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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薛蛮子


--作者:李小东


蛮子是小名,大名必群,姓薛,人们如今习惯叫他薛蛮子,薛必群倒很少听到了。当年老乡不这么称呼,嫌长,喊他薛蛮,或者随知青,叫他蛮子。开始很不习惯,憋不住想笑,问原因,说不好听,古书里有的,金兀术就管岳飞叫南蛮子。


初见蛮子,不禁为他捏把汗。弱弱的,嫩嫩的,唇上连黑色的茸毛都不见,越发显得白净。他跟在姐姐身后,满不在乎,嬉皮笑脸中透出几分看破红尘的玩世不恭。胡同腔普通话,嗓音高细,表达生动,绘声绘色,说和笑不分家,说中夹笑,笑中带说,一件挺严肃的事儿,在他嘴里打个转儿立马便变得挺滑稽。再一问,1969年冬季下乡这一年,他刚刚16周岁,还是个大男孩。这年龄这身子骨,下乡观光可以,要是落户当农民可实在有些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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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必群 1968年冬


果不其然。挖土打堰子,他拉开架势,将铁锹规规矩矩立地上,抬起右脚端端正正踩住,一下一下使劲踏进土里,然后双手发力举起半锹土,重若泰山,运足了气卯足了劲,臂膀哆嗦着拼命往前一送--土倒是出去了,可后头紧随着人,由于用力过猛,脚底下又不稳,人也跟着出去了。见他那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样子,队长叹了口气,将他划入弱劳力,编进半大小子组。


即便在这个群体,他也属于最弱的。那时实行民主评议工分,社员大会上会计念人名,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队长综合情况拿出意见。轮到半大小子们,青糜子、小猫、小兔等几个人评6分(满分10分,为一个工),接下来是蛮子,静场,没人说话,队长催了几遍,看看天色已晚,福生子不耐烦了,说5分半,众人吼一声:同意!这就是他的报酬。1969年度每个工分值是0.7元,蛮子在地里忙活一个整天,挣0.385元。一年下来,除去口粮蔬菜煤炭等开销,超支10.4元,不光没挣到钱反倒欠生产队的,养活不了自己。


他根本就不是体力劳动的料。直到他离开小东淖那年,拿锹的姿势,虽然一本正经,严肃认真,但怎么看都不大对劲儿,那感觉就像让老农握笔。他是动作欠协调,我怀疑他在学校就没正规练过体育,实在想象不出他跑百米或者打篮球时是什么模样。


让这样的嫩雏干农活简直是对不住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


然而他并不嫩也不雏。


那是冬春之交的一天,收工路上。夕阳西下,原野坦荡,远山如黛,树影若烟。身后传来低吟: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冥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好句子,谁写的?回头望去,是蛮子,还在吟诵: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我读过古诗词,自认为不少,但这首没接触过,深为所动,惊异竟有如此高妙意境,将惆怅表达得那样真切浑厚。我请他再读一遍,问作者。他说是李白,曲牌《菩萨蛮》,被奉为长短句的开山之作。李白居然会作词,猛地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古代词曲那么好,起点如此之高,能不好吗?接着他又给我诵读了李白的另一首《忆秦娥》,同样的妙不可言,感人至深。问还有吗?答说不好,目前就这两首,还有人质疑是后人伪托。讲这些的时候,他非常认真,一改平日嬉笑嘲骂的神态。


我说:你小子行啊。


他笑道:蛋球事。这是当地口头禅,表示没什么了不起,平常的很。随即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常态。


自此刮目相看,在他面前再也不敢满嘴跑舌头了,特别是涉及到学问,生怕被暗中笑话,虽然学历上我比他高出4个年级,劳动上我挣9.5分他挣5.5分。


尽管他的工分是最低的,但年终结算的总工分并不垫底,男知青中他排倒数第三,后面两个都比他年长,日工分也高出2分以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出工率高,别人歇工,他仍下地干活,以勤补弱。当时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休息那样少,心想多半是父母停发工资,断了生活来源。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从家里得到的补贴在我们之中属于最多的,丝毫没有经济负担,他的高出工率全在于勤。


