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分类:


一个老派共产党人


--作者:从玉华


36.jpg

徐雪寒(1911~2005


他被称为用生命敲击改革开放的大门的人。


他被拿来与顾准相提并论。经济学家吴敬琏评价道:如果顾准在学术思想上是一个泰斗级的人物,那么他的才能是表现在多个方面的。实际上,他与顾准本就是挚友。


2011116日,在北京召开了一个低调的会议,纪念他诞辰100周年。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俞可平专程从美国打来电话表达遗憾,说如果自己在国内,一定一定会来纪念他。


他叫徐雪寒。


可徐雪寒到底是谁?


一个自称跑龙套的大家


尽管徐雪寒的建树很多集中在经济领域,但中国最著名的财经媒体人士之一胡舒立说,自己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只是偶尔看到那场徐雪寒同志百年诞辰纪念会的发言稿,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她突然意识到吴敬琏、张卓元、冒天启、李剑阁等经济学界的重要人物,这么真诚地来纪念这位老人,这是真正的重如泰山


经济学家张卓元断言,走在大街上,99.999%的人都不知道徐雪寒是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鲁志强说,在徐雪寒离休的这个单位,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会超过20个。甚至连每天上班坐电梯时,都会面对徐雪寒照片的三联书店总经理樊希安,也不了解徐雪寒到底是谁。


徐雪寒生于1911年,卒于2005年,原名汉臣,浙江慈溪人。他是1926年参加中共的老党员,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外贸部副部长,后来因为潘汉年案牵连入狱,蒙冤26年,平反恢复工作时已经70岁。在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后改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他当常务干事,以经济政策研究推动改革。


查《中国大百科全书》,徐雪寒条目解释只有5个字:中国出版家


可这5个字远远不够。


在北京的西长安街,人们看到风格独特的中国人民银行大楼,便知那是中央银行。但是没多少人知道人行是怎么成为名副其实的央行的,其中,徐雪寒功不可没。


在上海的交通银行总部,每天出入成千上万人,但鲜有人知,当年建立这第一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的建议,主要是徐雪寒提出来的。直到纪念改革开放30年,在一篇交通银行迁沪记中,才终于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在上海浦东繁华的街头,没有人会把今天的上海跟这个故人联系起来,可徐雪寒正是最早向中央提出要给上海松绑的人之一。


他和他的朋友薛暮桥等人,还改写了我们的教科书。他坚持认为计划经济为主、市场经济为辅的提法是非常错误的,给中央领导写信,建议使用计划和市场相结合的提法。


我们翻阅影响了几代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从不知道这本书是1942年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主持出版的。


在北京美术馆东街22号三联书店办公楼一楼大厅内,悬挂有9位创始人的大幅照片。作为三联前身之一新知书店的主要创始人,徐雪寒的照片就在其中。所有照片中,他显得最为年轻,着西装,系领带,头发向后梳着,很有风度。每天上下班,很多员工出入电梯,都要面对徐先生的照片,可几乎没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他还是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基金会的一间老屋子里至今保存着一份发黄的账目单,上面记载着:徐雪寒2008.32元。1983年,刚平反两年的他把补发的文革”10年工资全部捐出,成为基金会的第一笔捐款。


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他还有好些关于改革的想法。那时他吃不下,睡不着,整日拉肚子,身体差到所有零件都在报警。用被誉为市场经济先驱的经济学家薛暮桥的话来说,是历史使他患了一定程度的抑郁症


可只要有人来看他,来谈改革,他就会思维敏捷地冒出很多火花。大家很惊讶,他衰弱的手、腿、胃、心脏,所有的零件都满足不了他强大的大脑。


这样一个人,几乎被这个时代弄丢了。他去世后,鲁志强叹息:一个时代翻过去了。


可徐雪寒生前给自己定位,不过是一个在漫长的革命运动中跑龙套的人


37.jpg


捉迷藏的人


徐雪寒的儿子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叫《我的父亲》,写自家从一处迁到一处,又迁到另一处,却总见不到父亲。老师的批语是:像捉迷藏。而徐雪寒的一生就真的在捉迷藏,直到晚年,才被宣布游戏结束,回到家来。


