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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干瘦孤老头是我的舅老爷


--作者:周炯



1


2014723日,大暑。我舅老爷下葬。依照习俗,去世后三日才能入土,舅老爷却只一天就还了土。


舅老爷一生未婚娶,并无子嗣,养女只有十几岁,无力操办丧礼。又值酷热难当,亲友们议定,丧事从简从速,便在离家几步之遥的涡河岸边草丛中挖了坑,埋掉,拉倒。


舅老爷名叫张华民,是我奶奶和姨奶的弟弟,我爸爸的舅舅,享寿77岁。


素无大病的舅老爷是脑梗塞发作走的,这病来的突然。离世前约二十天,舅老爷好好的,硬张罗要在屋后盖两间新房,地基刚挖好,就在大太阳底下倒地被抬进了医院。经抢救短暂清醒之后不久,舅老爷再度陷入昏迷,只能靠输液维持。亲属知已无希望,商定还是把舅老爷带回家。七八天水米不进,这就走了。


我和舅老爷接触不多,老实说,并没有深厚的感情。小时候我对孑然一身的舅老爷唯一的印象就是--一个说话不多、声音不大的干瘦孤老头


舅老爷的前半生是怎样,我不了解,也没想过要了解。我熟悉的是他六十多岁时在屋后草丛中捡到一个女婴,这女婴从此成为舅老爷的养女。养女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所有人都喊她小草


和皖北农村许多女孩一样,小草学习成绩平平,小学毕业没有升学,到南方当了童工,近年又远赴重庆投奔亲族谋生路。


我还知道,当初很多亲戚反对舅老爷收养小草。反对的理由当然很充分:舅老爷年事已高,挣钱不易,纵然养得小草长大,也难等得小草为他养老送终,收养这个娃儿,等于是多了个累赘。我想象,木讷的舅老爷大约是无以回应的,他只能笑笑。我觉得,我特别能理解舅老爷视小草如己出的那份感情。


当我亲眼看到,起灵那一刻,小草紧紧抱着本该是爷爷辈的舅老爷不放,撕心裂肺地哭叫爸爸、爸爸,我第一反应是这一幕有些荒诞,可是,竟如此感人。


001

春节回家,我找到了曾外祖父为他的祖父祖母立的碑。上面记载,他们为前清授登仕郎和赠孺人,这是家里人都不清楚的。


002

探寻曾外祖父和舅老爷的墓地,要经涡河大坝下渡口,乘轮渡过河。


003

渡船不大,多少年来一直靠它过河。


004

过河时视野开阔,过了河,对岸堤坝上直走就是曾外祖父和舅老爷父子合葬的墓地。


2


大约直到我年龄很不小的时候,知道了一桩关于冬瓜的往事,我开始对舅老爷心怀感恩。


那是伟大领袖号召大跃进的年代,被打成右派关进劳改农场的爷爷正九死一生,奶奶带着我大姑和我爸艰难度日。我爸是个刚出生娃娃,没得吃,用我奶奶的话说--饿得都不会哭了。那会除了干部,谁家不饿死人,娃娃没得吃,只好等死。


舅老爷得知我爸快不行了,也不知从哪弄到一个冬瓜,从涡河北岸他家送到南岸的我家,我爸吃下冬瓜,这才有了生气。能有什么恩德,比活人性命更深重?


那时节人人自顾不暇,有口吃得最是不易,哪有送与他人的。舅老爷家不可能有富余的粮食。后来我才知道,是舅老爷的母亲和舅老爷眼看着我奶奶和两个孩子生死一线,他娘俩商定要舍粮救我全家。老太太说:我也是死得着的人了,这娘仨要活着。舍了粮,也就舍了命,老人家就这样生生饿死了。


1957年,大跃进前夜,我木讷寡言的爷爷被发配在遥远的劳改农场.看着身边的同犯或因饥饿或因疾病而站立不稳倒下去,就被拉下去直接埋掉,靠着奶奶徒步送来的烟叶的慰藉,弱不禁风的爷爷苦熬了整整五年。


爷爷不曾听见,送来烟叶转身离去的奶奶,一路走,一路痛哭失声。身为政治贱民,右派家人人厌弃。奶奶带着我大姑和我爸苟活,要说哪天娘仨都饿死了,那也是情理之中。舅老爷带着冬瓜来我家,是何等的深恩大德啊!


005

涡河晚渡,是蒙城八景之一。台湾的朋友在帮我查档的时候,连同帮我寻找了乡邦资料,这是朋友从台湾发过来的民国《重修蒙城县志》所刊涡河晚渡图。


1963年,我小姑出生。奶奶身体羸弱没有奶水喂养,家中无粮,小姑奄奄一息。身陷绝境的奶奶穷途末路之际,只有渡涡河去找舅老爷商量,舅老爷竟然又张罗到了半篮小麦。那会的小麦,可贵比黄金。奶奶挎着这半篮救命的粮食,用布帕盖了又盖,行经河沿时躲过了好几位饿汉的盘诘,过了河便没命似的狂奔回家。小麦无恙,舅老爷这又救下了我小姑的命。


成长于文革年代的小姑,和她的哥哥姐姐一样,深切恐惧活着的当下,又不敢奢想未知的明天。小学快毕业时,小姑突然哭着对奶奶说:妈,我不想读了。奶奶问为什么,小姑说:哥哥成绩那么好,小学毕业明明考上了初中,却不能升学,我就算考上了,不是和哥哥一样吗?