说他勤绝非虚言。其实出勤率只是一个方面,如果跟学习上的勤奋相比,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只看到他的勤学却忽略了他的勤劳的根本原因。


我跟他曾同居一室同睡一炕,铺盖挨着铺盖。两个印象最深,一个是夜读,一个是雨读。


那时,晚间没有娱乐手段,唯一的消遣就是聊天。一般是群聊,吃过晚饭,几个人凑一堆儿,躺炕上神侃,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有时老乡也参与进来,聊点古记儿风土人情什么的。干一天农活,都挺累,聊着聊着眼皮就睁不开了。睡一觉醒来,煤油灯还亮着,揉揉眼,最先看到的是书页,然后是一张脸,没错,是蛮子。大家聊天的时候他就捧着本书,眼睛瞧字,手翻书页,耳朵支楞着,冷不丁插两句,时不时地假装天真,把话题再逗起来。我常常怀疑,他看进去了吗?那天我挑一个问题检测,他回答详尽,可见是看进去了。影响肯定有,嘈杂环境下与静谧条件下的效果肯定不一样,所以大家入睡后便是他的黄金时段。


我跟他之间放一张炕桌,上面立一盏煤油灯。油灯平时摆在中间,我们共用,现在移到靠他那侧。细高的玻璃罩子被熏黑了,乌突突的,烟筒似地飘出一缕青烟。油灯下是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躺着一支钢笔,好牌子,不是派克就是英雄,我使过,沉甸甸的,压手。我披上衣服咚咚跑屋外墙根尿尿,又咚咚跑回来。他瞟我一眼,继续做他的笔记。很快我入睡了,他什么时候躺下的,不知道。


他在小东淖呆了差不多三年,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笔记说不清,但可以算算消耗。照他这劲头,往少了说一个夜晚至少得用掉2两煤油,一年按300天计算,3年就是180斤煤油,远远超过他的体重,得赶着毛驴车拉回来。后来我们说起煤油灯,他说那股气味至今记忆犹新,而我已经记不得了。


这里最怕下雨,土地泛碱。但也带来一桩好处,就是歇工,平时硬邦邦的土壤一遇上水,立即变得又稀又粘,根本无法下脚,只能窝在家里。


下雨的日子,人像阴暗的天气,懒散无力,连聊天的兴致都没有。抓一本书,翻翻,视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好不容易聚拢一处投到字上,也游移不定,看了半天不知道书里说些什么,扛着扛着,手一松便睡着了。瞌睡传染,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都躺倒了,呼呼入睡。屋里静得只听见苍蝇的嗡嗡声。


蛮子的黄金时段又来了。


他靠住被垛,半仰着,身下是一条厚厚的褥子。那条褥子其实是行军用的马褡子,白帆布面,两截,搭在马背上,一边一截。他伸直双腿,脚搁炕沿上。两只光脚丫交叠,不时交换上下位置。炕下的两只高腰靴也是军用品,一只站着一只躺着。一位知青大姐对这双鞋印象深刻,说上面打着五、六个补丁。其实不是补丁,是鞋子本身的样式,主料为浅绿色帆布,上面缀着几块深色皮子,既结实又好看。马褡子和鞋都是纯粹的美式,是二战时美军用品,当年用来支援中国抗战,如今来到乡下。


多少年后提到蛮子,面前便浮现出一个半仰身子手捧书本的形象,左脚跟搭在右脚背上,突然晃动两下--读到得意之处了。


这两个勤,体勤和脑勤,至今仍保留着。作为天使投资中国第一人,上午还在北京家里接待创业者(不是一拨,是几拨),下午便出现在杭州的会场上;前天还在瑞士进行商业谈判,今天便在成都茶馆与人小聚;就连飞机上也不消停,随便跟陌生人搭讪,聊着聊着便认为同道,跟着新交去考察。辛亏他是一老汉,要不非被拐走不可,那时他这个打拐名人只好寄希望于别人打拐搭救了。总之给人的感觉是几乎哪儿都能见到他咧着嘴满脸傻笑的尊容。以这把年纪尚体勤若此实属罕见。


