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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50年--插队纪事三则


作者:张亦峥


张亦峥 1950年代初期生于北京。1960年代后期赴山西、黑龙江插队。1970年代末期开始小说写作,两三年止。1980年代初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参与两本省刊和两本国家期刊的创刊、策划、采编及终审工作直到退休。



塬上的鱼


那时光,中条山北麓一带的山民是不吃鱼的。山脚流着一条唤作涑水的河里就出鱼。只是山民把鱼看作是神神,神神怎么能用来填充老农民的肚皮呢?


我插队的地方还在北面十多里的塬上。塬是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当流水把一块高原的四周切割成深沟险壑的时候,这块高原就变成了塬。塬上没水,塬的周围只有沟壑。雨天,山洪排山倒海般从沟壑里滚过,可雨歇了,刚刚还滔天的大浪,转眼间就没了踪影。没水,自然无鱼。


可是,我们想吃鱼。尤其是当我们吃光从北京带回来的油煎咸带鱼后,就更想尝尝久违了鲜鱼的滋味。因为,一年能回上一次北京就很不错了,所以鲜鱼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道难以抗拒的美味。


于是,同来的二力就说,我们何不去摸它几尾解解馋?塬下的涑水就出鱼!


我们就去了塬下的涑水。那鱼真是没人扰过,见人不惊不闪,轻轻松松,就摸了十多尾白鲢和白鲦,用柳条穿了,拎回了窑洞。


那在家里等着的两个女知青,把鳞细细刮了,把肚子掏空洗净,就打算淋上酱油红烧。二力却说,这两样鱼若是清蒸,味道更佳,就扯了两截大葱,没寻着花椒,就顺手撸了一把房东家的花椒树叶。那时节,树上还没结出花椒来,只能这般将就。又撒上点儿盐末,就放到火上清蒸。


等到鱼香飘出时,在院外闲坐的房东水雨老汉闻得了,就翕动着鼻翼踱进院,问煮得是甚?恁香。二力就说是从北京带回来的小猪肉。水雨老汉就像是中了定身法,死活挪不动脚窝,坚定不移地等着我们邀他共享锅中物。二力就车转身,剥了一块鱼脊上的肉,吹吹,就杵到他嘴巴里。老汉一抿,就咽下肚,说好爷爷呀,是甚?恁香!二力就掀了锅,让他自己看。他就大惊道:罪过嘛,这神神也吃得?我们就笑,说你都咽到肚子里了,还管他作甚!那水雨老汉就一不作二不休,和我们一道把这十多条鱼吞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


从此,我们常去摸鱼。只是那十多里旱道着实让我们泼烦了许多回。二力就说,何不在咱村西沟的水库里撒点鱼苖,那一汪水闲着也是闲着。


可鱼苖要到外省买,就得去找大队书记。我们就把书记弄来喝酒。先给他喂了几口从北京带回的腊肉,待他有了几分醉意后,就给他上了清蒸白鲢。那书记筷子一入口就问是什么的干活?我们就齐声回说是神神的干活。那书记就定睛细看,就有了愠色,就说吃神神,阎罗老子是放不过的。二力就说,所以您得将功赎罪。书记问咋个赎?二力就说,您多多养些神神崽崽,或许那阎罗老子还能让您从地狱底下,上来那么一两层。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您也就断断没了指望。那书记却打起了官腔,说这么大的事要革委会开会研究哩。


谁知这一研究,就是好几年没了消息。倒是我们以后再捉鱼时,二力专拣那大肚子有籽的鱼,往水库里扔过几回。该死该活随它去。


后来,我们就都离开了村子。


20年后,我去太原开会,顺便回了一趟村里。水雨老汉已经很老了,但精神不坏。他拉着我的手,非留我吃饭。饭菜都是他儿子奎娃做的。其中有一道菜就是清蒸鲢鱼。有意思的是,鱼上也铺了几片花椒叶。白鱼绿叶,绝对是二力手艺的翻版。


我说,你家不是有花椒吗?放花椒叶干吗?水雨老汉说,当年你娃放的不就是花椒叶吗?我说,当年是没有花椒,才放叶子凑合。水雨老汉说,还是放叶子正经,像你们做的。我说,现在村里也吃鱼了?哪儿来的鱼呢?水雨老汉说,水库里捉的。我心说,这倒是二力的功绩呢,可惜他这回没来。