他一生有26年失去人身自由。1928年初,17岁的他因从事革命活动被捕,在国民党的监狱中待了6年。1955年后又因潘汉年案蒙冤,在北京秦城监狱等处关了10年。文革中,他又在牛棚干校中度过了大约10年。等到平反时,他已是七旬老人了。


有人计算,徐雪寒一生1/3生命用于工作,1/3生命耗于坐牢,1/4生命困于病痛。鲁志强感慨:徐老啊,不是寒,是寒。


在鲁志强眼里,这个老人的故事足够拍一部电视连续剧了。很多重大事件中,都闪现着这个老人的身影。


青年时期的徐雪寒像救火队员一样干过很多种职业。他干过地下党,为党组建过书店、对外贸易公司、钱庄、银行、纱布公司等。当年他组建的香港宝生银号,在后来美国冻结新中国外汇时,曾为国家保存大量外汇发挥过很大作用。1949年后,他又被任命为上海铁路局局长、华东贸易部部长、外贸部副部长。


一度,这个高级干部成了国家重用的棋子,被挪来挪去。干铁路时,他为抗美援朝运煤、调物资;干外经贸时,他西装革履,代表国家出访波兰、民主德国。周恩来曾称赞他,干一行,钻研一行,成绩优异。


就像突然被硬生生抽去26年,平反后的徐雪寒被还给社会时,这个常穿灰中山装、黑布鞋,走在大街上没人多看两眼的瘦老头,又在改革中发挥了巨大能量。


他只有初中学历,却发表了近百篇文章。他称自己读的是牢监大学。当年在国民党的牢房,他跟薛暮桥、骆耕漠等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就组成世界语学习小组,学习蔡和森的《社会进化史》、卢森堡的《新经济学》等。他还通过家里搞来了一本石印的《史记》,由于没有办法圈点,就用洗马桶的扫帚条在印泥上一印,然后在书上一点


每次看守抄笼子前,他就事先把几本书放到马桶里,用粪便掩盖好,看守走后,再把书拿出来,把粪便刮掉,漂洗晾干后继续读。他曾风趣地形容说:读时,很有木樨香味。


在狱中他自学日语,出狱后,还翻译了日本人写的《德国社会经济史》和《社会科学小辞典》两本书。


晚年,徐雪寒从没跟人提过这26年的委屈,连对薛暮桥、吴敬琏这些最好的朋友都只字未提。当有人问他时,他总是淡淡地说:我比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好多了。


他也拿他的命运跟好朋友顾准相比。有一次,有人在寒冬里拜访刚刚恢复工作的徐雪寒。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清瘦的老人,在四面透风的平房里,认真校对顾准的《希腊城邦制度》稿子。他说:我还算幸运的,顾准能力那么强,现在只剩下一本书了。


鲁志强说,自己很难想象,徐老这样的共产党员坐了6年国民党的监狱、10年共产党的监狱、10年革命群众的民办牛棚’”一个革命者被革命,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理想抛弃,那是怎样的痛苦。


有人劝徐雪寒写回忆录,他不肯。有人猜测,他是不想让那些当年整他的人难堪。他总是说:年轻人犯错误,不算什么。


监狱里留下的一点痕迹,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才被发现。93岁时,他已经病得生活无法自理了,司机施国通替他洗澡擦背时,惊讶地发现,老人的脊椎呈S形。徐老淡淡地说:那是监狱里落下的。这是跟随老人10年的施国通,唯一一次听老人说监狱两字。


鲁志强相信,重新来过一遍,他一定还是那么选择,不这么走,就不像徐雪寒了


这位部级官员最终没有留下回忆录。关于他的影像资料也近乎于无。他参与创办的三联书店,如今每年出书500多种,而《徐雪寒文集》再版,只发行了1000册,现在在书店、网上都很难找到这本书了。


他几乎唯一一次出现在镜头里,是2003年。当时无锡电视台采访他,在90多平方米的简陋的家中,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老人的抑郁症已经残酷地摧毁了他的神经,他的脸上只有抑郁和深沉。他几乎没说什么话,最后,轮椅渐渐将他载回卧室。