脑勤就不用说了。他整天跟一帮小青年扎堆,意识一点都不落伍,无论是对思想观念的掌握还是对科学技术的了解,都走在众人之前。白发苍苍的,还拖着一把胡子,容易吗?信息爆炸时代,不要说停顿了,哪怕思考慢半拍都不行。说得感性一点,不妨看看他在网上的表现。我随意点开手机微信朋友圈,今天是2016620日,薛蛮子在印尼,从凌晨4点半开始发第一条链接,到这天终了,总共转发30条,涉及投资、财经、历史、电商、网红等以及即时生活场景,这天是父亲节,他也不落下,撷取几篇讲父子关系。除了朋友圈外,还有其他微信群。别的群看不到,只说小东淖群。这天共有微信、链接94条,其中他发视频一条,发问三次。


这得过多少字?我也是读书人,自认为是快手,可谓一目十行,而且还能抓住其中要义;最骄人战绩是四个月编写四本书,近90万字。但我不敢跟蛮子比,怕累死。我可没那本事,面对这么多这么杂的文字,早他娘烦了。


知道老乡当年怎么说他吗:蛮子是好后生,屙屎都看书。我想他现在一定坐马桶都是个低头族。


近代社会主义思想创始人圣西门,贵族出身,头衔是伯爵,15岁时的他生怕自己沉溺于享受,叮嘱仆人每天凌晨用这样的话语唤醒他:伯爵,起床吧,伟大的事业等待着您!--我是从蛮子哪儿知道的。


勤字由堇字和力字组合而成。力是一种原始工具耒的象形,表示用力;堇指黏土,土质紧密而柔韧,引申为接连不断,合起来就是连续用力。这其实是从本性高度讲勤,不是一时一事,也不是某个方面,而是整体,从头到脚,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完全彻底。薛蛮子的勤就属于本性之勤,表现于各个方面、各个时段。做个假设,即使换一种活法,他也一样的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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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蛮子 197110


我跟他常常交换读书心得,聊不了几句分歧就出来了,有时甚至水火不相容。究其原因,是读书方式不同,我是接受的读,他是怀疑的读。说点具体的。


托翁《战争与和平》中有两个主要人物,安德莱和比埃尔,两位大贵族,一对好朋友。安德莱公爵为人正派,性格刚毅,才能出众,富于使命感,一心追求建功立业,是军政两届领袖的接班人。比埃尔伯爵刚好相反,为人散淡,性格平和,缺乏雄心壮志,一心追求自由,远离权力中心。用今天的话说,他们一位置身体制内,一位游离体制外。


我喜欢安德莱,蛮子喜欢比埃尔。在当时背景下,站在安德莱一边属于常态,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理解这位勤奋少年怎么竟如此消极,便一心要挽救他,严肃认真地讲解时兴的大道理。他烦了,突然坐正身体,高声道:我不希望听到不请自来的教训!


不妨做个假设。如果我们都做生产队领导,我一定全心全意遵循当时确立的农业发展方向,身先士卒,带领全村人走大寨之路,改天换地往死里干;他呢,表面上当然不会公然背道而驰,但一定大打折扣,暗中投机取巧或者打擦边球,怎么能把钱挣回来就怎么干。


这就是接受与怀疑的区别。我倾向于保守,他倾向于维新。这里不存在哪个好哪个不好的问题,二者同样有价值,继承和创造是人类生生不息的两翼,少了谁,哪怕失去平衡,都可能一头栽下来。


于是后来,我做了教师,循规蹈矩,原原本本地给学生传授知识;他做了投资商,风云际会,推动创造者开掘财富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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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薛必群,右李小东


蛮子喜欢比埃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身上的理性气质。安德莱一度因为无法摆脱战场上身受重创以及妻子难产死亡的双重悲剧,深陷消沉。比埃尔对他说,生命彼此相连,个人并非只为自己活着,而是同时也为他人活着。这个观念就是理性的结论。感性的狭小往往使人形成误解,以为个人生命仅仅属于自己,理性告诉我们,错了,你的生命也属于别人,因为个体不是孤立的,与亲人、朋友甚至萍水相逢的人联系在一起,所以你无权随意挥霍你的生活。


