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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少


--作者:陈奋


陈奋,上海天山中学67届初中,19707月去黑龙江孙吴县兴北公社西南屯插队落户。1973年入齐齐哈尔大学中文系,1976年执教于黑龙江伊春市教育学院。后调转到江苏连云港外国语学校,直至退休,高级职称,在修辞学领域首次提出矛盾修辞格和复比修辞格,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一些散文和学术论文,主编过几本书。


一天收工回来,几个知青告诉我百灵鸟在等我。百灵鸟,是知青对一个俄罗斯女孩的称呼,因为她常唱百灵鸟儿从手中飞去,来到美丽的花园里,大家就叫她百灵鸟。男知青都喜欢听她唱莫斯科歌曲,看她跳舞,但谁也不敢跟她谈情说爱,怕影响前程。


我们村有几个俄罗斯后裔,他们的长辈全是斯大林肃反时从冰封的江面上逃过来的。还有一些混合家庭,即母亲是日本人。日本百万关东军被打死和俘虏后,几十万的官太太、女儿和随军妓女都逃到乡下,被闯关东的单身汉领回去当老婆。村里最多的是举家闯关东的山东人,上海女知青嫁人,选择的是他们。男知青谈恋爱,首选是上海女知青,其次是日本女孩,因为她们柔媚。至于俄罗斯女孩,虽风姿绰约,只是成分不好,加上两国交恶,避之唯恐不及。


百灵鸟来找我,一定是为了写情书。那时知青插队已经三年多,我是投奔妹妹去的,也有两年多了。漫长的招工等待,使大家绝望,就纷纷谈起了恋爱。也有不少女知青受不了苦,嫁给了农民。因为嫁给农民,可以不下地干活,只在家做饭、养鸡、喂猪。这就使恋爱风盛行,于是都找我写情书。那时不敢当面直陈爱意,而我又是县里通讯员,文笔也还过得去。只是百灵鸟才十八岁,用得着这么急吗?


在我们宿舍外间,我遇到百灵鸟。她身材高挑,皮肤凝脂一般,白皙、闪亮;眼睛湖水一般,碧绿、溢彩。她穿着俄罗斯长裙,飘飘欲仙。我请女孩坐下,我们住的是日本兵营,左右两间。左面一间睡二十多个男知青,右面一间是仓库,放我们的箱子等杂物。


我不问百灵鸟写给谁,只叫她谈谈感受。她毫无忸怩作态,大方地说,就想跟他在一起,做梦也想。我略作思索,写道:你呀你,你在我心里。抓一把泥,揑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打碎了重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呀你,你在我心里。写完后,她接过去看看,嫣然一笑,往我手里一塞,哼着百灵鸟的歌走了。我一愣,才明白是写给我的。我苦笑一下,觉得跟她接触最长的一次是在割草的时候。


那是七月的一天,骄阳似火,男的割草,女的捆草,她在我一组。我挥舞着一人多高的俄罗斯长柄大镰刀,腰一扭,半人多高的草就哗的一声,倒下一大片。两边腰间挂着的水壶相撞着,叮咚作响。水壶早已空了,嗓子干得冒火。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子,没有河。休息时,我看她捆得比较慢,又帮她捆了一会。渴得实在受不了了,我扒开草丛,草根处有没蒸发掉的雨水,只是已经发臭,颜色如铁锈一般,还飘着一层油,孑孓在一伸一曲地游动。我拨弄几下,让孑孓沉下去,刚要喝,那女孩一声惊叫,把她的水壶递了过来。我摇摇头,推开她的水壶,闭着眼喝了几大口。


也许是那一次,我帮她捆草感动了她,抑或是我喝臭水的壮举打动了她,我不得而知。只是这只烫山芋该怎么处理呢?这是一个讲成分的年代,我们67届初中百分之五十留上海,我因为老爸是厂技校教师,成分是职员,不是工人,我虽是家里老大,也只能上山下乡。而成分是工人的,即使家里有哥姐在上海,也能进工厂。而66届则百分之九十以上留在上海,成分不好的上山下乡。如此,我怎能跟俄罗斯贵族扯上关系,使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思索一下,决定冷处理,尽量避开她。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天她在路边等我,回村庄只有这一条路,我不能溜走,也不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得跟她打个招呼,她马上笑靥如花。此情此景,唯有老老实实说,才能取得谅解。于是我从下乡谈起,谈到理想,谈到两国关系以及上海知青对俄罗斯女孩的态度等。


她静静听着,听懂了弦外之音,最后问道:那两国关系好了呢?女孩心思玲珑剔透。我回答则模棱两可:到那时再说。俄罗斯女孩快人快语,马上说:好。说完,她就走了。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也不死缠烂打。是呀,她等得起,十年八年也无所谓。只是她不知道,我是随口敷衍,以缓和矛盾。退一步说,即使以后两国关系好了,国内也不看成分了,我也不能终老于此。我二十多个同学在上海,他们花下赏月,樽前对美,凭什么我得脸朝黄土背朝天?我不得不婉拒俄罗斯女孩,我不想扎根于此。我看着百灵鸟从我手中飞去,耳畔响起了《知青之歌》的哀伤旋律: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可爱的家乡……


从那以后,我看见百灵鸟,还是客气地打招呼,人多的时候,也会听她唱歌。她兴之所至,也会翩翩起舞。她身姿婀娜,长裙飘逸,如绰约嫦娥舒广袖,似娉婷仙女舞瑶池。大家看得怦然心动,但都是想爱而不敢爱,只有将热情化作掌声,把手掌拍得通红。


几个俄罗斯男青年看见我,对我竖起大姆指,说哈罗少。我知道那是俄语好的意思,但不知道好在哪里。是我放开百灵鸟,让他们有了机会,还是我依旧对百灵鸟客客气气的,我不得而知。于是我也竖起大姆指,对他们说哈罗少。大家哈哈一笑,彼此哈罗少。


一年后,我迎来了73年工农兵上大学,那一年要考试,这使我淘汰了很多竞争者。而有能力考试的68届高中生,则一个个怀抱美女,群众关系没我好,县里的知名度没我高,虽然我妹妹去年上学了,对我很不利,但我还是脱颖而出。当时给我选择两个大学的专业:齐齐哈尔大学中文系,华东师大历史系。我喜欢中文,选择了齐齐哈尔大学。


临走那天,山东大妈、日本大娘、俄罗斯奶奶都来送我。男社员没来,他们要劳动。汽车缓缓启动,拐弯处猛然见百灵鸟站在路边小山岗上,我朝她挥挥手,喊道:哈罗少。她也挥着手,风中飘来俄罗斯纯正的语音:哈罗少。是呀,各得其所,那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汽车急驶而去,哈罗少,真好!



转自《新三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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