,做买卖时岂止斤斤计较,简直是两两计较,花言巧语,滑头滑脑,刁!再就是蔡洼的地主是土地主,社会关系简单,爱抠门却不会抠门,孬!愚者易安,总前委驻在这样的村庄麻烦事少。


再从微观上看,总前委在蔡洼住的这一家,同共产党有关系、有感情,因此淮海战役总前委安在蔡洼,实践证明是对的,高明的。


杜聿明不自信却信鬼


现在很多文章说是杜聿明的下属的下属不愿意住在有棵树的院子里,因为那院子像汉字字;又有文章说是房东不想让人住,故意用字来描述,借以吓跑蒋家军。我见过杜聿明被赦不久所写的材料,当时他走进院子后,身边的副官说这庭院像个字,不宜住。杜聿明认为言之有理,更换了地方。这说明,人在走投无路时最容易投进看风水、搞迷信的陷阱。不自信则信鬼。


杜聿明的不自信早就有了。他认为淮海战役这个仗必败无疑。他的夫人曹秀清比他看得更清楚。在蒋介石把杜聿明从东北调到徐州当剿总副总司令时,曹女士就认为这个仗打不得,大闹过总统府,说杜身体有病开过刀,不应再去打仗。蒋介石不理睬。后来杜聿明果然又在淮海战役中吃了败仗,当了俘虏。


117.jpg

国民党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被俘


曹秀清又大闹了一次总统府,要上司找回丈夫。后来蒋家军用杜已战死的说法蒙骗曹女士,曹女士方才罢休。从此,蒋介石就开始对曹女士冷淡和疏远。杜聿明的长子在美国留学,交不起几百美元的学费,蒋介石也不肯帮他付学费,逼得踌躇满志而不得入学的杜公子在美自杀。这就是蒋家王朝的良心


是谁抓住了杜聿明?


不少文章说杜聿明是被解放军抓住的。这固然有理有据,可事实是先由萧县张老庄拾粪农民段庆香父子发现,报告并配合张老庄驻军四纵队十一师卫生处通讯员范正国、崔喜云二人抓捕的。这件事,我当时就在《大众日报》上看到过,不知怎的后来提得少了,甚至连杜聿明被俘的地点也变更了。


原来,段庆香曾经参加过革命,虽然脱离了革命队伍,但尚有一点斗争经验。他见杜聿明那一帮人要买他身上的破烂衣服,还要送他金戒指。这引起了他的怀疑,报告了解放军,并配合解放军抓住了杜聿明。可是,后来讲杜聿明被俘经过的文献都回避段庆香的这份贡献,就是因为他曾经脱离革命队伍的那段经历,这其实是极左观念作祟。


确认高文明是杜聿明的,不是陈毅


关于识破杜聿明伪装这一点,我所知道的和电影里拍摄的情节不一样。其实,最早识别高文明的不是陈毅,而是陶勇、郭化若的三纵政治部主任陈茂辉。杜聿明曾写道,他误以为陈主任就是陈毅,以为陈毅已识破了他的伪装,他便用磨坊里的砖头来砸头自杀。杜聿明头上流血后走出门,别的俘虏见了都忍不住叫出:副总司令……”陈主任这才确认高文明就是杜聿明。有些文章说是见杜聿明用进口手纸,才判断杜聿明是大头目的。我没见过这些材料。我只知道因手纸而漏馅的是守济南的国军司令王耀武。


118.jpg

淮海战役期间,浩浩荡荡的支前民工大军


陈主任确认杜聿明的史实,我是听原东海舰队苏荣将军(注:不是已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苏荣)对我说过多次。当时,粟裕派科长苏荣把杜聿明接过来。粟裕反复叮嘱苏荣:要带活的来。粟裕还对苏科长说:派你去是因为你有文化,讲礼貌。所以,苏荣在把杜聿明带往华野司令部的路上特别小心,严防杜聿明再次自杀,从而使得杜聿明得以活到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