整个画面只有一张蜷缩在轮椅里的背影。


38.jpg

1954年徐雪寒率团访问波兰


徐雪寒的气质是学不来的


2011116日的徐雪寒同志百年诞辰纪念会,气氛是最独特、最温馨的


在北京木樨地国宏宾馆一个简朴的会场,原本定的50人,却来了70多人,甚至有人从上海连夜飞来。一位94岁的老人由孙女推着轮椅来,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可他坚持要带着有些聋的耳朵来听听


座位没有按官职排列,大家一团一团地挤坐在一起,81岁的吴敬琏的胳膊都快贴到旁边78岁的张卓元了。


会上,没人说官话、套话,没人用伟大的正确的杰出的这样的大词,大家都沉浸在细碎的故事里。吴敬琏扬着白眉毛,没有稿件,绘声绘色地讲了好几段故事。在场有人暗叫,吴老实在是个讲故事的天才,弄得自己鼻子一阵阵发酸,不得不退场抹泪。


鲁志强说,这是一场真正只谈的纪念会。


关于自己的研讨会,徐雪寒一生也没经历过,尽管他可谓成就斐然。


为了成立央行,他分别和四大银行以及保险公司的负责人谈,经过12次座谈会,才大体达成协调。最后,他和他的同事们向国务院建议:由中国人民银行承担中央银行职责。


晚年,他有过3次调任、高升去做正职的机会,他都放弃了,他甘于跑龙套


女儿徐淮说,父亲一辈子非常低调,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他常跟保姆、司机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在鲁志强眼里,徐老做事,从不为得分,他的理想不是当官,不是当学者,用这个衡量他,实在亵渎了他


徐老不喜欢在聚光灯下,他非常享受,甚至自得被人们遗忘的感觉。鲁志强学着老人得意的样子,最后摆摆手说,徐雪寒的气质是学不来的。


纪念会上,让很多人感动不已的是,这位被冬眠20多年的老人,再出山时,牢狱丝毫没有钝化他的锐气,他反而以更大的热情投入了新生活。


1978年,他被安排到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经济研究》杂志担任编辑。他很珍惜这份工作,天天挤公共汽车上下班,戴着副套袖,有时还把稿件带回家加班。他总是最早到单位,打扫卫生,拿铁皮水瓶打水。有年轻人过意不去,也早来抢着打水,可总抢不过徐老。


吴敬琏回忆,徐老寡言少语,工作极其认真,竟然把自1956年创刊以来的《经济研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并且把一批从来没有人发现的错别字一一标出。


1979年,《经济研究》发表了一篇论述目前中国社会主义还处于不发达阶段的文章,有领导认为这是对社会主义制度抹黑,强令编辑部组织文章批判。徐雪寒很生气,据理力争,坚持文章观点是符合客观实际的,态度极为坚决。而当时,他还没平反。


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再一次证明徐雪寒是对的。张卓元在他老旧的办公室里,大声向记者强调。


徐雪寒的在朋友圈是出了名的。1981年,他被彻底平反,宣判无罪,并到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任常务干事。在修三峡水库问题上,他明知自己的意见与决策层不合,但他还是将自己的意见提出来。他说这是他的责任。


他也不太懂官场的规矩。有一年,有个领导给当时很穷的研究中心拉来了一笔赞助,要给每个人发200元的奖金。徐雪寒知道后,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面地说:这些不正当的钱、肮脏的钱,我一分不要。


他是改革派。对改革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波折,他常常是心急如焚。1987年,国家经济遇险,他发文预警:制止通货膨胀是当务之急。


他曾和一些经济学家研究深圳特区货币发行问题,后来深圳特区改革遇到一些人的质疑时,他力挺改革


邓小平南巡后,徐雪寒抱病参加了相关会议。他颤抖着说:我等邓小平这个讲话等了3年了!