已经惯于绝望的奶奶无言以对,但还是攒足一口气,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安慰小女儿:时局也是在变的,怎么知道不会好转呢?


小姑这么隐忍着,也真的通过了稍稍宽松的政审考上了初中,可家中却硬是凑不出学费来。又是舅老爷闻讯,揣着五块钱赶来。得益于舅老爷的资助,同为右派子女的小姑,活出了和不被允许读书而终生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姑、最高学历就是小学的我爸不一样的人生,靠读书改变了命运。


3


舅老爷救活了我爸,救了我小姑,更救了我一家,就是我的恩人。可我从未报答过舅老爷。我为舅老爷做过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从档案馆找到一张老照片送给他老人家。


大约六七年前的春节,我在家偶然听到爸爸闲谈时提及他外公,也就是舅老爷、奶奶和姨奶的父亲--是黄埔军校生.我当时颇为吃惊,怎么打小没听说过?


我去问奶奶,万不料奶奶变得神色有些惊慌,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国民党,被枪毙了,已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是不是又填什么表,要审查是吗……奶奶的反应让我很难过,他们那代人的心灵,受过多深的创伤?我忙解释说只是我自己想问问。


006

在追寻历史的过程中,得遇很多善缘,有人指点我找到了这张我曾外祖父在军校的原始照片。


我开始查找资料。查到舅老爷的父亲是黄埔六期生,还有部队番号、军衔,乃至容貌特征等简略的信息。后又从档案馆查到在军校的一张戎装照片,照片上附写联系地址:安徽省蒙城县东移村集华康盐行转交。我确认无误后,把这张照片修复、冲印,带回了家。


照片不是我亲手交给舅老爷的,我不知道他看到照片时作何反应。当年春节见到舅老爷,他告诉我,他把照片放大,装了框。舅老爷说这话时,我觉察出他略有难掩的激动。我问舅老爷,像吗。舅老爷笑说,像。


小草插话:爸爸和爷爷长得确实像,尤其是眼睛。舅老爷听着只是微笑。这次为舅老爷送行,我才在舅老爷家看到他把父亲的照片一直挂在堂屋墙上,父子朝夕相对。我觉得,60多年来,舅老爷还是很想念他的父亲。


4


我带着检索到的零星信息和舅老爷、奶奶交谈,这才逐渐串联起他们父亲的战争岁月,还有他们几十年不曾对人提起的前朝旧事。奶奶说,她小时候随军从蚌埠到陕西潼关,在潼关住了很久。


如果我估计不错,这支部队应该是1935年开赴潼关的中央军79师,该师有看守张学良杨虎城之责,自然,也见证了1936年的西安事变。奶奶说,抗战期间,他父亲手臂受过伤。也是1937年,舅老爷出生,父亲为他取名华民,此中也许包含深意。舅老爷清楚记得,他曾跟随父亲驻守徐州机场。那已是抗战胜利后国军整编,舅老爷父亲所在的整编57117旅赴徐州接受日军投降,并负责守卫徐州机场。


舅老爷说到机场这一段时,小草一脸不相信:爸,你说你小时候见过飞机?


听奶奶和舅老爷说起童年往事,我听得挺乐呵。两位老人真是比我时髦多了,那么小年纪,就什么都见过。


再后来的事情又怎样?


1947年,舅老爷的父亲亲历孟良崮战役,战局众所周知,国军整编74师被全歼,师长张灵甫为党国尽了忠。三个月后,还是在山东,沙土集战役决战粟裕,整编57师全军覆没,舅老爷的父亲被俘。他时任117旅副旅长,未受共军劝降,最后获释。


这个戎马半生的老兵不愿继续厮杀,自此弃官回乡,买了条船在涡河跑运输,以为隐居不问世事,当不会再有麻烦。大约是基于这个信念,1949年,他没去台湾。可是鼎革之后,这华夏大地已经不能再容他。


听闻,舅老爷的父亲是被吊在树上开枪打死,为威慑群众,行刑时令舅老爷全家观看。对此细节,我从未向家人求证过。世事沧桑如梦。


送舅老爷下葬时,姨奶抚棺恸哭,不住喊:我受罪的兄弟啊,我那命比黄连还苦的兄弟……”


一个13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父亲在眼前被枪杀,却不能发一语也不能悼念;23岁时,又看着母亲饿死在身边,人生经历如此,该是多么绝望?我没敢想也不愿问,舅老爷受过多少罪,命是怎样苦,我只知道,舅老爷那代人所承受的苦难和他们承受苦难的能力,绝非我能想象。


我会记得舅老爷,善良的人都应该被铭记。我相信人死灵魂不灭,按照佛教的说法,七七之后,舅老爷的中阴身,或曰灵魂,就该再世为人了。舅老爷若还生中国,该当拥有一个温暖的人生。


愿舅老爷安息。



转自《 百家春秋口述历史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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