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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老城根的记忆


--作者:石宝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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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  西安明城墙东门  李少童摄


记的八岁那年,也就是1958年秋天某日,我离开了东关的郭墙,终于第一次登上明代修筑的西安府城墙,看到了关于故乡更大的世界。


记得我攀登的是东南城角。从城墙顶部俯瞰城里,顺城巷距离繁华的商街还远,附近尽是土墙包围的小院,房屋低矮破旧。院子里的空隙处种着玉米、大豆和茄子、黄瓜、豆角。


城中央相呼应的钟、鼓楼很远也很小。


再转身看城外南郊,大雁塔伟岸;小雁塔虽然被天雷击顶,倒也秀气挺拔。


回身再看我家紧挨的东郭墙,已经被拆成断壁残垣。残颓的东郭墙外,唐朝兴庆宫遗址的发掘开始了,几十台推土机和上万名西安交通大学的师生,正在剥去绿地,深掘黄土,准备在这唐明皇和杨贵妃曾经恣意游乐的地方营造供人民休息的公园。


我彻底地失去了童年的乐土。


从此,野狼也在西安城郊绝了踪迹。


改革开放后古城从迷失中归位


15岁的时候才知道,在西安城偏西北的不远处还有一座汉代的长安城遗址。


那年,我们西安市22中初三丙班支援秋收的村子叫马家寨。两道长长的古城墙相交封住了寨子的南面和西面。寨子背面有一座长方形的巨大土墩,我以为这是土冢。问村民这是哪朝哪代哪个大人物的陵墓?一位老者惊讶了:你不知道?这就是西汉刘邦的未央宫台基啊!我当然知道未央宫,我哥哥高中的课本里有描绘这宫殿的古诗文。但没有想到,汉长安城就在这悄悄地无声埋没在这片庄稼地里,更没有想到这长满玉米、谷子和高粱的大土堆曾耸立过宏伟壮丽的未央宫!


18岁时离开西安城,沿着渭河西上,到宝鸡县北端的黄梅山下当了农民。临走时我又沿着东城墙恋恋不舍地走了一遭。看见古墙开始被人们拆毁了。啥身份的人都有,他们争先恐后地把包裹城墙的古砖一块块地撬下来,搬回去,盖厂房、院墙、仓库,铺地面,垒鸡窝。当时的西安城墙上箭垛已经所剩无几。城墙上的砖一段段地踪影全无,裸露出的千年古土也被人们掏挖成穴。


中国古代保存最为完整的藩王级城墙,面临着一场劫难……


等到二十年后我重归故土的时候,西安城已是面目一新了。经济的振兴,政治的演革,文化的复苏,使得这座中外闻名的古城开始从迷失中逐步回归理智。


我回到了故乡,临时居住在城外东西隅的祭台村。


开始我并不经意,一天翻着一本西安名胜古迹的小册子,无意中知道这祭台村后的大土丘就是唐代长安城内极有名气的乐游原。这可不是一般的去处,因为当时每逢清明踏青或重阳登高,诗人李白、杜甫、王维,还有后来的白居易、李商隐无数大家,互相邀集,在这高爽的乐游原上极目长安城内外。


向西南遥看,是新建不久的大雁塔。曲江池的碧水泛起轻舟,宫娥在池岸的柳树林里荡着秋千。青翠的终南山白云飘浮。向东望去,是横隔浐、灞两水的白鹿原和巍巍临潼山。向北向西远眺,是纵横有致,气派宏大的长安商业区和金碧辉煌的皇城宫阙。诗人们触景生情,乘着酒兴呤唱出一首首传诵千古的诗篇。


且看李商隐的绝句《登古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古原,就是乐游原啊。


女儿石峻五岁开始读写时,我曾反复让她吟诵这首绝句。没想到她12岁时,竟然居住到这乐游原下的祭台村,后来干脆搬到乐游原北坡的铁路公房。


城墙重建,脱胎为市民休养生息的屏障


今天在西安城墙一派盎然生机。它不但恢复了昔日的尊容,而且依照明、清的图谱,重建了不少门、楼、桥、台,又翻修东门和北门的箭楼。今天的西安城墙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军事防御功能,脱胎为西安市民休息养生的屏障。


不过事情做的太过,也有不好。政府维修城墙,一下子冒进,竟然像筑了一座新城!结果那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来评审物质文化遗产,一看这崭新的外貌,便摇头而去。结果,山西省的平遥县被他们看中,生生夺去这顶桂冠。