这其实就是与托尔斯泰同期的俄国文学家、思想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所倡导的合理的利己主义,即个人利益的满足以他人利益的实现为前提。这种理念的进一步明确,就是近现代以来方兴未艾的人文关怀。


这种人文关怀不同于中国传统的意识。仁爱主要是感情的,孟子所谓的恻隐之心不忍人之心,意即同情心。西方的人文关怀是认知的,理应如此,应该如此。


我常常深入村民,访贫问苦,培养阶级感情,渐渐做到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他不,人家是精英式的,绝不与群众混同。不是说他没爱心,他眼睛里也有村民,但注重的是问题,比如后来大家看到的打拐。他的关怀是普遍的,绝无什么阶级(族群)界限。我不同,正如仁爱要区分亲疏远近一样,我也一定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在感情上加以区别对待。村里有个后生叫马升小,是地主马德祥的大儿子。蛮子跟他来往不少,用胶鞋从他那儿换些野鸭子什么的,我可做不到,这人好赌,常常遭到专政,我虽然不相信血统论,但总疑心是劣根性的表现。认知(理性)的爱就不同了,讲究的是众生平等。


不知道这种精英式的人文主义是否与他后来强调的三流的事业一流的人才的创业理念有关?是否与他倡导的敢于与别人分享有关?


分享其实就是合理的利己主义。创业者怎样才能出彩?薛蛮子曾以这句话告诫他们:如果你没有分享的情怀、分享的胸怀,没有这种器量是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一定是把你资源、生命、股份、财富舍得分享出去才有机会,不给分享,自己死霸着绝对不行。


不敢说蛮子的分享意识起始于小东淖,但可以断定,这里是他的这种意识走向自觉的地方。正是在与插队伙伴以及乡亲们日益深入的来往中,分享观念形成并最终确立,成为一种终身遵循的价值理念。从哲学上说,这样的意识属于自我意识。


物质匮乏年代,我们很穷,分享主要是精神层面的。蛮子来到小东淖,一次性带来两个书柜300余册书,都是精品。这些书不是他一个人读,而是提供给大家共同读。


他与大家分享的不是书,而是以书为媒介造就一种学习氛围,从而在提高大家文化兴味的同时,通过交流而丰富自己。比如我,此前没有读过《战争与和平》,看过他带来的这部巨着后,知道有安德莱和比埃尔这两个人物,才有人跟他就此进行讨论,交换心得。还有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大家对那种夫妻各居一室的生活格局很向往,然而在当时的中国具有现实性吗?那时住房极其紧张,全家挤在一间楼房都是幸运的,还谈什么各居一室?蛮子就怎么认为,说是空想。我觉得这是流于表面,应该注重其中的精神实质,也就是合理的利己主义,尽管得不到各居一室的条件,但总可以通过别的形式达成互相保持距离以及人格尊重。他想想,点头称是。


跟老乡也存在分享关系。蛮子语言天分高,模仿当地方言惟妙惟肖,又善于加工,极尽夸张之能事,什么半好好,什么亲上个一口哇。很快取得了村民信任,人家高兴,把他当自己一族看,他也很满足,虽然体力差点,工分上不去,但一点也不受忽略,无论是壮汉后生还是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跟他在一起,离老远就喊蛮子——”。人们还喜欢给他讲一些传闻,回来分享给我们,够大家乐上一阵子。


分享就是获得。这条定律特别明显地表现于知识本身。知识不同于物质,一个馒头分给别人半个,自己只剩下半个;一个观点说给别人听,这个观点还在你那里,一分一毫也不减损。何止不受损,反而会增加。你陈述观点的过程,实际上是再思考和再加工,会使你的认识更深入更丰满;别人的听,也不是机械地接收,而是加入自己理解,里面有他的经验和学识,交流反馈过来,比原先更厚重。可以说,知识的每一次分享都是一次增值。分享即获得乃是知识最突出的本性。


我说这些正是要说明蛮子分享意识的来源,这就是读书,是认知本身造就的性格。这并不意味着只要是知识分子,就一定具备分享意识,不一定,这要看知识在你生命中的位置。在蛮子那里,读书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他非常欣赏莱蒙托夫的诗《帆》,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常常高声诵读:


蔚蓝的海面雾霭茫茫

孤独的帆儿闪着白光!……

它到遥远的异地寻找什么?