他竭力主张及早开放和开发上海,要对上海松绑。他说:上海人灵得很要解脱发展商品经济的束缚,使上海人的长袖能够舞起来着眼于祖国的统一,有必要和香港、台湾比。这一建议引起了当时中央领导的重视,很快就被采纳。那些年里,陈国栋、胡立教、汪道涵等上海市领导来京开会,必来看他。


1995318日,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举行了一场研讨会,纪念当时并不为人熟知的顾准。由此,顾准的名字进入公众的视野,被称为中国六七十年代唯一一位像样的知识分子近五十年来中国唯一的思想家。而这个纪念会,正是徐雪寒和骆耕漠联合倡议召开的。


上世纪30年代,徐雪寒和顾准认识前,胡乔木曾提醒他:“你同顾准说话时要当心!这个同志很有能力,但也有些自傲。他会掂量你的斤两。如果你没有水平,他会看不起你的。徐雪寒说:“我不把自己当做党的领导,只做一个党的联络员,总行了吧?结果,他和顾准谈得很好,而且成了很好的朋友。


徐雪寒的文章语言朴实,没什么数学模型,却篇篇都直指当时的经济热点。他的司机施国通不懂什么实证研究,他只是记得,在徐老的最后10年里,这个对自己的存款从没概念的老人,总是让他推着轮椅,一趟趟地在菜市场转,看老百姓的经济状况。


在《徐雪寒文集》的后记中,他写道:我自己认为有一个优点,就是真实。自信每为一文,都是从不唯上,不唯书,要唯实出发的。


39.jpg

1995年孙冶方经济科学奖颁奖大会(左2徐雪寒、左3吴敬琏)


徐雪寒自己就是人生!


晚年的徐雪寒盼望吴敬琏、李慎之、俞可平等可以交心的朋友来,他们每次总是交谈得很久很深。有时候客人怕他身体吃不消,向他告辞,他总是说:别走,别走,我还没说完呢。告别时,徐老会像小孩般,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哀求:下次再来,再来啊!


在近身陪伴他的司机施国通眼里,老人晚年过得太凄苦了,他渴望精神上的战友。


而他的老朋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顾准走了,孙冶方走了,与他一起散步的邻居李慎之走了。他的朋友薛暮桥得了帕金森氏症,每次徐雪寒去看他,薛暮桥只能使劲眨几下眼睛作为表示。


鲁志强回忆,自己每次去看徐老,他就像下一分钟时间会停止一样,争分夺秒地谈国家问题。他们的交谈几乎从不寒暄客套,鲁志强说,徐老可能最后去世都不知道我有没有结婚,有几个孩子。


徐雪寒的话题里,没有家长里短,没有友情、爱情,也不谈人生。


可徐老还用谈人生吗?鲁志强把身子往后仰,感慨地说,徐雪寒自己就是人生!


徐雪寒对腐败深恶痛绝。在家里,一看到新闻里谈腐败问题,他就大骂。被运动整怕了的老伴儿,不让他骂,他却越说越激动。女儿劝母亲:让他骂吧,他心里舒服点儿,反正是宁波话,别人听不懂。


吴敬琏讲起徐老,学他用拐杖跺地的样子:当年我们反对国民党的腐败,人民才拥护我们,让我们掌了权,当了政。没想到现在腐败这么严重,这是对人民的犯罪啊!


这次纪念会上,一头白发的吴敬琏说,徐雪寒对于自己、对于我们的党、对于我们的政府的反思,我觉得是最深刻的,他总是说一句话:我们是犯了罪的。


多年来,鲁志强看着徐老,在腐败问题上最初是从沙发上站起来骂,后来骂不动了就用拐杖跺地,再后来跺也跺不动了,就叹气,最后,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俞可平与徐雪寒是忘年交。俞可平回忆:改革几乎可以说是徐老唯一的关注点,他晚年更感兴趣的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改革,或许这也是他为何喜欢与我交谈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常常对我说,政治的进步是最深刻的社会进步,对中国社会来说尤其如此。他说,不讲民主的人绝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共产党就是追求自由、平等、人权的党,他15岁参加共产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样的交谈末尾,徐雪寒总是吃力地望着对方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可要多出主意呀!


徐雪寒晚年常读《二十四史》。在孙女眼里,他几乎从来都手不释卷。后来,他把最心爱的这套发黄了的《二十四史》,送给了俞可平。


吴敬琏评价道,顾准锋芒毕露,暮桥非常内敛、严肃,雪寒可能在他们之间,但是他们也有共同特点。


在他生命的最后10年里,女儿徐淮有时挽着父亲散步。她8岁时,常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疯闹的父亲突然人间蒸发了。等到父亲再回来时,她已经18岁。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叫他爸爸,什么也不叫,不和他说话,甚至不正眼看他。她恨父亲。


散步时,徐雪寒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囡囡,我对不起你。


徐淮把父亲拽得更紧了:别说了,谁又对不起您呢?