名声在外不行,那咱自己消费么,还咋地?于是环城公园就逐步完善了。


不论春夏秋冬,每日清晨天刚朦朦亮,居住在城里城外的老人们悄悄地摸索到这城墙下,护城河边,迎着晨曦吐出一夜陈气,纳入顺墙袭来的新风。


天大亮,人聚齐,打开收录机,五花八门的气功口令纷纷响起。随着播放口令,这些平时庄重、严肃、稳当的老者们便做出各种奇模怪样的动作,实在滑稽可笑。在这古城下,老人借助雄厚高大的古城墙精气,再加上苦练神功,企图同自然抗争,以延续日渐衰老的生命。


西安城有十八座城门或者豁口,每座城门外都有舞场。每一座舞场都是民间自发的国际标准交谊舞演练场地。


清晨,成千上万的舞迷群集在这里。有满头白发的老人,更多的是那些身形丰满,胸高腹突的中年人;鲜有妙龄男女。韶华虽然早已逝去,昔日青春活力却要设法挽回。唯有在这高墙下深河边广漫交际不知姓名的伴侣,在中西名曲中盘旋起舞,再加上艳阳普照,方才能重温少年时的风采,顿觉得身轻如燕,春意满怀。


在建国门处,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五短身材,貌不惊人,却常有风韵犹存的徐娘约他翩翩同舞,而且应接不暇。原来他是这城区东南一隅有名气的业余总教练。甭看他上了年纪,各式舞姿却招招都会。于是渴求舞艺的摩登女子接踵而来拜在门下讨教。而他却不厌其烦,手把手肩靠肩老脸对花容,每天一跳就是两三个钟头。


河南人客居西安数十载 老戏稍解乡愁


盛夏,凉爽的晚风时常夹带着如泣如诉的唱腔在城东墙外环绕。这是民间江湖地摊戏正在小东门外和大东门的瓮城北侧挑灯夜演。


西安城区东北角的十几道街,尽是河南籍居民的天下。那是1942年的河南大饥荒和抗日战争烽火,逼迫几十万难民西进潼关谋生。当年第一代河南移民,如今活着的都已经七老八十了。他们虽然客居西安数十载,但乡音难改,旧习常存。垂暮之年,思乡之情更切,但故土已经难回,只有借藉家乡老戏稍解思念的乡愁。


千里之外河南本土的民间戏班好像遥遥有所感应,每年夏季便赶到这东城墙外,就地搭台扯篷布,敲锣打鼓拉丝弦,呼唤东北城区深巷的老河南。


这老戏土曲引发了老河南对故土和童年的回忆,他们紧闭昏花老眼,晃着白发稀疏的脑袋,伴随曲牌节奏,双手拍打风湿的老腿,如醉如凝,好像神游在极乐的仙境里。


一直到繁星满天夜深沉时,才手提小凳,嘴里哼着豫剧小曲,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街灯昏昏的小巷……


醉梦神游四方城寻觅儿时记意忆


如今的西安也可进入世界的不夜城行列了。


已近午夜,城内的大街上的士、巴士照样穿梭般地来往;私营的商店和酒吧五色灯闪烁。城内外几乎所有的广场都开设了露天舞厅,小东门里的东新街,和平门和建国门之间的顺城巷,大南门外的南关正街,还有那西城桥梓口的大麦市街,尽是密集灿烂眩目的灯河灯海。这些吃喝的夜市上万头攒动,挤挤挨挨。划拳的吼声威壮胜过那山野绿林劫道的断喝;浓烈的香味藉着蒸腾的暑气溢过城墙向郊野飘去。


尤其是那鼓楼和大麦市的回民夜市,生意极其兴隆。此地居住着大唐时西域驻唐使节和番王们的后代。除了依然忠实奉伊斯兰教之外,他们还善于经营那古风淳厚的回民传统小吃。来到这里,总觉得两对眼不够用,一张嘴巴太少,肚皮不够大,恨不得把所有的花色品种都尝过一遍。


新拓展的南大街西大街,两侧全是时髦身子传统帽式的新楼新厦。七色的霓红灯扑扑闪闪。城外,远远近近耸立了十好几座专门接待外宾和华侨的大酒店、大宾馆,灯光映照通体透亮,极像玉石雕成的四方塔。外宾游客正在塔内积蓄精力,准备来日清晨奔向城郊四野的秦、汉、唐古墓,目睹中国帝王陵墓的风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历史的长河不但淹没了千古帝王的业绩,也同样涤荡了我们这些古城子民在记忆中的美好图像。一切古的旧的老的都将逝去,难以在现实中寻回。


但我顽固的意识依然顺着围绕古都的八条水,迎着古城墙的四面风,不知不觉地继续编织着老西安昔日的幻影。


这幻影中的一切人、事、物真美,它将和历史并存!


199012  写于西安乐游原下祭台村



转自《陕西省人文地理摄影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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