来了,该多好。


鸡脖


那年月,我们肚子里没有油水。常常一半个月见不到半点荤腥。我们小队三男二女,最初每天四人出工,留一人造饭。这可就难为了留下造饭的那位了。


尽管想尽种种改良伙食的旁门左道,还是力不从心。到头来一直难脱玉米饼子、蒸馍加咸菜疙瘩的巢臼。尤其是到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就更为造饭犯愁了。所以,当我们中的二力说出: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们更懂得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赢来大家一致的苦笑。谁都不愿意看到累了一晌的哥们儿姐们儿掀开锅盖的眼神,可又有什么办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别说我们没钱,就是有钱,那年头也鲜有老农春夏之交杀猪卖肉。就是横水街上有人杀猪,为割上那么一条子半条子腰条,跑上几十里旱道到家,那肉也臭上几个来回了。如是,我们只能用精神会餐的方式填充我们那渴望油脂的肚皮。只可惜餐来餐去,那肚皮不再上当,便越发的鼓不起来。


大概是受我暴吹清蒸鲫鱼的启发,一日轮到二力造饭时,他跟我说,我们何不弄它几尾鱼来清炖。我说,哪里弄鱼?他说,五里外有个小水库,我们可以去钓小狗日的呀。我说能钓着吗?他说,这晋南人是不吃鱼的,没人钓,那鱼傻得很,给个食儿就上勾。


也许是我们的钓具过于简陋(就是缝衣针窝个勾),再不就是水库里压根就没鱼,一半个时辰,连个鱼影也没见着。就在我们要打道回府时,二力怒吼一声:招家伙!就把那鱼竿掉转头,朝着一蓬杂草打去,接着大步上前,猛跺一脚。惊得我片刻才回过神细看,却是条三四尺长的菜禾蛇在甩着身子,那蛇头已经让二力跺在了泥里。


没钓到鱼,却捉了条蛇。为了证明蛇比鱼更有营养价值,二力又跟我大侃红卫兵大串联时,他如何在广州的粤菜馆里大啖蛇羹,那味道,真他爹的鲜,直说得我口水和汗水一起的往外流。


于是我问他:这蛇如此鲜美,是不是你我二人独吞更妙?若是五人享用,怕是狼多肉少不是?二力却坚定地认为,还是五人有福共享好。我说,若是共享,就会有个问题。二力奇怪地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说,咱三个男的好说,闭上眼睛就当是吃脂肪、蛋白质和维生素。可那两个千金,你说是蛇,还不吓出个好歹?二力愣了,想了想说,也是,这玩意儿冷嗖嗖,阴森森,吓人。我说,干脆,咱俩拢把火,把丫烤吃算了。二力又想了想,说,还是有福同享的好。给小丫挺的换个名,不就得了。吃到肚里谁他妈知道是什么?


烹调向来是二力的强项。就像是给小孩儿脱衣服,眨眼间,二力就褪去了蛇皮,掂量着那根肉棍,志得意满,说,瞧瞧,少说也有一斤肉。我想去掂量掂量,二力推开我的手,操起菜刀,咣咣咣就剁成了一堆寸八长的肉段。寻了个砂锅,放上几根小葱,几粒花椒就放在炉火上煨。那几个男女还没下工,一股挑逗人肠胃奇香就已经弥漫在我们的小院子里。


这道菜端上来时,大家连赞叹的话都顾不上说了,只顾闷头剔那蛇段。二力竟把那骨头也格崩崩嚼碎吞下。那三个人只顾吃,竟没一个问问,这是啥肉。我当初的顾忌真是多余。直到那锅里的汤也喝了干净,那个叫文燕的女知青才带着无限的回味说:什么玩意儿?从哪儿弄的?真他妈香!


我脱口而出:是鸡脖儿。文燕忽然睁圆了眼睛:那鸡头、鸡腿去了哪里?我看着二力,二力从容不迫:哪儿来的鸡头鸡腿,你能吃到鸡脖就偷着乐吧。文燕却执拗地自言自语:这么多鸡脖应该有很多鸡头鸡腿的。她那眼神就好象我跟二力把鸡头鸡腿都偷吃了似的。


20多年后,我在北京见到文燕。她已经是什么总经理了。她说宣武门那开了一家很大的海鲜馆子,一定要请我坐坐。我说,我知道龙潭湖那儿有个小馆,专卖鸡脖,挺地道的。她一下拍起手来,眼睛都放起光来,那光就像当年吃完鸡脖时审视我的目光一样,一下就回到了二十年前。嘴里叨唠着:鸡脖好,鸡脖好。


酱鸡脖上来时,我们慢慢嚼着鸡脖儿上的肉丝,细细品味。


好一会儿。文燕说是不错,可是我还是觉着没有你和二力鼓捣的鲜。我说,你抬举我们了。她说不是,还是你们弄的鲜。


我心说,那还用说!那是什么肉,这是什么肉?可嘴上却说:是吗?真的没有那时的鸡脖鲜香吗?