40.jpg


回归到百姓之中


这个习惯了各种监牢的老人,在最后的时光里,终于被自己的身体囚禁了。


他整日睡不着、头昏,只能围着围嘴喝粥,抑郁症摧毁着他的每寸神经。医生劝他听音乐、相声,这个无趣的老头儿说,那不是自己的行当,不懂。他最担心的是,报纸新闻都看不了,怎么活啊!


为了看《新闻联播》,这个简朴的老人拥有了他并不喜欢的奢侈品--一副助听器。


他让司机施国通给他念报纸,遇上《人民日报》的社论便要求多读一遍。他听新闻很认真,有时会打断施国通,问上面一个数字是多少,施国通说好像是……”,他立马说:不能好像,要一定是!


一次,施国通念报纸念到台湾的三张一王(指张学良、张群、张大千和王新衡),徐老悠悠地说:小施,那一王,就是我表妹夫。


施国通感慨道:要是您当年去台湾,像您妹夫一样当国民党的高官,哪里会受那么多罪。


徐雪寒立刻严肃起来,硬声说:不许这么说!那是完全不同的路,信仰不一样。


身体的门一扇扇向这个早些年还坚持每天冷水擦身、意志坚定的老人关闭了。他对鲁志强说过好几次,希望安乐死,不愿再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每一次去探望,鲁志强都觉得徐老今年够呛了,可徐雪寒还是熬过了一年又一年。鲁志强说:那一定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支撑他。


徐雪寒其实是热爱生活的。相比老朋友薛暮桥像被剪刀随便啃过几口的头发,徐雪寒偶尔也会去北京最好的理发店四联


有时,他像个可爱的老小孩儿。他是南方人,好甜口,遇到高兴的事儿,他总是让保姆给他一颗糖吃。


鲁志强说,徐雪寒人缘好,他既跟吴敬琏好,又跟左派马宾好。因为观点不同,徐雪寒常跟马宾争论不休,可两人间有着深厚的友谊,因为他们都是坚持说真话的人。


女儿徐淮回忆,记得爸爸曾说,如果说我一生还干了一些事,有三点:肯下力,不自私,宽待人。这实在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要做到却实在不容易,但徐雪寒做到了。


吴敬琏是最后一个见到徐雪寒的人。2005427日,他去北京医院探望徐雪寒。他像是睡着了,吴敬琏俯身在他身边说:雪寒同志,我是吴敬琏,我来看你……”一滴清泪从徐老的眼角滑落,同时,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也开始往上跳动。


吴敬琏走后几分钟,徐雪寒去世了。


纪念会上,吴敬琏想起了上海学者许纪霖对李慎之先生的一个说法,形容李是老派共产党


吴敬琏说:按我的理解,这个老派共产党就是说虽然共产党成了执政党,已经掌了权,但是这些老派共产党仍然坚持他们年轻时参加共产主义运动时的理想和抱负,并为之而奋斗,我觉得用这种话来形容雪寒,是非常恰切的。


遵照徐雪寒的遗愿,他捐献了遗体,并捐献角膜,但最终因为角膜老化,没有派上用场。按照级别,他本来有资格进八宝山革命公墓。但最终,儿女们把徐雪寒夫妇合葬在了八宝山人民公墓。女儿徐淮说,他们来自普通百姓,就让他们最后回归到百姓之中吧。


如今,三联书店总经理樊希安每次经过一楼大厅的徐雪寒照片时,就会多看上几眼,觉得很安心。他很庆幸,为了准备这个纪念会,他才认识了徐雪寒。


司机施国通常常想起这位老人。每年徐老生日、祭日,他都会带上鲜花,去八宝山看看比跟自己父亲感情还深的老爷子。可他总是迷路,因为老百姓的墓地太拥挤了


鲁志强说,他也常会想起这个值得嚼、品格几乎没有瑕疵的老人,自己一辈子没什么偶像,但徐雪寒算一个。


俞可平把那套《二十四史》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说,每当看到这套书,就像看到徐老本人一样亲切,感到有一种力量在催促着自己。


好几次,有人跟徐雪寒开玩笑,你的名字不好,又是雪又是寒的,这么冷,难怪一生坎坷。他笑笑:话不能这么说。


第一版《徐雪寒文集》出版时,封面用的就是两片六个角的雪花。有人说这是最适合的封面,用雪花形容徐老高洁的人生,再恰当不过。


可鲁志强认为,不能用雪花形容徐老的一生,雪花太脆弱!