它把什么抛在了故乡?……

呼啸的海风翻卷着波浪,

桅樯弓着腰嘎吱作响……

唉!它不是在寻找幸福,

也不是逃避幸福。

下面涌动着清澈的碧流,

上头挥洒着金色的阳光……

不安分的帆儿却祈求风暴,

仿佛在风暴里才有安详。


蛮子就是这样,他读书不为了什么,就是读。正如航行是船帆的存在意义。多年之后,他作为面向创业者的投资人曾表达过这样一个意思:凡是为了赚钱去创业的人,最好去干别的,因为你一定不会有大成功。读书也是这样,为了某个目的去读,达不到大真大善大美。


用哲学语言表达,读书或者学习是薛蛮子的存在方式。中国学术中,读、学、思均属于智,智同知。中学不说存在方式,说命。说知是他的存在方式,换成中学术语就是,智是他的命,或者说,他的生命建立在认知上,生活的根子扎在认知上。在蛮子那里,智与生命等值,读书是生命行为,生命境界。


孔子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论语﹒雍也》)。水给人以智慧之乐,山给人以仁爱之乐;智慧水一般流动,呈现动态,仁爱山一般屹立,呈现静态。据此朱熹说智具有水性。水性为动,不歇脚地往深里走,永无尽头。智者注定终生劳累,这也是为什么蛮子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永远是一个忙忙叨叨无处不在的勤体形象,一个紧随时代发展抢占潮头的勤心形象。


蛮子不容易,非常不容易。要知道他插队的时候是刚刚16岁的少年,被年长的我们认定为贾宝玉。三年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收的高强度劳作就不用说了,还有摔断胳膊和突发急性肺炎的伤病折磨,甚至连理发、洗脸刷牙这些最起码的文明生活要求都省略了,与都市环境和曾经优越的家庭条件形成的如此巨大反差,并没有给他造成落难公子的心态。由于有智做生命底色,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得过且过,没有消沉放纵,没有随波逐流,即使在伙伴们当兵走了,招工走了,推荐上大学走了的时候,他也没有悲观失望--这种情况最容易摧毁人的精神,造成被抛弃感,从而使人陷入一种接近恐惧的虚无--哪怕连一点小小的愤懑和妒忌都没有,总之没有丝毫熬日子混日子,而是极其负责极其认真地打理自己。


在他的意识里,从都市到农村,生活的本质并没有变,那就是读书学习,在北京的家里是学,在千里之外的小东淖也是学。正如他多少年之后说的,农村是他的社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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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必群 1978 社科院中外关系史研究生


知识就是力量。


小东淖的三年是他迅速成长的三年,是走向成人的三年。贾宝玉脱胎换骨。


儒家有个说法:乱世独善其身。也就是通过修养和学习来坚定自己的意志,完善自己的道德,充实自己的学识,积累自己的人脉,建构强大的自我,耐心地等待机会的到来。


孟子管这叫俟命


俟,等待;命,命运。俟命,静候命运的安排。


这是坚守中的等待。孟子说: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孟子.尽心下》)君子按照规则行事,不过是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只有做好自己的事,当命运向你招手时,你才能符合要求,以过硬的自己而胜出。


西方也有类似的说法。房龙说:凡是上帝触摸过的人,不管他遭遇到什么样的障碍和多么无礼的对待,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逆风的方向,更容易飞翔。经过社会大学的修炼和积累,机会到来之时,他终于飞了起来。


一飞冲天,很高很远。



转自《30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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