《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是陈其五等人起草的


杜聿明多次声称在战场上只听过陈毅的劝降书,没听到毛泽东的劝降书,这也许是事实。可是,陈毅的劝降书和毛的《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是一而二,二而一。陈毅是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写的,后来毛泽东又在陈毅的劝降书上修改加工为《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用大喇叭对着陈官庄的徐州剿总司令部喊话。陈与毛的劝降书都是由华野宣传部长陈其五等人起草的。


文革中,造反派每天都要让牛鬼蛇神念三遍《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可是,陈其五不念就背了出来。造反派大为惊奇,问他:怎么回事?陈其五说:初稿是我主持起草的。令造反派哭笑不得。


陈其五是安徽巢县人,蒙古族,原名刘毓珩。一二·运动时为清华大学学生会主席,时称学生救国会领导人。华北之大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这句名言首先出自于陈其五之口,是他在一二·的演讲中既用中文又用英文讲出来的,但当时他还不是中共党员。其五这名字是刘少奇派他去卫立煌部做地下工作时为他改的。文革中他为此吃尽苦头。陈其五曾在新四军四师由我舅父任旅长的团部和旅部工作过,后来又到师部,担任过拂晓报社社长,是有名的大秀才。


杜聿明是李鼎铭先生的表弟


中国人很喜欢讲究家庭背景。我在文革前只知道诺奖得主杨振宁的父亲是复旦大学教授杨武之,不知杨振宁还有位岳父是杜聿明。1971年杨振宁第一次回国,我聆听了他两次演讲。他夫人杜致礼陪同在旁,我这才知道杜致礼是杜聿明的女儿。


现在有文章说杨武之至死都不认杨振宁这个儿子。这是无稽之谈。杨振宁1971年回国做了很多好事,但最直接的目的还是看望住在医院里的父亲。杨离沪回美国前,《解放日报》发消息,标题就是《美籍中国物理学家杨振宁博士回国探视父病》。


杨振宁对父亲、岳父都很好。十多年前,老朋友李前宽导演一边为我画像,一边讲了杨振宁在小范围看电影的故事。这位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说,电影中有个情节,周恩来派中科院物理所所长张文裕去抚顺见杜聿明,问杜:你女婿是杨振宁吗?杜答:是。然后杜伤感地说:我对不起他们。杨看到这里,当众号啕大哭。人都是有感情的啊!


杜聿明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家庭关系,他是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李鼎铭先生的表弟。这是我与物理学家、蔡元培的儿子蔡怀新等听杨振宁讲演回来的路上,蔡怀新悄悄告诉我的。当时,还真令我大吃一惊。李鼎铭可是我崇敬的人物啊!是他率先提出精兵简政,是他自觉自愿献出全部家产。毛泽东劝他留一点,他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点不留。蔡怀新教授看我对此感兴趣,又补充一句:杜聿明的表侄是老共产党人。敌我双方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杜、李是不是亲戚?这事我一直想请教米脂县的友人核实,可是见到米脂人时只讲正事,却忘了这事。蔡怀新是出名的不善辞令的老实人。我相信他的说法靠得住。后来,我又向老家仅距李、杜家一二十公里的上海社联副书记刘世军打听。他证实李、杜两家是有亲戚关系。


俘虏变成了一个大明星


在敌机轰炸濉溪时,父亲委托精明能干的王文书(“文书是职务,不是名字,恕我不知其名)送我回家。刚出濉溪东关,就见飞机从东向西飞来。王文书对我说:你别怕哦!我有烟幕弹。我心想:我怎么不知道你有烟幕弹啊?你的烟幕弹放在哪里的呀?还没等我开口,飞机已快飞到我们头上了。这时,王文书抓起地上的沙土一把又一把朝我俩头上撒。这沙土烟幕弹还真管用,飞机的机关枪打在我们旁边激起沙土飞扬,却没扫着我们。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农田小道上又一架飞机从东边朝我们飞来。这里没有沙土,怎么办?王文书拉住我走到土坟前,搂着我躺在坟的西边,刚躺下便听见嘟嘟嘟嘟的声音,机枪只扫到了我俩的脚前、头后,我俩毫发无损。飞机飞走后,王文书拍打着军装的泥土,得意地说:我料他的角度不可能那么准!