接受记者采访前,鲁志强花了两个小时在纸上写了好多词,力图概括这个不是生猛海鲜型,完全不起眼的徐雪寒,可他都不满意。他说,自己实在找不出一个词能概括徐老。


最后,他下定决心: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描述他,那我只能用一个名词,就是徐雪寒


41.jpg

三联书店的老人们。前排左起:李文、沈静芷、陈原、徐雪寒、邵公文、薛迪畅。后排左起:王仿子、仲秋元、徐觉民、曹健飞、倪子明、范用、陈国钧、张朝同、许静、王益、秦中俊、俞筱尧、张炜、蓝真。摄于1988



记者手记

--从玉华(中国青年报冰点记者)


这个冬天,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故去6年的老人。


让我踏上寻找之旅的,只是胡舒立一条不到140字的微博。大意是吴敬琏、张卓元、李剑阁、冒天启等经济学界的重要人物,在北京召开了一个纪念徐雪寒诞辰100周年的纪念会。


徐雪寒是谁?有人断言,99.999%的人都不知道。胡舒立说,此前她从不知道这个名字。去百度,一下子看到柳红写徐雪寒的文章,写得很有情怀。辗转问柳红。柳红说,她也没见过徐雪寒,但偶尔看到老人的资料,一下子被抓住了。


我也着了魔。下定决心要寻找这个一生26年入狱、平反时已年近七旬、与顾准相提并论、用生命敲击改革开放的大门的人。


一开始采访并不顺利,他女儿徐淮一口回绝了我。她说,对记者没有信心,再说她父亲非常低调,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角儿,大家忘就忘了吧。


我在电话里恳求了她半个多小时,在旁摘菜、习惯了我张牙舞爪的公婆,感慨记者这行当真不好干。最后的约定是,我先写个采访提纲看看


那的确是我从业11年,最长的采访提纲。好吧,我说服了她。


他女儿是个朴实的退休老人,在一间黑乎乎的茶馆,她很克制地讲了很多往事,好几次,她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却忍着没掉下来。走出茶馆时,我已经不自觉地挽着这个老太太的胳膊了,我喜欢上了她。我猜想,她身上一定有很多父亲的影子。


采访跟随了徐老10年的司机,也让我很感动。他讲了很多这个部级干部生活里的故事。他跟我学徐老最后几年,围着围嘴吃饭,掉了米粒,还颤微微地捡起来吃的样子。


好几个冬天的早上,我都在这段寻找的路上,编辑称我在打捞徐雪寒


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主任鲁志强的办公室出来时,我的船舱已经装满了大鱼,我像个富足的船长。鲁志强这个理工男很有文艺范儿。他的故事讲得像诗歌一样美。他不愿用雪花形容徐雪寒,雪花太脆弱!,他感慨徐老,不是寒,是寒!。他说他们间从不拉家常,不谈友情、爱情、人生,可徐老还用谈人生吗?徐雪寒自己就是人生。这些话,都成了文章里的直接引语。


从鲁志强那里出来,我很激动地在寒风里给编辑打电话,编辑说:你可以动笔了。我说:不,我还要继续寻找!


有时看到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我在想,徐雪寒比他高还是矮,胖还是瘦?我又去了好几趟社科院经济所,去看了徐老曾办公的办公室,曾打开水的地方。跟认识徐老的老同志聊。


42.jpg


一个多月来,我似乎找到了徐雪寒,似乎又还没找到。但不可否认,我很享受这种寻找的感觉,如果没有截稿日,没有编辑的催促,我相信我还会寻找下去。找到最后,我都不确定我真的在找一个人,还是在寻找被这个时代弄丢的那种情怀。也许,真的如人所说,徐雪寒走了,一个时代翻过去了


2011的冬天很美好!



转自《新三届》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