凭这


那一年雨水不好,地里的西瓜却憋得又大又沙,又脆又甜。于是我们更想吃西瓜。


队里请了山东盲流来的爷俩来摆弄那二十亩瓜地。那当爹的五十大多,把那瓜伺候得要个头有个头,要瓤子有瓤子。那当儿的二十三四,虎背熊腰,拎一杆火炮,天一下黑,有人没人先轰三炮,这三炮就把那想偷瓜的贼娃子震得没了踪影。这瓜地便相安无事。


白天,我和二力跑了一回瓜地。那老山东在地里寻了老半天,才寻了个裂开大嘴的歪瓜,说别看模样不俊,保甜,便捉了刀,剖开,咔咔地剁了几牙。我等便甩开腮帮子,裂开嘴那么一抹,那甜汁真恨不得粘掉了牙。


三下五除二,放屁的功夫,这十来斤的瓜便干掉。再朝老山东要。那老山东就拧歪了眉,那小山东就瞪圆了眼,就张开了那杆火炮的机头。看得出这爷俩不怵打横的。我们就知趣地撤了。


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力咬牙切齿说:非摸他几个瓜,报这跌份之仇。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二力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儿雨大,偷瓜的好时辰。我们就一脸水,一身泥,跟头把式蹿到瓜地。那瓜棚里,闪着两点红红的火星,是那爷俩在吸烟。


还没死觉,二力说,当心点儿。


我俩猫着腰,专捡那个大的搬。谁知只搬了两个瓜,二力就让瓜蔓弹了个嘴啃泥,糟糕的是,在嘴啃泥前还哎呦了一声。显然那小山东听了个真真切切,因为他不仅骂了声贼娃了休逃,还通地放了一炮。


还有句话叫:猎狗再快跑不过逃命的狗。所以小山东没撵上我们,别看我们一人还背了个足有二十斤的大西瓜。回到我们的窑洞,气儿还没喘匀,就把瓜剁了。因为窑洞里还有三个急等着吃瓜的知青呢。于是,窑里只听见一片刷刷刷地啃瓜声。


就在这时,刚啃了一口的二力大叫一声。说牙没了。就点了油灯一照,一颗门牙果然就短了半截。想必是刚刚啃泥时,啃在了什么东西上硌掉的。


大家笑起来,二力就骂起来,大家就劝二力先别吃了,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力就说,老子豁出小命,枪林弹雨中背来的瓜怎能不吃了呢?该死该活随他去。就把那瓜吞得更加惊天动地。


两个瓜,五个人,不过两根烟的功夫就啃了个精光。就有人说,是不是要挖个坑把瓜皮埋了,免得惹事生非。二力就说,扔院外算球,那爷俩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偷吃了他的瓜呢?也懒得挖坑,就把一堆瓜皮扔到了院外。


第二天,我们还没起来,就听那小山东挨门挨户地骂人偷了他的瓜,居然也没放过我们知青院,还嘭嘭嘭地凿我窑门。我开开门,说你瞎凿什么凿?这儿又没人偷你的瓜。那小山东却四处寻摸,迟迟不愿离去,仿佛认定这贼娃就出在这儿了。


那二力实在忍不住了,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跳起来: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了?告诉你丫挺的,这儿没人偷你的瓜。快滚!


那小山东先是一愣,接着却裂开嘴乐了,说:就是你干的。


二力说: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小山东说:凭这。随手就扬起一个小棍儿。


那小棍上插着几块瓜皮,每块瓜皮上都留有一道道红棱棱。正是二力少了的半颗牙所致。


那白白的瓜皮上凸起的红棱棱,煞是鲜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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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和插队伙伴张放在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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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回村,和当年的妇女队长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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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回村,和当年村里的伙伴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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