我们平安地过了一村又一村。王文书见解放军的一辆卡车陷在沟里,立即前去帮助推车。他们一聊,巧得很,卡车是往我回家的方向开的。他便委托汽车上的解放军带我回家。卡车上的解放军是谁,我毫无所知。


20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我与上海电影厂演员剧团团长铁牛和著名的演员乔奇、于飞等一起去苏州。铁牛是淮海战役中的英雄,这是无人不晓的。晚上闲聊时,我开玩笑说:我也参加过淮海战役。铁牛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说:你有什么资格参加淮海战役?我连忙承认我不是解放军战士,接着说了我作为儿童团的见闻,于是彼此有了共同语言,越说越多。


119.jpg

淮海战役后,人民解放军向前挺进


他说他是文艺兵,坐大卡车行军。我说:我也坐过大卡车回家。


他又说:你有什么资格坐大卡车?没错,那时坐大卡车比今天乘豪华轿车还难。后来我说了原因,是王文书在帮人推大卡车后,大卡车上的人才同意顺路送我回家的。铁牛仔细端详了我一番,问:你在卡车上见到了什么?我说:见得多了,都忘了。


他继续盘问我:车上有没有俘虏?我惊喜地望着铁牛的脸,说:有,别的记不住,对这俘虏记得最清楚。我在车上虽然不说话,可一直在想:解放军坐车是应该的,为什么还让一名俘虏坐车?更可笑的是,在路上这俘虏忽然说:长官,长官,下面那女的是我老婆。是不是让我下车打个招呼?车子就停下来让俘虏下车打招呼。


还没等我讲完,铁牛又说:第二天这俘虏又说:长官,长官,下面那女的是我老婆。是不是再让我下车打个招呼?车子又停下来,让俘虏下车再跟老婆打招呼。我十分高兴地说:那解放军叔叔就是你了。铁牛紧紧地拥抱了我,随后说:我很高兴,我有你这么个大侄子……”


不用说,我很想知道那俘虏是谁。铁牛想了好大一会说:你要保密,我就告诉你。他见我点头,一字一字地说:就是我们团里跟你关系最密切的。我依然没有悟出。他再提示了一句:你与他以老乡相称的那位。我明白了。


这名俘虏早已成为感动千百万人的大明星,人都是会变的啊!


偶遇一位国民党军长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参加一个小型批判会,批判什么是社会主义讲不清楚这一说法。在几个人发言后,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身材高、腰板直、有军人风度的长者发言了。他伶牙俐齿地说:什么是社会主义?我都能讲清楚。他说他讲不清楚。他不是讲不清楚,他是别有用心,反对社会主义。他的调子如此之高,令我吃惊。我是读书人,是专门咬文嚼字的,我知道会上批判的这句话,邓小平同志早在跟津巴布韦总统谈话时就讲过,所以我不表态,要顾全大局,不想打击一大片。何况那说法本身也没什么错,这长者怎么会如此上纲上线呢?


此时,我很想知道这长者是谁,便跑到会议工作人员跟前去打听。工作人员告诉我,他是准海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军长,姓W,大赦出来的。我既然和他一起坐那么久,就没话找话对他说:“W先生,你看正在放映的有关淮海战役的影片真实性如何?他立即回答:真实!那里讲谁杀马吃就枪毙谁的命令就是我下的,再饿也不能杀战马。


他说命令是他下的,这话我相信,但是他讲他能讲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我不太相信。社会主义还正在实践中,理论还要在实践中检验、提炼,不是轻易能讲清楚的。我们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那中级阶段、高级阶段是怎样的,能说得清楚吗?现在许多领导人和学者正在深入调查、反复研究初级阶段。社会主义正处于进行式W先生在监狱中凭什么实践和文献已经研究得很清楚了,并认为别人讲不清楚就是别有用心,反对社会主义?这样说,岂不是有点武断,甚至还停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思维中,着实令人深省!



转自《老友新朋》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