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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父亲的百岁冥寿


--作者:邓天雄


邓天雄,1953年生于成都。初中未毕业到云南支边八年。1978年考入四川大学哲学系。现为西南财经大学哲学教授。



他若在,正好是百岁老人。可他在另一个世界已呆了近五十年。今年我曾登泰山,因为泰山,我想到了岳父,因为岳父,转而思念自己的父亲。


父亲姓邓名瑞卿,字胤祥。生于民国二年农历七月十三。邓家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我爷爷那辈有十个兄弟,他排行老二。父亲这辈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三。


记忆中的父亲矮矮小小,不苟言笑。热天一个小平头,冷天一顶瓜皮帽。


爷爷在成都做一些杂货餐饮之类的小生意,家境一般,所以只让父亲读了两年私塾。他12岁就到一个老陕的餐馆当学徒,不久又学酿造。因为读过书,能双手打算盘,后来成了账房先生,23岁成婚后,他用积蓄办了一个酿造作坊,并开了自己的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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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外婆、姨妈和两个姐姐,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照片,摄于1939年。


父亲是有仁爱之心的。在《寒冬忆母》中,我曾提到,父亲不许母亲煮稀饭,怕工人因下力而饥饿。他婚后不久,父母相继去世。由于大哥出家在学道士,二哥此前被九婶抱养(因我的九爷爷进山收药材被土匪杀害,九奶奶无嗣但立志守节不愿改嫁,我爷爷做主将二伯过继给了九奶奶),因此父亲虽不是长兄,在我爷爷奶奶去世后,却担起了照顾他弟弟的责任。先是送弟弟到郫县学做豆瓣,学成回来后帮忙打理生意。后是帮弟弟安家,并分割家产。


分家这件事让我仁慈的母亲都念叨了许多年。生意好的铺面父亲给了弟弟,给弟媳结婚时打的首饰我母亲有些见都没有见过。我小叔倒也争气,后来生意做得比我父亲好。以致解放后评成分时,父亲是小业主,小叔倒成了资本家。


对小动物父亲也心存怜悯。母亲讲过,创业期间他们曾在成都南郊神仙树我母亲的娘家住过一段时间。当时的神仙树完全是农村。外婆家里养了一条黄狗,每次父亲回家它都要迎出老远,父亲很喜欢它。后来黄狗意外死了,邻居来讨要想吃,父亲不允,执意将其裹尸埋葬。我12岁时,院子里邻居杀狗,狗挣脱后大家都在追,我也拿了根木棍帮忙追打,父亲看到此幕心里难受,曾对母亲说,小娃娃的心太硬了。


父亲对酿造和美食都有一点研究。1955年在成都酿造行业的评比中,他做的豆瓣得了第一名。他带的十几个徒弟中,业内比较知名的有两人。大徒弟黄茂兴后来是香肠腊肉调料工业化的首创者,锦桥牌调料的研发者。另一个徒弟田永明曾担任酿造四厂厂长。


父亲对酿造是有感情的,公私合营后,他把以前的店招瑞丰园摘了下来,在浆洗街的院子里放了许多年,舍不得当柴烧。父亲的菜弄得很好吃,哪怕最简单的拌小葱,都让人觉得有滋有味。


他做的墩子肉是将二刀肉剖开,里面夹入红糖,放在锅里蒸至烂熟。想想在物质贫乏的时代,那一寸见方的含糖肉块入口的感觉吧,那绝不是甜烧白可比的。每有新菜上市,父亲总要买一点尝鲜,这多少也影响到我日后的生活方式。


父亲是多欲之人,烟酒茶三项全能。烟是从年轻时抽到去世,解放前甚至抽过鸦片,解放后才被迫戒掉。酒是除早餐外另外两顿必喝。


印象中父亲酒量不是很大,一餐也就一二两,但已有酒精依赖症。计划经济时代亲朋好友常给他酒票,过粮食关那两年很难买到酒,大姐夫只好在厂里偷拿一点工业酒精给他兑水喝,以免他手脚颤抖。


茶馆是父亲空闲时必去的地方,染靛街的大茶铺和老南门桥头那个茶馆是他去得最多的两个地方,我随他在那里听了不少评书,以及清音、金钱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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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邓家一次比较大的聚会,好多长辈都参加了,不爱照相的父亲却执意不去,跟他二哥到茶馆喝茶去了。


小时候我更喜欢父亲一些。他有点文化,读了一些书。那时社会上缺少媒体,不要说没有电视,收音机都是奢侈品。听大人讲故事是非常重要的娱乐。我经常缠着父亲给我讲故事,诸如封神榜、聊斋、说唐等故事都是先从父亲嘴里知晓,然后才去找书看的。


喜欢父亲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极少打人,生气的时候总是在饭桌上把酒杯高高举起,一副发怒的样子,但从未掷出去过。姐姐们一看到他这个动作就笑,取名曰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小时候顽皮,经常逃学,收拾我的总是母亲。她一般都是把行动放在早晨,从被窝里把我揪醒,以免我逃跑费神去追。


父亲个子小,性格却比较刚毅。听母亲说他参加过袍哥组织,有一些江湖朋友。我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欺负,推了我一掌,我没敢还手。这一幕恰好被父亲在家里看见,我回家后遭他一顿训斥。他认为男孩挨打没有什么,但不能没有胆子。


父亲是一个儿子控。母亲先是生了三个女儿,好不容易第四个是儿子又不幸早夭,这让父亲感到不爽。所以母亲常说我出生后她在家里的地位都提高了些。但父亲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因之时常感叹得子太晚。在家里我是被宠爱的,父亲的下酒菜一般只有我能沾一点。尽管这样,对我性格上的一些弱点,父亲仍经常敲打。


我小时候自以为比较聪明,爱接大人的嘴。父亲经常对我说的两句话是父在前,子不言不要一踩九头翘。对我的逃学,父亲虽然不打我,其实是痛心疾首的,经常对我说,你个子小,以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好好读书,你能干啥喃?


父亲早逝的主要原因是贪杯。高血压不用说了,在1966年春摔倒骨折后,不听医生劝告继续饮酒,夏天再次摔倒,引起偏瘫,几个月后终因脑溢血而过世,终年只有53岁。


我和姊妹们时不时感叹父亲的过早去世,他是很会享受之人,却因时代和家庭经济条件,没有过上多少好日子。母亲比他吃了更多的苦,但因为高寿,多少享了点子女的福。所以每年扫墓烧纸,我们都要絮絮叨叨地对他说一大堆话,希望他在那个世界也像我们在尘世一样,有香茶美食,香烟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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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借我儿子结婚的机会,邓家姊妹又一次大团聚。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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